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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科举末路(3) 耿怀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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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怀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愤怒,又像是屈辱,还有一种隐隐的不甘。他攥紧了拳头。
“周先生,”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日本能变强,我们为什么不能?”
周维新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欣慰——他终于遇到了会问问题的学生。
“能。”他说,“我们也能。但得靠你们。”
他指了指墙上的世界地图。
“你们看——世界很大,中国只是其中一块。在你们的前面,有无数条路。学算学,可以当工程师,修铁路、开矿山;学格致,可以当科学家,造枪炮、造船舰;学地理,可以当探险家,走遍天下;学政治,可以当改革家,改变中国的命运。路很多,就看你们怎么走了。”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从今天起,我教你们新学。先学算学——加减乘除,分数小数,比例百分。然后学格致——声光化电,天文地理。最后学历史和地理——中国史、世界史,中国地理、世界地理。三年之后,你们会比县城里那些私塾的学生强十倍。”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前提是你们肯学。”
那天放学后,耿怀安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对着墙上的世界地图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地图上慢慢地移动——从中国出发,往北,是俄国,冰天雪地;往西,是欧洲,密密麻麻的小国家;往东,是太平洋,茫茫无际的大海;往南,是南洋,一串一串的岛屿。世界太大了,大到让他觉得自己的渺小——他,耿怀安,十四岁,唐榆县坨里人,在这个世界上,算什么?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但他没有觉得沮丧。相反,他心里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一扇窗户被推开了,阳光照进来了,风吹进来了,空气里有一种新鲜的味道。他以前的世界,只有坨里、沙河、耿家老宅、祠堂、私塾、四书五经。现在,这个世界扩大了——扩大到了中国,扩大到了亚洲,扩大到了全世界。
他想起孙秀才说的话——“好好读书,不是读我教的那种书,是读新书、学新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别像我一样,一辈子窝在山沟里。”
先生,您放心。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的。
耿怀邦也在教室里坐了很久。他没有看地图,而是在本子上画了一幅画——一艘军舰,冒着浓烟,炮管昂起,劈波斩浪。他画得不好,船身歪歪扭扭的,炮管也画歪了,但那股气势画出来了——一艘正在战斗的军舰,冲向敌人。
他想起周维新说的甲午战争——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他的心里堵得慌。他不懂海军,不懂军事,但他知道一件事——一个连自己领海都守不住的国家,算什么国家?
他在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我要造军舰。”
字写得很丑,歪歪斜斜的,但很有力,铅笔把纸都戳破了。
耿怀民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他没有看地图,也没有画画,而是在做算术题——周维新留的作业,二十道加减法。他用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算着,阿拉伯数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答案全对。他算完了,又在纸的背面自己出了十道题,继续算。
他对军舰、地图、国家大事没什么兴趣,但他喜欢数字。数字是干净的,诚实的,不会骗人。一加一就是二,不会因为你是谁的儿子就变成三。这在山沟里,是一种奢侈。
周维新在坨里教了一年。
一年里,耿家的三个孩子进步神速。耿怀安如饥似渴地读着一切能找到的新书——《天演论》《原富》《法意》《民约论》——这些都是严复翻译的,文字古奥,道理深奥,但他硬是啃下来了。他读《天演论》的时候,翻来覆去地读了好几遍,每读一遍,就有新的感悟。他懂得了——“物竞天择”不只是自然界的法则,也是人类社会的法则。国家之间,民族之间,人与人之间,都在竞争。不强,就要被淘汰。这不是残酷,这是事实。
他懂得了——中国要生存,必须变强。怎么变强?学西方。学西方的技术,学西方的制度,学西方的思想。但学了之后怎么办?全盘照搬?不行。中国有中国的国情,有五千年的历史,有孔孟之道,有纲常伦理。不能全扔了,也不能全留着。得找一个出路——一条既属于中国、又跟得上世界的出路。
他把这些想法写在纸上,写了满满三大本。周维新看了,拍着他的肩膀说:“怀安,你是个读书的料。你应该去天津,去北京,去日本,读更多的书,见更大的世面。”
耿怀安说:“先生,我会的。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先把家里的书读完。”
周维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少年心里已经有了方向。
耿怀邦对地理和军事最感兴趣。他把世界地图背得滚瓜烂熟——各国的首都、人口、军队数量、军舰吨位,他都能说出来。他在地图上找到了旅顺口、威海卫、胶州湾、广州湾——这些被列强强占的港口。他用红笔在地图上把这些地方圈了出来,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圆圈,像一个个伤口。
他开始自学军事知识。周维新从天津给他带了几本书——《海权论》《步兵操典》《克虏伯炮学》——都是翻译的,文字生硬,术语繁多,但他硬着头皮读完了。他在本子上画满了军舰的草图——从铁甲舰到巡洋舰,从鱼雷艇到潜艇。他画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像,船身的线条流畅了,炮管的比例准确了,连烟囱里冒出的浓烟都画出了层次感。
耿德福看到这些画,沉默了很久。他对白灵说:“怀邦这孩子,心大。坨里留不住他。”
白灵说:“留不住就别留。孩子有孩子的路。”
耿怀民对算术的天赋越来越明显。周维新教完了加减乘除,开始教分数和小数。别的孩子还在琢磨“分子分母”是什么意思,耿怀民已经能做复杂的分数加减了。周维新教比例,他能举一反三;教百分数,他能心算。周维新惊讶地说:“怀民,你的脑子是算盘做的吗?”
耿怀民不好意思地笑了:“先生,我就是喜欢这个。”
周维新从天津给他带了一本《代数学入门》——英国人的教材,翻译成中文的。耿怀民拿到书的那天晚上,一口气读了二十页,读到天亮。他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那些xyz,那些方程式,像一个个谜题,等着他去解开。每解开一个,他心里就涌上一阵说不出的快感——像爬山,爬到了山顶,看见了远处的风景。
他开始在本子上写满了方程式——一元一次、一元二次、二元一次——解得不亦乐乎。耿怀安有时候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摇摇头说:“看不懂。”耿怀邦也看了,说:“这是天书。”耿怀民笑了:“不是天书,是数学。”
耿德福对白灵说:“怀民这孩子,脑子好使。虽然不爱读四书五经,但算账是一把好手。将来管家里的账目,没问题。”
白灵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是只有读书一条路。孙先生教了一辈子书,最后怎样了?所以啊,别把孩子往一条路上逼。”
耿德福点了点头。他想起孙秀才,心里一酸。
四、尾声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春天,孙秀才的死讯传到了坨里。
消息是刘家坡一个货郎带来的。他走南闯北,消息灵通。他说,孙秀才回了河北老家——保定府清苑县,一个叫孙家庄的小村子。到家的时候,他已经病得很重了——肺痨,咳血,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村里一个老中医给他开了几副药,不管用。最后,他瘦成了皮包骨,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具骷髅。
临死前,他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告诉耿家的人——书,还是要读的。不管读什么书,都要读。”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了眼睛。
货郎说,孙秀才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本书——是《论语》,翻到“学而第一”篇,“学而时习之”那行字上,有他用红笔做的批注。书页上有几滴褐色的痕迹——不是墨,是血。他咳血的时候咳上去的。
耿仁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堂屋里喝茶。他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了地上,碎了。茶水溅了一地,茉莉花茶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祠堂里,在孙秀才的牌位前站了很久。
牌位是松木的,黑漆金字,上面写着“先师孙公讳文远之灵位”。牌位前面的香炉里还有半截没烧完的香,是去年清明插的。他重新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
他从供桌上端起一碗饺子——是早上刚煮的,猪肉白菜馅的,孙秀才最爱吃的那种——放在牌位前面。又倒了一杯酒,是烧酒,孙秀才平时舍不得喝的那种。
他站在牌位前,鞠了三个躬。
“先生,一路走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然后他站了一会儿。祠堂里很安静,只有香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吹杨树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牌位上,“先师”两个字亮得刺眼。
他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牌位。
“书,还是要读的。”他喃喃地说,“不管读什么书,都要读。”
他走出祠堂,关上了门。
门外,春天的阳光正好。沙河的水解冻了,哗哗地流着。杨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打谷场上,周维新正在给孩子们上课——不是四书五经,是新学。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着一行阿拉伯数字,孩子们跟着念,声音清脆,传得很远。
耿仁厚站在祠堂门口,听着那些声音,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很浅,但很真。
他想起了孙秀才,想起了周维新,想起了耿怀安、耿怀邦、耿怀民,想起了那些在打谷场上扎马步、在祠堂里念“学而时习之”的孩子们。
一代人走了,一代人来了。书还在读,只是换了一种读法。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