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科举末路(1)   一、炸 ...

  •   一、炸雷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九月初二,唐榆县坨里。
      这个秋天和往年没什么两样——沙河的水瘦了,两岸的杨树叶子黄了,山上的野枣红了,耿家打谷场上堆满了新掰的玉米,金灿灿的,在太阳底下晃眼。耿仁厚站在场院上,手里捏着一个玉米棒子,掂了掂,籽粒还算饱满。今年的年景不错,雨水匀称,霜降得晚,玉米多收了两成。他心情很好,吩咐厨房晚上加个菜——炖一只鸡,犒劳一下长工们。
      耿德福是吃过午饭从县城往回赶的。他骑着一辆英国造的自行车——这是去年从天津买回来的,全村独一份,骑着它从坨里到县城,四十里山路,一个多时辰就到了。车是二手的,但保养得好,链条上着油,车铃铛锃亮,骑起来“滴滴答答”地响,一路引来无数羡慕的目光。
      他今天去县城是办两件事——一是给耿怀安买新书,二是去县衙交粮税。书买到了,是商务印书馆新出的《最新国文教科书》第三册,封面花花绿绿的,跟以前那些黄纸黑线的线装书完全不同。粮税也交了,今年的税率没涨,知县还是那个姓张的举人,不算太贪,耿德福多交了两吊钱的“火耗”,对方就痛痛快快地盖了印。
      他本来心情不错。骑车出了县城,沿着官道往北走,过了石桥村,开始进山。走到半道上,他停下来在路边茶摊上喝了碗水。茶摊是刘家坡一个老头开的,专门做来往行人的生意,一碗大碗茶一个铜板,解渴又便宜。
      茶摊上还有几个人,都是过路的。其中一个是个货郎,挑着担子从县城来,去山里卖针头线脑的。他一边喝水一边跟老头聊天,嗓门很大,耿德福不想听都不行。
      “听说了吗?朝廷出大事了!”货郎放下碗,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但那声音还是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老头正在烧水,头也不抬:“朝廷哪天不出大事?又怎么了?”
      “废科举了!”货郎一拍大腿,“真的假的?”老头手里的水瓢“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千真万确!我在县城听衙门里的人说的。上头来了公文,从今以后,不再考科举了。什么乡试、会试、殿试,全没了!一千多年的科举,说没就没了!”
      茶摊上一下子安静了。几个喝水的人都停了手,面面相觑。一个赶着毛驴的老汉愣了半天,冒出一句:“不考科举了?那读书人干啥去?”
      货郎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听说以后要办学堂,学什么新学——算学、格致、地理、西文。四书五经不考了,八股文也不做了。”
      “这……”老汉摇了摇头,一脸茫然,“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怎么说废就废了?”
      耿德福放下碗,脸色变了。他没有说话,站起来,推着自行车走到路边,然后骑上去,拼命地蹬。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山路崎岖不平,自行车颠得厉害,车筐里的书差点颠出来,但他顾不上。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去,告诉孙先生。
      孙先生就是孙秀才。他在坨里教了三十年的书,从耿德福小时候就开始教,教完了耿德福,教耿德禄的儿子耿怀安、耿怀邦、耿怀民。三十年了,他从一个三十出头的壮年汉子,教成了一个六十一岁的白发老人。他把一辈子都押在了科举上——虽然他自己只考了个秀才,举人考了三次没中,但他坚信,他的学生能中。耿家的孩子天资好,尤其是耿怀安,聪明伶俐,过目不忘,孙秀才常说:“这孩子,将来至少是个举人。”
      现在,科举废了。
      耿德福骑得飞快。山路上的石子被车轮碾得飞溅,路边的树枝刮着他的袖子,他浑然不觉。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念头——孙先生知道了,会怎样?
      他不敢想。
      四十分钟后,他到了坨里村口。自行车拐进村道的时候,差点撞上一棵老槐树——他一个急转弯,车把歪了,车身晃了晃,他一只脚撑在地上,稳住了。村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德福,怎么了?骑这么快,后面有鬼撵你啊?”刘老栓笑呵呵地问。
      耿德福没理他,跳下车,推着自行车就往村里跑。他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像是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一样。
      刘老栓看他的脸色,笑容凝固了,跟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低声说:“出事了。”
      耿德福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私塾门口。私塾设在耿家祠堂的东厢房里,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孙秀才的声音——苍老的、缓慢的、带着浓重河北口音的声音,正在一句一句地教耿怀安读《论语》。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耿怀安跟着念,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耿德福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板上,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这个时候进去,该不该把这个消息说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私塾里光线昏暗。东厢房的窗户小,只有一扇朝南的木窗,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孙秀才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论语》,书页发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子磨破了,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腕。他的头发全白了——不,不是全白,是灰白,像秋天的霜。背也驼了,站在讲台上,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讲台下面坐着三个孩子——耿怀安十四岁,坐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书本;耿怀邦十二岁,坐在第二排,手里转着一支毛笔,心不在焉的样子;耿怀民十岁,坐在最后一排,趴在桌上,似乎在打瞌睡。
      耿德福站在门口,上气不接下气,脸色苍白。
      孙秀才抬起头,看见他的样子,皱了皱眉:“德福,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耿德福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开口了:“孙先生……朝廷……废科举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私塾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孙秀才手里的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私塾里安静极了,连窗外的鸟叫声都消失了。耿怀安、耿怀邦、耿怀民三个孩子同时抬起头,看着孙秀才。他们看见了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幕——
      孙秀才愣在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像潮水一样退去,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灰败。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先是手,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肩膀,最后是整个身子。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稻草人。
      足足过了半刻钟——也许更久,也许只是一瞬间——孙秀才的嘴唇终于动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说什么?”
      “朝廷下旨,废科举了。”耿德福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从今以后,不再考科举了。”
      孙秀才的身体晃了晃,像被人推了一把。他的手在空中乱抓,想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自己,但什么也没抓住。他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了身后的椅子上,椅子倒了,他又撞在了墙上,最后顺着墙壁慢慢地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先生!”耿怀安第一个反应过来,从座位上跳起来,跑过去扶他。
      耿怀邦和耿怀民也跑了过去。三个孩子七手八脚地想把他扶起来,但孙秀才好歹是个成年人,虽然瘦,但一百多斤的骨头架子,三个孩子哪里扶得动?耿德福走过去,一把把孙秀才从地上抱起来,放在椅子上。
      孙秀才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不是看耿德福,不是看孩子们,而是看着虚空中的某个地方。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架,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在吞咽什么硬东西。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痉挛着,一下一下地抓着自己的长衫,把蓝布抓出了褶皱。
      “先生?”耿怀安小心翼翼地叫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先生,您没事吧?”
      孙秀才没有反应。他的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瞳孔涣散,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一个时辰——他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六十一岁的老秀才,哭得像一个三岁的孩子。他不是那种无声流泪的哭,而是嚎啕大哭,放声痛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抽搐。眼泪从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滚下来,滴在长衫上,滴在膝盖上,滴在地上。他趴在椅子扶手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在狭小的私塾里回荡,凄凉得像深秋的雁鸣。
      耿怀安站在旁边,不知所措。他从来没见过一个老人哭成这样。在他的记忆里,孙先生永远是那个板着脸、拿着戒尺、不苟言笑的老学究——念错了字要打手心,写歪了字要打手心,上课走神也要打手心。虽然孙先生很少真打,但那根戒尺总是放在讲台上,像一个无声的警告。他从来没想过,孙先生也会哭,而且是这样的哭法。
      耿怀邦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他是个硬气的孩子,从小就不爱哭——摔破了膝盖不哭,被耿怀安欺负了不哭,被孙先生打了手心也不哭。但现在,看着孙先生哭成这样,他的鼻子也酸了。
      耿怀民站在最后面,懵懵懂懂的,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才十岁,他不知道科举是什么,不知道功名是什么,不知道一个老人为什么会在听到一个消息后哭成这样。但他看见大哥的眼眶红了,看见二哥的嘴唇在发抖,看见耿德福叔的脸色铁青,他也觉得心里堵得慌。
      耿德福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孙秀才的肩膀。他的手放在那瘦削的肩胛骨上,能感觉到骨头硌手——孙秀才太瘦了,长衫里面几乎就是一副骨架。
      “先生,节哀。”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孙秀才慢慢抬起头来。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头红红的,嘴角还挂着一条涎水。他的头发——耿德福注意到,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的头发似乎变得更白了。不是灰白,是雪白,像冬天的雪,像北山的霜。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也许是错觉,但耿德福觉得,孙秀才的头发真的在一瞬间全白了。
      他想起古书上的故事——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了头。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是文人笔下的夸张。现在他信了。
      孙秀才看着耿德福,眼神里有太多东西——茫然、不信、震惊、痛苦、绝望,还有一种深深的、无边的悲哀。他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德福……你……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耿德福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先生,我在县城亲耳听到的。衙门里已经接到了上头的公文。从今以后,乡试、会试、殿试,全停了。”
      孙秀才的手在发抖。他的手很凉,像冰一样,骨节粗大,指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墨渍——那是一辈子握笔留下的印记。
      “停了……全停了……”孙秀才喃喃地重复着,像是在确认一个无法接受的事实,“一千三百年的科举……从隋朝……到如今……说停就停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低下头,看着掉在地上的那本《论语》——书摊开了,翻到“学而第一”篇,“学而时习之”那行字上,有他几十年前用红笔做的批注,字迹已经模糊了。
      他弯腰去捡那本书。动作很慢,腰弯得很低,手指颤抖着够到了书页。他拿起书,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把卷起的边角抚平,然后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着那些他教了几十年的字句。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轻轻地念着,声音像风中的残烛,“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念到“人不知而不愠”的时候,他的声音哽咽了。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
      “我教了一辈子书,”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四书五经、八股文章、孔孟之道。我指着这些东西,让后生们考功名、中举人、中进士、当大官、光宗耀祖。我指着这些东西……”
      他停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现在科举废了,我教的东西还有什么用?我这一辈子,还有什么用?”
      最后那五个字——“还有什么用”——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私塾里沉默了很久。
      耿德福蹲在孙秀才面前,握着他冰凉的手,沉默了很久。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他也是一个读四书五经长大的人,也曾经有过功名梦。虽然没有去考举人——家业所累,走不开——但他心里一直有个念头:等儿子长大了,让儿子去考。现在,这个梦碎了。不只是孙秀才的梦碎了,他自己的梦也碎了,无数读书人的梦都碎了。
      但他不能倒下。他是耿家的当家人——耿仁厚年纪大了,这几年已经把家里的事渐渐交给了他。他得稳住。
      他蹲下来,握着孙秀才的手,声音很平静:“先生,您教的东西,不是没有用。”
      孙秀才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读书不是为了考试。”耿德福说,“读书是为了明事理、知荣辱、辨是非。这些道理,不管科举废不废,都不过时。”
      孙秀才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像嚼了一嘴黄连:“德福,你是个好孩子。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时代变了。我这个老古董,该进棺材了。”
      “先生——”
      “你别说了。”孙秀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耿德福犹豫了一下,站起身,对三个孩子说:“你们先出去。”
      耿怀安、耿怀邦、耿怀民走出了私塾。耿怀安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孙秀才坐在椅子上,抱着那本《论语》,低着头,一动不动。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雪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孙秀才没有出来吃晚饭。耿德福让厨房给他留了饭——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他亲自端到私塾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他推开门,看见孙秀才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跟下午一模一样——抱着《论语》,低着头,一动不动。
      桌上的油灯亮着,灯芯已经烧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孙秀才的影子投在墙上,黑黢黢的,像一尊雕塑。
      “先生,吃点东西吧。”耿德福把托盘放在桌上。
      孙秀才没有抬头,只是摇了摇头。
      耿德福叹了口气,把托盘放下,转身出去了。
      那天夜里,孙秀才一个人在私塾里坐了一整夜。他把教了几十年的那些书——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规》,到《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再到《诗经》《尚书》《周易》《礼记》《春秋》——一本一本地翻开,又一本一本地合上。每翻开一本,他就用手抚摸着那些泛黄的书页,像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背脊。每合上一本,他就叹一口气,叹得很长,很轻,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气都叹出来。
      叹到鸡叫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晨雾很重,坨里的屋顶、远处的山峦、沙河边的杨树,全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里。一只公鸡在村头打鸣,声音嘹亮,穿透了晨雾。
      孙秀才站在窗前,看着这个他生活了三十年的村子,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像一声叹息的回响。
      他伸出手,从窗台上抓起一把雪——不,不是雪,是霜。深秋的霜,白花花的,凉飕飕的。他把霜握在手心里,看着它慢慢地化成水,从指缝间滴下去。
      第二天一早,耿怀安第一个来到私塾。他推开门,看见孙秀才坐在讲台上——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讲台上,盘着腿,像一尊佛像。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灰白,不是花白,是雪白,像天山上的雪,像北极的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慢。
      讲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那几十本书——从《三字经》到《春秋》,按顺序排列,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每本书都抚平了卷角,擦干净了封面,摆得端端正正。
      “先生?”耿怀安怯怯地叫了一声。
      孙秀才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而疲惫,但很平静——一种历经风暴之后的海面般的平静。
      “怀安,来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出奇地平静,“坐吧。”
      耿怀安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他偷偷地打量着孙秀才的头发——一夜白头,这是真的。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事实就摆在面前。
      过了一会儿,耿怀邦和耿怀民也来了。他们也看到了孙秀才的头发,也愣住了,也沉默了。三个孩子坐在座位上,谁也不敢说话。
      孙秀才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怀安、怀邦、怀民,今天,我给你们上最后一课。”
      三个孩子的心同时揪紧了。
      “我教了你们三年——怀安三年,怀邦三年,怀民也是三年。三年里,我教了你们什么?《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四书五经,唐诗宋词。这些书,有用吗?有用。能教你们认字,教你们明理,教你们做人。但这些书,能让你们考功名吗?以前能,现在不能了。”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窗外。晨雾渐渐散了,太阳露出了半边脸,红彤彤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科举废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不知道。也许,是好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一千三百年的科举,养了多少读书人,也害了多少读书人。多少人一辈子就死在这上面——考,考不中;再考,还是考不中;考到头发白了,考到眼睛花了,考到棺材板都摸着了,还是个童生,还是个秀才。这样的人,我见过太多了。”
      他苦笑了一下。
      “我就是其中一个。”
      私塾里很安静。三个孩子屏着呼吸,听着。
      “我二十一岁中了秀才,在同龄人里不算晚。那时候,我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觉得举人、进士不过是囊中之物。结果呢?考了三次举人,一次比一次差。第一次,卷子没写完;第二次,跑题了;第三次,考官说我‘用典不当’。三次不中,我就泄了气了。我不想考了,但又不能不考——不考科举,我还能干什么?种地?我不会。做生意?我没本钱。教书?教书倒是能糊口,但教书能教出什么名堂?教出个举人、进士,我也跟着沾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
      “所以,我来了坨里。一教就是三十年。三十年里,我教了几十个学生——你们爹,你们大伯,你们叔,还有你们。没有一个中举的。最好的,也就是个秀才。我一直想,也许是运气不好,也许是天资不够。但我不认命,我觉得,总有一个能中的。怀安,你聪明,记性好,悟性高,我一直觉得,你就是那个人。”
      耿怀安的眼眶红了。
      “现在,科举废了。你不用考了,我也不用教了。”孙秀才的声音平静得像冬天的河水,“也好。你不用走我的老路了。不用像我一样,一辈子就为了一个功名,把自己困死在这山沟里。”
      他从讲台上慢慢地滑下来,站在地上,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他看着三个孩子,目光从耿怀安移到耿怀邦,再移到耿怀民,最后又回到耿怀安身上。
      “你们三个,好好读书。不是读我教的那种书,是读新书、学新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别像我一样,一辈子窝在山沟里,什么也没见过,什么也不懂。”
      “先生——”耿怀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孙秀才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都磨毛了——递给耿怀安:“别哭。男儿有泪不轻弹。记住这句话。”
      耿怀安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但眼泪止不住,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孙秀才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像冬天的太阳,不热,但暖。
      “怀安,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起名叫‘怀安’吗?”
      耿怀安摇头。
      “怀安,怀安,心怀安宁。”孙秀才说,“你爹给你起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心里永远安宁。不管外面怎么乱,心里都要安宁。这是耿家的家训——‘耕读传家,诗书继世’。耕,是种地,养活自己;读,是读书,明事明理。传家,传的不是银子,不是地,是这股子精神。”
      他转过身,从讲台上拿起那本《论语》,递给耿怀安:“这本书,送给你。我用了三十年了,上面有我的批注。字写得不好,但都是心血。你留着,做个念想。”
      耿怀安双手接过书,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孙秀才又看了看耿怀邦和耿怀民,从讲台上拿起《孟子》和《大学》,分别递给他们:“这两本,给你们。也是我用过的。字丑,别嫌弃。”
      耿怀邦和耿怀民接过书,都红了眼眶。
      孙秀才直起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他环顾了一下这间他待了三十年的私塾——青砖地面,白灰墙壁,木格窗户,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没擦掉——“学而时习之”。墙角放着一把戒尺,落了灰。窗台上搁着一盏油灯,灯油干了。
      “好了,”他说,“下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