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惊鸿录》姑苏夜听雨

7、琴音杀局

　　姑苏城的夜，灯红酒绿，笙歌不绝。

　　为了避开萧家明里暗里的盘查，苏惊鸿不得不将谢听澜乔装一番，混入了这销金窟——醉红楼。胭脂水粉的香气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与乱葬岗的血腥味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感到危险。

　　谢听澜换上了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脸上抹了些许灰垢，原本清俊的面容显得有些落拓。他怀抱着一把焦尾琴，坐在二楼雅间的角落。因为目盲，他身边特意安排了一个清秀的小丫鬟“引路”，实则是苏惊鸿易容假扮。

　　“公子，这醉红楼鱼龙混杂，萧家的人真会来这种地方？”苏惊鸿压低声音，借着给谢听澜斟茶的动作，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问道。

　　“萧家那位三公子，好色成性，且有个怪癖——听琴。”谢听澜的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指尖微凉，“刚才进门时，我听见大堂里那群龟公在议论，说今晚有贵客包下了最好的‘听雨阁’，指名要听‘广陵散’。”

　　苏惊鸿心中一凛。广陵散早已失传，这醉红楼哪来的广陵散？除非……

　　“他不是来听琴的。”谢听澜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是来接头的。萧家在城外的布局被破，他们急需知道我们下一步的动向。今晚来的，不仅是那个好色的三公子，还有萧家真正的杀器——‘听雨楼主’，陆九渊。”

　　苏惊鸿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陆九渊，那可是江湖上排名前十的杀手，据说此人耳力极佳，能听风辨器，杀人于无形。

　　“别紧张。”谢听澜的手忽然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捏了一下，以示安抚，“待会儿我会弹琴。你不必刻意去听谁，只要跟着我的琴音走。高亢处，是你进攻的号令；低沉处，是你潜行的掩护。记住，你的剑，是我的眼睛。”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萧三爷到——”龟公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楼内的靡靡之音。

　　苏惊鸿透过窗缝向下看去，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而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灰袍、面容枯槁的老者。那老者双耳硕大，且时刻微微颤动，仿佛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震动。

　　正是陆九渊。

　　“去吧。”谢听澜松开手，手指拨动琴弦。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骤然响起，如鹤唳九天，瞬间压过了楼内所有的喧嚣。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盲眼琴师吸引了过去。

　　苏惊鸿深吸一口气，借着琴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回廊的阴影之中。

　　谢听澜的琴音变幻莫测。起初是高山流水的清雅，听得那萧三爷如痴如醉；转瞬间却变得杀伐之气浓烈，正是那失传已久的《广陵散》。

　　“铮铮铮——”

　　琴音急促如骤雨，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敲击在人的心坎上。

　　二楼的“听雨阁”内，陆九渊原本闭目养神的双眼猛地睁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缓缓站起身，耳朵微微抖动。

　　“不对劲。”他低声对身旁的萧三爷说道，“这琴音……太乱了。这不是在弹琴，这是在……传令。”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如毒蛇般从梁上射下。

　　“小心！”陆九渊反应极快，身形一闪，那枚飞来的酒壶盖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墙壁。

　　“什么人！”陆九渊怒喝一声，袖中滑出一对判官笔，身形如电般冲向窗外。

　　然而，窗外空无一人。

　　“铮——”

　　琴音忽转低沉，如泣如诉，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陆九渊脸色铁青，他知道自己中计了。这琴音不仅扰乱了他的心神，更掩盖了那刺客的脚步声。他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去听，去捕捉那隐藏在琴音缝隙中的杀机。

　　“呼——”

　　一阵微风拂过。

　　陆九渊猛地回头，判官笔横扫而出。

　　“叮！”

　　火星四溅。苏惊鸿的断水剑被格挡开来。她心中暗惊，这老家伙的耳力果然名不虚传，竟然能在这嘈杂的琴音中捕捉到她细微的呼吸。

　　“哼，雕虫小技！”陆九渊冷哼一声，身形暴起，判官笔如狂风暴雨般攻向苏惊鸿。

　　苏惊鸿且战且退，身形灵动如燕。她知道，自己单打独斗绝非这老怪物的对手，她只需要拖延时间。

　　就在这时，楼下的琴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激昂的杀伐，而是变得缠绵悱恻，如怨如慕。那是《凤求凰》的曲调，却在某个音节上，极其突兀地拔高了一个调门。

　　这是谢听澜给她的信号——“醉红楼”的后门！

　　苏惊鸿心领神会，虚晃一剑，身形猛地向后一仰，从二楼的栏杆翻了下去。

　　“哪里跑！”陆九渊大怒，紧随其后跳下。

　　然而，当他落地时，只见那盲眼琴师谢听澜正坐在琴后，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客……客人，怎么了？”谢听澜颤声道，仿佛被吓坏了，“是不是小的琴弹得不好？”

　　陆九渊目光如电，扫视四周。只见大堂内一片混乱，宾客四散奔逃，哪里还有那个刺客的影子？而那萧三爷，早已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

　　陆九渊死死盯着谢听澜，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他搜遍了谢听澜全身，除了那把破琴，什么也没发现。

　　“算你走运。”陆九渊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他现在无暇顾及一个盲人琴师，那个刺客才是心腹大患。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谢听澜原本茫然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淡的冷笑。

　　后巷中，苏惊鸿将昏迷不醒的萧三爷像拖死狗一样扔在地上，手中握着一封刚刚从他身上搜出的密信。

　　“得手了？”谢听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苏惊鸿转过身，只见谢听澜在黑暗中走来，步履平稳，仿佛这里不是危机四伏的后巷，而是他的后花园。

　　“嗯，萧家在城内的联络图，还有他们下一步的计划。”苏惊鸿晃了晃手中的信封，眼中满是钦佩，“你早就知道陆九渊会追出来，所以故意引他离开，好让我去抓那个萧三爷？”

　　“陆九渊耳力太好，若不调虎离山，你很难近身。”谢听澜伸出手，苏惊鸿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将他扶上马车，“而且，萧家那位三公子，虽然好色无脑，却是我们打入萧家内部最好的棋子。”

　　马车缓缓驶离醉红楼，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他们身后，醉红楼的灯火依旧通明，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从未发生过。唯有那盲眼琴师留下的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诉说着这场无声的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