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惊鸿录》姑苏夜听雨

2、墨染衣 雨势愈发猛

　　雨势愈发猛烈，竹屋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苏惊鸿手中的酒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酒液泼洒在青砖地上，蒸腾起一股辛辣的雾气。

　　“杀了你？”苏惊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猛地拔出断水剑，剑锋一转，寒芒直指谢听澜的咽喉，“谢听澜，你是不是疯得更厉害了？我若杀了你，我爹的下落岂不是永远成谜？”

　　轮椅上的男人依旧神色淡漠，仿佛那抵在喉结前的利刃只是根稻草。他微微仰起头，黑色的布带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爹苏铁衣，十年前便已不在人世。”谢听澜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琐事，“他是为了护我出逃，才被正道那些伪君子乱刀砍死，尸骨无存。”

　　“你放屁！”苏惊鸿怒喝一声，剑尖猛地刺入半寸，一抹殷红的血珠顺着谢听澜苍白的脖颈渗出。

　　谢听澜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信不信由你。不过，你若想替他报仇，或者想查清当年的真相，就得先带我离开这里。这岛上守卫虽撤，但地底埋着‘销魂阵’，没有我带路，你走不出三步便会化为一滩脓水。”

　　苏惊鸿的手在颤抖。她不想信这个魔头的话，可父亲失踪时留下的血书，字迹潦草中透着绝望，与眼前这人所说的竟隐隐吻合。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黑影掠过，紧接着，一枚袖箭破空而来！

　　苏惊鸿反应极快，手腕一翻，断水剑荡开袖箭。然而那袖箭上竟淬了剧毒，箭杆撞在墙上，瞬间腐蚀出一个漆黑的大洞。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活着离开。”谢听澜依旧坐在轮椅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苏大小姐，你的剑法虽好，但腿脚似乎慢了半拍。”

　　苏惊鸿冷哼一声，正欲反驳，却突然感到手臂一阵剧痛。刚才挡箭时，袖口被划破，伤口处传来阵阵麻痹感。

　　“是‘软骨散’。”谢听澜鼻翼微动，淡淡道，“虽然不致命，但半个时辰内，你的右手便使不上力了。”

　　苏惊鸿咬牙切齿，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她没想到自己千算万算，竟栽在这种阴沟里。

　　“过来。”谢听澜忽然道。

　　“做什么？”苏惊鸿警惕地盯着他。

　　“你若不想变成废人，就过来。”谢听澜伸出手，摸索着扯下自己左袖的一块衣摆。那衣料质地奇特，竟隐隐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他摸索着撕开那块布，动作虽然缓慢却异常精准。然后，他将那块布递到苏惊鸿面前。

　　“这是‘玄铁软甲’的一角，虽然破了，但用来包扎伤口止血最是合适。用它扎紧伤口上方，别让毒血回流。”

　　苏惊鸿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双目失明、双腿残废的男人，竟没想到他会为了一个仇人之女，撕下自己唯一的防身护具。

　　“别误会。”谢听澜似乎感知到了她的迟疑，冷冷道，“我只是不想你死得太早。你若死了，谁推我这轮椅？”

　　苏惊鸿咬了咬牙，一把抓过那块带着他体温的衣料。布料入手冰凉，却透着一股奇异的暖意。

　　她蹲下身，将衣料紧紧缠在受伤的手臂上。就在她低头包扎的瞬间，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了谢听澜裸露的左臂。

　　那一瞬间，苏惊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哪里是一条人的手臂？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深可见骨。有的是鞭痕，有的是烙印，甚至还有被利器反复切割留下的陈旧伤疤。那些伤痕层层叠叠，像是某种残酷刑讯留下的印记。

　　她下意识地抬头，这才发现谢听澜虽然衣着整洁，但领口微敞，露出的胸膛和锁骨处，竟也全是类似的旧伤。那些狰狞的痕迹与他苍白如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触目惊心。

　　这十年，他究竟在这岛上遭受了什么？

　　“看够了吗？”谢听澜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他猛地拉起袖子遮住伤疤，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暴戾，“苏惊鸿，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同情。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该死，也没有人比我更想活。”

　　苏惊鸿被他的反应刺得心头一痛。她猛地站起身，将断水剑归鞘，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谢听澜，”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我会带你离开这座岛。我会把你送到仇人面前，让你亲手报仇。但你要记住，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救你。”

　　“我只是为了查清真相，为了我爹。”

　　她走到轮椅后，用没受伤的左手握住把手，深吸一口气。

　　“坐稳了。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谢听澜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随你。”他低声说道，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是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苏惊鸿推着轮椅，冲入了漫天风雨之中。

　　太湖的浪涛声如雷贯耳，仿佛在为这对奇怪的搭档送行。而在他们身后，那座囚禁了谢听澜十年的竹屋，在一声惊雷中轰然倒塌，化作一片废墟。

　　江湖，终究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