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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番外五:旧发带 距离金銮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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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金銮殿上的那场宣告,已经过去许多年了。
大楚的盛世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恢弘画卷,四海升平,万邦来朝。
而在这座威严浩大的皇城深处,永宁宫里的日子,却过得如同一汪温柔的静水。
这是一个极其和煦的春日午后。
阳光透过糊着明瓦的窗棂,慵懒地洒在永宁宫书房的青砖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金色尘埃。
赵渊在前朝同几个内阁老臣议事,晏寒今日休沐,便留在书房里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旧兵书和杂物。
他如今虽然依旧执掌禁卫军,但身上的那股冷硬戾气早已被岁月和某人毫无保留的偏爱给彻底化开了。他穿着一身极其柔软宽松的玄色常服,连头发也只是用一根发带随意地束着。
那是一条玄色与明黄色丝线交织的发带,没有打结,松松垮垮、却又安安稳稳地垂在他的颈侧。
整理到书架最顶层时,晏寒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没有任何雕花修饰的旧木匣子。
晏寒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将木匣子拿了下来,拂去上面的一层浮灰,走到窗前的书案旁坐下。
“啪嗒”一声轻响,木匣的铜扣被拨开。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的北境军报。在那军报的背面,隐约还能看到一小片干涸了多年的、暗褐色的血迹。
那是当年他在雁门关,自以为必死无疑时写下的“臣尚能战”。
而在军报的旁边,放着一条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损出无数线头的旧布发带。
发带的中央,有两个死死叠在一起的、因为浸透了泥水和鲜血而变得坚硬如石的死结。
晏寒注视着这两样东西,深黑色的眼眸里,泛起了一层极其柔软的涟漪。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慢慢地抚过那两个死结。
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抵心脏。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些暗无天日、被卑微和绝望反复拉扯的夜晚。
那时候,他就像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窃贼,只能在禁卫军值房的深夜里,躲在冰冷的床榻边,用几乎要将自己逼疯的克制,去偷嗅这条发带上残留的龙涎香。
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烂在那座名为“僭越”的牢笼里。
他曾以为,这份感情一旦见光,就是粉身碎骨。
晏寒极其缓慢地,将那条旧发带从木匣里拿了起来。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平静而温和的轮廓。
他低下头,闭上眼睛,将那条破旧不堪的发带,极其轻柔地、极其珍重地,贴在了自己的双唇上。
同一个动作。
多年前在黑暗的值房里,那是困兽绝望的呜咽,是饮鸩止渴的悲鸣。
而如今,在盛满春光的永宁宫里,在这坦坦荡荡的白日之下,这是一个终于得到了救赎的信徒,对命运最深沉的感恩与吻礼。
不需要再偷偷摸摸,不需要再担惊受怕。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什么时候回头,那个人都在。
“吱呀——”
书房的门被人极其轻微地推开。
赵渊刚下朝,身上还穿着那身威严的龙袍,甚至连头上的通天冠都没来得及摘。
他原本是想悄悄走过来吓晏寒一跳,却在进门的瞬间,看到了窗前的那一幕。
赵渊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看着晏寒闭着眼睛、将旧发带贴在唇边的模样。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重叠。赵渊想起了当年自己趴在值房屋顶上,看到晏寒做这个动作时,那种几乎要将他心脏撕裂的心疼与震撼。
但现在,他只觉得满腔的柔情都快要溢出来了。
赵渊放轻了脚步,慢慢地走到晏寒的身后。
他没有出声打扰,而是极其自然地低下头,从背后伸出双手,环住了晏寒的肩膀,将下巴舒舒服服地搁在了晏寒的颈窝里。
熟悉的、带着阳光气味的龙涎香瞬间将晏寒包裹。
晏寒没有像以前那样浑身僵硬,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极其放松地、顺从地将身体往后靠了靠,将自己大半的重量都交托给了身后的那个胸膛。
“想什么呢?”
赵渊偏过头,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晏寒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慵懒,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笑意。
晏寒缓缓睁开眼。
他将那条旧发带从唇边移开,却没有立刻放回匣子里,而是放在掌心,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个死结。
他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悠悠地落在了书案上。
晏寒转过头,迎上了赵渊那双无论过去多少年、依然只倒映着他一个人身影的桃花眼。
他没有说起当年的苦楚,也没有提起那些九死一生的过往。
他只是极其轻缓地将那条旧发带放回了木匣里,盖上盖子。
然后,晏寒反手握住了赵渊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没有打结的新发带,嘴角不可抑制地、极其温柔地向上扬起。
“没什么。”
晏寒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辽阔的平静与满足。
“只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赵渊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低下头,在晏寒的眉心极其郑重地落下一个吻。
“朕也是。”
满室春光正好。
木匣里的死结已经被岁月封存,而匣子外的人生,才刚刚走向最漫长、最圆满的白头。
【番外·旧发带·终】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