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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不懂 第二十一天 ...
第二十一天,沈倦之开始收网。
他查到了那批“损耗”丝线的去向——不是损耗,是转运。从苏州织造府的库房,经运河到松江府,再换海船出港,最终抵达倭寇盘踞的岛屿。
丝线、绸缎、铁器、火药。一件件,一批批,全藏在贡品的名目下,用绣样的纹样做密文,神不知鬼不觉地运了三年。
而所有绣样的纹样,都出自同一双手。
江寄舟的手。
沈倦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抄录下来的密文。烛火跳了三跳,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三晃。
裴竟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说。”
“大人,那个哑巴……江公子,他会不会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裴竟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只会绣花,那些人让他绣什么他就绣什么,他可能——”
“可能什么?”沈倦之抬起头,烛火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簇冷焰,“可能不知情?可能被蒙在鼓里?可能是个无辜的可怜虫?”
裴竟不敢说了。
沈倦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雨停了,苏州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的更鼓声。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沈倦之的声音很轻,“案子办完,织造府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他是庶子,是哑巴,是被人当工具用的——到了刑部,没人会在意这些。”
裴竟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那您……”
“什么?”
“没什么。”
裴竟退了出去。
沈倦之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他想起白天在偏院的时候,江寄舟绣完了一枝梅,举起来给他看。那枝梅绣得极好,花瓣上的露珠像真的会滚下来。
沈倦之说好看。
江寄舟笑了,在纸上写:送你。
然后他把那枝梅从绣架上取下来,叠好,塞进沈倦之的手里。
他的手很凉,碰到沈倦之的指尖时,微微顿了一下。
沈倦之攥着那方帕子,绢布很薄,薄得能感觉到背后的温度。
那是一个人的体温。
是一个人的心。
沈倦之把它收进袖子里。
他在想,这件东西,以后会成为证物。
这件东西,会送它的主人上刑场。
---
二
第二十三天,沈倦之没有去偏院。
他坐在书房里,翻看裴竟送来的卷宗。织造府案的涉案人员名单上,江寄舟的名字排在最后,用蝇头小楷写着:“江寄舟,年二十一,织造府末席庶子,掌绣样图稿。哑。母沈氏,已故。”
哑。
就这一个字,写尽了一个人的一生。
裴竟端了茶进来,放下的时候不小心洒了几滴,连忙用袖子去擦。
“毛手毛脚的。”沈倦之皱眉。
“大人,您今天不去偏院了?”裴竟试探着问。
“不去。”
“那江公子要是等您——”
“他等不等,跟我有什么关系?”
裴竟不说话了。他把茶放在桌上,退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大人,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今早我去库房对账,路过偏院,看见江公子坐在廊下,面前摆了两盏茶。”
沈倦之翻卷宗的手顿了一下。
“他好像在等人。”裴竟说,“等了很久。”
沈倦之没说话。
裴竟识趣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沈倦之一个人。烛火又跳了跳,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他低下头,继续翻卷宗。
那些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爬过纸面。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
偏院的廊下,两盏茶,一个人。
等着一个不会来的人。
沈倦之把卷宗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织造府的飞檐上,像一个苍白的句号。
他想,他应该去。
不是因为他想去。是因为如果不去,就显得太刻意了。如果不去,江寄舟会起疑。如果不去,前面的铺垫就白费了。
他在心里把这个理由翻来覆去地想了三遍。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
三
偏院的灯还亮着。
沈倦之站在月亮门外,看见江寄舟坐在廊下,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两盏茶。一盏在他手边,已经凉透了。另一盏在对面的位置,也凉透了。
他不知道这个人等了多久。
他只知道,苏州三月的夜风还很凉,而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春衫。
沈倦之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江寄舟抬起头,看见他,眼睛里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烛火映出来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深潭里忽然升起一轮月亮。
他站起来,指了指那盏凉透的茶,又指了指沈倦之,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
意思是——茶凉了,我去换。
沈倦之按住他的手腕。
“不用。”
他在蒲团上坐下来,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
冷掉的碧螺春又苦又涩,像他此刻的喉咙。
江寄舟看着他喝,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些。他也坐下来,拿起自己的那盏,小口小口地喝。
两个人坐在廊下,喝凉透的茶,看天上的月亮,谁也不说话。
月亮很圆,圆得不像真的。像谁拿绣花针在天上绣了一个圆,针脚太密,连光都漏不出来。
沈倦之忽然开口。
“寄舟。”
江寄舟转过头看他。
“如果有人问你一些事情……关于绣样的,关于纹样的,你什么都不要说。”
江寄舟歪了歪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是说——”沈倦之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你,你绣的那些纹样是什么意思,你就说你不知道。说你只是照着图样绣的,什么都不懂。”
江寄舟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薄雾。
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你要走了?
“不是。”沈倦之的声音有些哑,“我不会走。”
江寄舟又写:那你为什么说这些话?
沈倦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该怎么回答?
说“因为我很快就要抓你了”?
说“因为你绣的那些纹样,够你死十次”?
说“我骗了你,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寄舟的手指。
“因为我怕你受委屈。”他说。
江寄舟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反扣住沈倦之的手。
他的手还是很凉,但这一次没有发抖。
他在纸上写:我不怕。
沈倦之看着那两个字,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
你不怕。
你不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
你不知道,那个让你不怕的人,就是要把你推进深渊的人。
沈倦之抽回了手。
“晚了,你该休息了。”
他站起身,走得很快。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
不是声音。
是炭笔落在纸上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
四
第二十五天,沈倦之拿到了江寄舟的口供。
不是审出来的。是套出来的。
他带了一壶酒去偏院,说是从京城带来的。江寄舟不会喝酒,抿了一小口就红了脸,靠在柱子上,眼睛变得水汪汪的。
沈倦之坐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寄舟,你绣的那些纹样,是谁让你绣的?”
江寄舟想了想,在纸上写:父亲。
“他让你绣什么,你就绣什么?”
江寄舟点头。
“你有没有问过,那些纹样是什么意思?”
江寄舟摇头。他写:我不需要知道。他让我绣,我就绣。
沈倦之握着酒杯的手收紧了一些。
“如果那些纹样……会害了你呢?”
江寄舟看着他,歪了歪头,写:你会害我吗?
沈倦之没有说话。
江寄舟又写:你不会。
他的字写得很用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在纸上刻下来的。
沈倦之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这是证据。
江寄舟亲笔写的证据。
“你不会。”
这两个字,就是刺向江寄舟的刀。
而沈倦之,是递刀的人。
---
五
第二十八天,京城来了密信。
赵鹤亭的亲笔,只有四个字:时机已到。
沈倦之把信烧了。灰烬落在茶水里,浮起一层灰色的膜。
他盯着那层灰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去偏院。
江寄舟在绣一幅新的图样。是一大幅,铺满了整个绣架,上面是苏州的山水——虎丘、寒山寺、枫桥、运河。
沈倦之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针脚一点一点地填满空白。
“这是什么?”他问。
江寄舟停下针,在纸上写:江南。
沈倦之看着那两个字。
江南。
江寄舟又写:送给你。
沈倦之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为什么送我?”
江寄舟低下头,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怕写错。
因为你要走了。
因为你是京城人。
因为京城没有江南。
因为我想让你记得。
记得苏州的雨,记得偏院的梅,记得有一个哑巴,把他的春天都绣进了一方帕子里,送给了你。
他没有写这些。
他只写了一句:因为你值得。
沈倦之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四个字,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想说:我不值得。
他想说:我是来毁掉你的。
他想说:你绣的这些东西,很快就会变成废墟。你爱的这个人,很快就会变成你的狱卒。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江寄舟的肩膀。
“绣完它。”他说,“等你绣完,我就带你走。”
江寄舟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沈倦之见过的、最亮的光。
他不知道,那是一个人在把全部的生命力都燃成火焰时,才能发出的光。
那光烧不了多久。
但它亮的时候,能把整个苏州的夜都照亮。
---
六
第三十天,沈倦之动手了。
天还没亮,锦衣卫就封了织造府的所有出入口。十六个人,十六把刀,在晨雾里像十六道黑色的闪电。
沈倦之站在花厅门口,手里握着那份密报。
江伯庸被从床上拖起来的时候,还穿着中衣。他看见沈倦之,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沈大人,这是——”
“苏州织造府江氏,涉嫌私通倭寇,以贡品之名行走私之实,证据确凿。”沈倦之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奉旨查抄,阖府上下,押解进京候审。”
江伯庸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沈倦之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花厅的飞檐,落在偏院的方向。
那个方向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他想,江寄舟大概还在睡。
他不知道,今天的日出,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看到苏州的太阳。
沈倦之转过身,对裴竟说:“偏院那个人,别伤他。”
裴竟点头,带着两个人走了。
沈倦之站在原地,听着织造府从沉睡中惊醒的声音——
哭喊声,摔门声,刀出鞘的声音,孩子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尖叫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他听过无数遍的曲子。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
他听过太多这样的曲子。
但这一次,每一个音符都像针,扎在他的心口上。
---
七
沈倦之是在偏院的梅树下找到江寄舟的。
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求饶。
他只是坐在廊下,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袍子,面前摆着那幅还没绣完的江南。
沈倦之站在月亮门外,看着他。
江寄舟抬起头,看见了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
沈倦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准备了很久的说辞——“这是皇命”“我也不想这样”“我会尽量保你”——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句都是假的。
江寄舟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低下头,拿起针,继续绣。
一针,两针,三针。
他的手没有抖。
沈倦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寄舟。”
江寄舟没有抬头。
“江寄舟。”
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沈倦之蹲下来,伸手按住他的手。
“别绣了。”
江寄舟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沈倦之,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像花。
像一枝已经被折下来、正在慢慢枯萎的花。
他抽出被按住的手,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然后他把那张纸放在绣架上,站起身来,跟着锦衣卫走了。
经过沈倦之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沈倦之。
他只是轻轻地、轻轻地,碰了一下沈倦之的手指。
然后走了。
沈倦之站在原地,拿起那张纸。
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不是来带我走的吗?
沈倦之把那张纸攥成一团。
他攥得很紧,紧到纸的边缘割破了掌心,血流出来,滴在那幅还没绣完的江南上。
一滴,两滴,三滴。
像梅花。
像血色的梅花。
开在苏州的山水间,开在永远到不了的京城,开在一个哑巴用命绣出来的春天里。
---
八
那天夜里,沈倦之没有睡。
他坐在织造府的花厅里,四周是锦衣卫进进出出的脚步声。账册、绣样、密信、银票,一箱一箱地抬出去,堆在院子里,像一座小山。
裴竟走进来,递上一份名单。
“大人,人都齐了,一共四十七口。连夜押解,还是等天亮?”
“等天亮。”沈倦之说,“偏院那个人呢?”
“在柴房关着。按您的吩咐,没上绑,给了毯子。”
沈倦之点了点头。
裴竟犹豫了一下,又说:“大人,他写了东西。”
沈倦之抬起头。
裴竟递过来一张纸,边角有些皱,像是被人攥过的。
沈倦之接过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个字。
归。
那是沈倦之教他写的第一个字。
他说,等你学会写这个字,我就带你回京城。
他学会了。
他写了。
他把这个字,当作给沈倦之的最后一句话。
沈倦之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和那方绣着梅花的帕子放在一起。
裴竟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花厅里只剩沈倦之一人。
烛火跳了最后一跳,灭了。
黑暗涌上来,把他吞没。
沈倦之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写着一个字的纸。
窗外,苏州的夜很静。
静得像一座坟。
---
第二章完。
他教他写的第一个字是“归”。
他写给沈倦之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归”。
一个“归”字,写尽了一个人全部的爱和全部的等待。
而那个该归的人,亲手把他送上了不归的路。
这个依旧是我在备忘录里写完了直接复制过来的呀,然后就是看不了的就请排雷哟。也可以在评论提一些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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