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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最是秋意动人 是风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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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天子未着龙袍,只一身云白常服,三步并作两步地迈入亭中。
他先向赵熙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姚佐君,语气难得强硬:“舅舅为阿姐议亲,朕本不该过问。可朕近日听闻,程家长子程显,在外眠花宿柳、聚赌滥饮、劣迹斑斑!如此品行,如能能为阿姐良配?”
姚佐君脸色微沉:“陛下这是听谁说的?程显年轻,偶有荒唐,不足为凭······”
“不足为凭?”赵旭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按在石桌上,“这是他上月欠下的赌债画押,还有醉月楼花魁的亲笔证词。舅舅要不要亲自看看?”
纸卷摊开,墨迹淋漓。姚佐君扫了一眼,面色冷了下来。
亭内气氛僵持,赵旭却恍若未觉般,像跟木头一样杵在前面,半步都不肯退让。
良久,姚佐君收回目光,拂了拂衣袖:“既如此,此时容后再议。臣告退。”
他视线在面前这对姐弟面前徘徊片刻,最后瞥了一眼岚,目光深暗。侍官推着他转身离去,笔直的背影中透着一种古怪的阴郁。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赵旭才松了口气,转向赵熙,语气软了下来:“阿姐,你没事吧?”
赵熙摇头,冲赵旭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坐下:“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你怎么突然来了?这些东西你上哪找的?”
她说的便是桌案上那程家长子的“斑斑劣迹”。赵旭随意拾起一张,笑道:“还是多亏了祝公公。他常在宫内走动,听到了些风声,我才让他帮忙提前查了一下。说到底,还是这程显自己品行不端,上不得台面也怪不了我。方才那些话,阿姐别放在心上,听听就过了。”
他说着,才注意到岚也在一旁,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赶紧招了招手:“岚公主也快来坐下吧。你伤势未愈,还请不要拘礼。”
亭中氛围缓和下来。三人围坐桌边,开始攀谈起来。
话题是有赵旭挑起的。出人意料的,私下的小皇帝竟相当会活跃气氛,他时而谈及宫中的妙趣琐事,时而谈及书里的精彩逸闻,均描述得绘声绘色,起承转句也颇有章法,与朝堂上畏手畏脚的模样截然不同。连平日里倨傲的赵熙,也被弟弟逗得放松下来。
赵旭今日兴致颇高,他望向庭外的湖面秋色,忽然想到什么,拉了拉赵熙的衣袖:“阿姐,难得今日天光好,要不让青萝泡一壶‘华秋玉露’来吧?正巧让岚公主也品鉴一番。”
“华秋玉露?”岚念了一遍,颇感好奇,“这是什么?好风雅的名字。”
“一种以菊中名品‘华秋霜’泡的茶,清甜甘美,是母妃曾今最中意的茶。”赵熙先向岚解惑,随即转向赵旭,抬手往他额上轻敲一下,“你急什么?华秋霜都还没开几朵呢,时间有的是,下次再喝。”
“这······”赵旭目光流连地望了望庭外风光,沉吟片刻,随即抬头笑道,“既然阿姐不肯割爱,那我用一副字画给阿姐换可好?如此,就不算占便宜了吧?”
“哦?我平日里要看你的那些字画,你都藏着掖着的,怎么今日如此慷慨了?”赵熙显然也来了兴趣,她抬手唤来青萝,差人送上纸笔,在赵旭面前铺开,“写好一点,可别在客人面前出糗。”
岚笑道:“既是陛下主动提议,想来定是很有把握。是我有眼福了。”
只见赵旭润墨提笔,笔走游龙地在宣纸上勾勒起来:秋阳高照、远山隐隐、湖面一横、残荷几点,留白之处,几只白鹭乘风而上——寥寥几笔,便是一幅生动的清秋湖景图。
画一落成,他又抬手,在右上角处行云流水地题字:
秋阳高照远山低,一水平湖残叶西;
白鹭展翅乘霄上,犹伴清风入云栖。
那字迹清瘦俊逸,风骨甚佳,配上明快清雅的诗风,更为这幅一气呵成的作品再添几分成色。
赵熙接过,左看右看,果真十分满意,不禁赞许道:“不错,长进了不少,算你合格。这幅画由我收着,青萝,命人沏‘华秋玉露’来!”
赵旭目光落在赵熙的脸上,见她目光闪闪,对那画卷爱不释手,先前的阴霾已然尽数散去,才悄悄松了口气,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岚在一旁安静看着,心中渐渐了然。
这位少年皇帝,果真更像一个敏感重情的文人。无论是上次秋猎,还是这次湖心亭,每次他一反常态、出言顶撞姚佐君的时候,几乎都是在赵熙受到威胁的时候。
明明他也畏惧姚佐君,但保护姐姐的优先级,似乎能战胜他的恐惧。这对姐弟······在这深宫的重重漩涡里,难得存着一片这样的赤诚。
她大概知道赵熙即便身陷至此,也必须守护的东西是什么了。
······
另一边,卫国公府。
窗外金黄的银杏叶飞落满地,书房内,殷锦鸿正坐在窗前的桌案上,整理着近期收到的汇报。
西南那边,根据岚所提供的地下线人几番查证,依然没有找到疑似段太师追随者的踪迹;而京城这边,在他强硬地要求介入秋猎一案的调查后,倒也有了些进展。
那群蒙面杀手,虽都是无名无姓的黑户,但偏有一位姓陈名光的中年商户出面担保,谎称是家中伙计,这才让城戍予以放行、混入京中。
而那名为陈光的商户,常年在京中做木料、建材的生意,在西市胡同巷尾有一座宅邸。可当将士前去封锁抄家时,闯入大门,却发现陈光已在正房悬梁自尽。院中其余三十来号人,从家丁到妻女,则均死于投毒,无一幸免。
整个院子,只搜到一封遗书,上书鲜红的血字,陈言其子因征兵抗戎、战死沙场,令他对卫国公恨极,不惜倾家荡产,私购火药、培养杀手,只为谋杀殷锦鸿,叫那堂堂卫国公也经历一番丧子之痛!如今事情败露,他便也愿赌服输,自尽于此。
人既已死,其遗书内容的真伪自然也无从证实。但殷锦鸿心知,这不过是姚佐君推出来的又一个替死鬼。
若他想把事情闹大,势必要公开行凶细节与遗书内容。而这精心书写的遗书,又极尽一个主战受害者的悲情,对义父相当不利。姚佐君正是利用这点,来倒逼他点到为止,主动大事化小,乃是相当老辣又周全的手段。
而且,殷锦鸿还收到了另一个消息:之前一路从西南押送回京的吉瑞王,也被发现自尽在了牢狱中。
这如出一辙、欲盖弥彰的做法,更让殷锦鸿确信——□□走私的背后,就是姚佐君。
虽然陈光遗书中俱陈是自己私购得来,但一个平民商贾能靠自己的手段、在京城这种地方拿到□□?还能顺利绕过禁军开展暗杀?
若果真如此,那岂非是个平民都能让皇宫炸上天?完全是痴人说梦。
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无疑是还缺少指控姚佐君的确凿证据。
此人在京城手眼通天,该处理的基本都处理了,几乎不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顺利行事。如此一来,便必须从暗处着手。
也因此,殷锦鸿最终还是给千里迢迢外的郭文山写了封信去,让他北上京城支援,沿途暗访探查陈光一线,找寻蛛丝马迹。
整理完手上的事,他活动了下筋骨,抬眼望向窗外纷飞的银杏,放空的片刻间,思绪便又飘到了远处的长公主府上。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这几日但凡空闲下来,他便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岚。
不仅是因为担心她的伤势和处境,更是因为黎慎那一番话,搅得他也心烦意乱,千头万绪,完全不知从何理起。
而且,另一件事,他也十分烦恼——岚的那条“五因禅”手链,在栖霞山坠崖时,因救他而断裂遗失在深谷中。他曾被那串手链开导过,清楚它对岚意义非凡,无论如何,他都要一定要赔偿。
可是,任凭他如何仔细地回忆,印象中,也只依稀记得上面有几种彩色的丝线、一截银扣和几枚小铃铛,至于制式如何、编法如何,他当真一点头绪都没有。偏偏岚还入了长公主府,无法直接询问本人。
殷锦鸿思来想去,想要复原,如今恐怕只有一个办法了。
······
卫国公府西北角,翠竹丛生的僻静院落。
殷锦鸿立在门外,踌躇片刻,才抬手轻扣门环。
门开了,一位老嬷嬷将他引入室内。屋中陈设素净,但殷锦鸿一眼就看到一枚扎眼的香囊挂在窗沿处,正是此前岚托他转赠的“帝释五殊”。
老夫人坐在窗边蒲团上,一身素衣,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他来,她放下手中珠串,脸上露出平静温和的笑意。
“鸿儿来了。”她声音柔和,“坐吧。”
殷锦鸿点头一礼,依言坐到对面,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秋猎涉险一事,我听傅伯说了。有惊无险,便是福泽。”老夫人语调温和,率先开了口,“鸿儿来找我,可是有事想问?”
殷锦鸿点头:“······老夫人,鸿儿想请教的,是南黎公主之事。”
他整理了一下语言,正色到:“不知老夫人可曾知晓,南黎名为‘五因禅’的手链?这手链因我之故,坠落在了栖霞山的深谷中,听闻是南黎旧俗之物,对公主殿下意义非凡。我······想纺织一条,亡羊补牢,略作弥补。但不知其形制、讲究,特来向老夫人请教。”
“原来是‘五因禅’。”
老夫人轻轻念着那三个字,眼中掠过一丝恍然与怀念:“它确实在南黎有极特殊的意义。亲人为珍重之人祈福时,会亲手编结红黄蓝青紫五色丝线,暗合俗世种种因缘际遇、生老病死、爱憎别离。再以银扣收束,银铃镇锁,寓意虽历红尘诸般,仍祈平安顺遂。”
“原来如此。”殷锦鸿一一记在心里,又请教道:“老夫人可知其编法?能否告知于我?”
老夫人停顿片刻,看向殷锦鸿的双眼,意味深长:“鸿儿是想自己编制后,还给那位殿下吗?”
“是。”殷锦鸿答得认真,“这有何不妥吗?”
“······不,就这样吧。”老夫人微微一笑,不再多问,只让老嬷嬷帮忙取来丝线。
她手法已不似当年灵便,但步骤依旧清晰,她将手中五色丝线一一理顺,起头、打结、交错穿梭,同时口中轻声讲解着要领。
殷锦鸿看得专注,也接过丝线,依样尝试。他指节分明的手习惯于执剑张弓,此刻捏着细柔的丝线,动作不免僵硬笨拙,几次打错,只得拆开重来。
老夫人也并不催促,只静静看着,不时提点一二。秋光斜照,徐徐凉风中,一个下午便在轻声细语中消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