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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头 人不是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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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光线有些刺眼,江昂迷迷糊糊地推开卧室门走出来。视线还没完全聚焦,就一眼看见客厅沙发上,江芒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正对着卧室门的方向。
他吓了一跳,整个人瞬间清醒:“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江芒语气不善。
江昂摸摸鼻子:“有事吗?”
她就差没揪他耳朵:“你说我有事吗?也不看看自己身体什么情况,还往海里跳?喜欢英雄救美?嗯?”
江昂说:“当时事出突然,总不能见死不救。”
“这么冷的天,你不疼吗?上次还和老孙说阴雨天你腿疼呢!在水里抽筋了怎么办!你要吓死我!”
“孙清润这个大嘴巴……早就没事了,都好几年了还疼什么呀?我好歹也游了这么多年,别这么看不起我。”
“你就犟吧,我今天不收拾你我……”
就在江芒打算付诸武力的时候,孙清润拎着袋子适时地推门而入:“来吃早饭吧!”
眼看着自己媳妇已经拽住了小舅子的衣领,孙清润赶紧挤进他们中间:“快别吵了,我买了砂锅粥,尝尝吧。”
一会“别跟你姐闹脾气你姐也是关心则乱”,一会“江昂不是没事嘛没事就好”,总算把两人稳住。
江芒消气了,孙清润没心没肺地贴上去,两人腻歪的样子让江昂没眼看。他只能怒视着孙清润表达自己对他“叛徒”行为的控诉。
昨天跳水救人之后,他就近去孙清润公司的工作室了个衣服,再三叮嘱不许告诉他姐。
孙清润假装没看到地移开视线。
吵架归吵架,饭还是得吃的。
江芒吹了吹勺里还滚烫的粥,随口问:“最近在剧组怎么样?”
“还行。”江昂说。
“老孙底下的人没为难你吧?”
“没有,挺顺利的。”
孙清润说:“前两天刘制片交的报告说起《绝世萌夫》快杀青了,要提前准备宣传排期的事。你这也拍了三个月了,素材肯定很多,轻松交差。”
江昂随口应了一声,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不妙的念头。他放下手里的粥,起身去拿相机。
“怎么了?”孙清润问。
“没事,我看看素材。”江昂打开相机,屏幕亮起。他翻了几下,动作慢了下来。
储存卡是空的。
他又翻了一遍,确实什么都没有。他把相机放在膝盖上,怔了一下,沙发那边孙清润和江芒的声音像隔了一层什么,变得很远。
那天换下来的卡呢?
他站在原地,开始回忆那天的情景。他本来已经把救人这件事丢掉脑后,此刻那个清晨的细节才一幕幕浮现出来。
那天他是去拍朝霞的。
他记得天还没亮尽,来追朝霞的人已然成为一支临时组建的队伍,各自占据一小块地盘,三脚架立得笔直,镜头朝向同一条水平线。有人蹲着调参数,手指在镜头环上来回拧。
他站在台阶上。凌晨的海风很利,冷得刺骨,甚至左腿膝盖的疤痕都开始隐隐作痛。他那时看着天边的云层,心里默默算着,再过十分钟,光会从那条缝里出来。再过二十分钟,颜色会铺开。如果运气好,云会被染成一层薄薄的火。
他对“运气”这件事很敏感。
退役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太敢把自己交给运气。游泳时,运气只是锦上添花,更多时候是训练、身体、意志、反复到麻木的动作。可后来运气突然变成了决定性的东西,化疗是否有效、手术是否成功、复查是否有问题,每一个节点都像掷骰子。
他被迫学会等待,学会在不确定里稳住呼吸。
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拍照,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干什么。至少相机不会问他为什么不再下水,不会问他是不是还想赢,不会问他痛不痛。相机只需要他把眼睛放在世界上,把世界收进框里,让他在某个空掉的早晨多一点站得住的理由。
静静等了一会,他抬起相机,试拍了一张天边的云。快门声很轻。屏幕上,云还是灰的,色彩没出来。他皱了皱眉,又把相机放下。他讨厌灰,那让他想起沉闷的病房的,想到那些说不出口的失序感。
他把这种讨厌压下去。然后他注意了一个女孩。
她站在离人群不远的潮线旁,背对着他。她没有三脚架,没有相机。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误闯进来的旁观者。她的姿态很安静,安静到和周围的兴奋形成一种明显的反差。她不抬手拍照,也不和人说话,只是看着海,看着天边那条还没亮起来的线。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有急着整理,像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他当时感到一种静止的熟悉。他在很多地方见过这种静止,医院的走廊尽头,凌晨的便利店门口,片场收工后没人说话的角落。
他看着那个女孩,想到《雾起》里那个总在清晨出门散步的女主角杜月莹,台词说,“人不是被光拯救的,是被自己看见光的方式拯救的。” 手术后的那段日子里,他反复想起这句话。
他甚至想起那部剧编剧的名字。祝云舒。他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它很轻,很像天边的云。那部剧期初并不算火,但口碑极佳。《深渊》爆火之后,同系列的《雾起》也终于被更多人看到。但比起《深渊》,他始终更喜欢这一部。
任由思绪穿行,他按下了快门。
咔嚓。
取景框里,潮线像一条柔软的边界,海面是深色的,天还没亮,远处的云层有一条淡淡的裂缝。她站在那条裂缝前,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她的轮廓很干净,像被晨风削出来的线条。她的头发被吹起一点,背后是还没上色的天,灰里透着一点即将到来的暖。
他继续拍,镜头稍微往侧面挪了一点,想捕捉她脸的半侧。她微微偏头的瞬间,天边的颜色终于亮了起来。不是夸张的爆裂,而是一种克制的明亮。浅粉、浅橘像从云层背后慢慢渗出来,先染了一点点,再铺开一点点。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像一层很薄的纱,把她的表情遮住一半,又露出一半。
他屏住呼吸,这一张可能会很好看。
咔嚓。
屏幕上,朝霞的颜色正好落在她脸颊与鼻梁的边缘。她看向大海,眼神很空,又似乎倔强。光也变得温柔起来。
然后人群的声音越来越高,朝霞的颜色也越来越浓。有人开始欢呼,有人开始尖叫,有人喊:“太美了!”有人在镜头后面不停按快门,像要把这场光全部装进机器里。
他那时也拍了几张朝霞,却总忍不住把镜头回到她身上。她仍站在潮线边,像一块不被热闹推走的石头。她看朝霞的方式是无声的,没有惊呼,没有举手机,也没有和谁分享。她只是看着,像在确认某件事。
这个确认也许很重要。
他又拍了一张。朝霞更亮了,海面也开始泛光,她的脸被光勾出一条柔和的轮廓。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住什么。江昂不确定那是情绪,还是海风太冷。
他记得就在这时,存储卡满了。相机屏幕跳出存储空间不足的提示。他还记得自己换卡的动作。他打开相机卡槽,把那张满了的小卡抽出来,动作很快。卡很小,薄薄一片,落到掌心里几乎没重量。他本来想把它放回卡盒,可卡盒在包里,包在台阶另一侧。他嫌麻烦,随手把卡塞进外套口袋里,打算等会儿再收拾。
他刚把备用卡插进去,眼角余光就看见潮线那边出现一阵混乱。就在他低头换卡的这几秒钟里,朝霞层层晕染了整个天空。人群的兴奋像被点燃,快门声密集起来,欢呼声此起彼伏。
一个小孩从人群里跑出来,像被朝霞的颜色刺激得兴奋过头,脚步乱得没有方向。大人喊他,他不听,直冲冲地往海边跑。祝云舒正站在潮线边,没来得及躲开。
“小心!”有人喊。
下一秒,他看见祝云舒被撞了一下,身体失衡,整个人往海里倾斜。
他几乎没有思考。他把相机往台阶上一放,鞋子都没脱就冲下去。海水涌上来,冰冷刺骨,他重复着刻进本能里的动作。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听见浪声,听见人群的惊呼。视线里只有她在水里挣扎的影子。
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颤抖。他把她往上带,水的阻力很大,每一步都像在对抗无形的重量。她的身体很冷,抖得厉害。他把她拖出水面,听见她剧烈的咳嗽声,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上岸时,朝霞已经亮得很灿烂。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和救援的混乱交织在一起。有人递水,有人指责小孩,有人拍视频,有人喊“快叫救护车”。他记得近看发现那个女孩的脸意外的脸熟,但一时没想起来是谁。她单薄地坐在沙滩上,抱着双臂发抖,咳得眼眶通红,却仍然努力抬头,像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干了什么来着?他只记得当时自己还处于高度集中的状态中,多巴胺过度分泌,心跳如雷。他惦记着自己的宝贝相机,所以转身去找。相机还在台阶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检查了一下相机没进水,松了一口气。
再转头,混乱已经把他们隔开了。有人问东问西,有人让她喝水,有人扶她站起来。她似乎被接走了,江昂没看清。等到人群散去,她已经不在原地了。
海滩又恢复了凌晨的安静,只剩下海浪一遍遍冲刷沙滩的声音。他站在原地,盯着天边的朝霞,愣了两秒。朝霞很亮,亮得像要把一切都照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