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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猫与葬礼 谁在说话 ...

  •   朱清华女士去世的那天,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连绵了半个月的阴雨歇了,春阳透过病房的玻璃窗,落在棉被上,被面洗得发软,边角磨出了浅白的毛边。她熬了一年零七个月的癌症,从最初确诊时的平静,到一次次化疗后的虚弱,再到后来连起身都费力,终究还是停在了这个晴日里,走得很轻,很静。

      朱清墨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亚太区线上董事会。屏幕里高管还在汇报季度数据,她对着麦克风,声音平稳无波,只说暂停十分钟,便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助理林盏递来手机,她贴在耳边听完整段话,掐住手机壳边缘,末了只落下一句“知道了,安排后续事宜”。没落泪,没失态,转身回会议室,把剩下的两个小时会议开完,决策精准,逻辑清晰,没人听出半分异样。

      葬礼定在三天后,皋城。

      皋城是朱清华女士的故土,她一辈子教书育人,大半人生都在这里,人脉、亲友、学生,全都扎在这片土地上。灵堂搭在殡仪馆最安静的厅,不大,却收拾得素净。黑白遗像选的是朱清华前年教师节拍的照片,她戴着细框老花镜,怀里抱着学生送的康乃馨,眉眼弯弯。

      朱清墨站在灵堂最前方,一身纯黑定制西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裤线笔直如刀裁。

      哀乐低回,香烛燃着淡淡的烟,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大半都是朱清华生前的故人,是朱清墨很少涉足的、属于朱清华的人生。

      最先来的是市三中的老同事们。走在最前面的是和朱清华搭班多年的数学老师王建国,他眼睛里滚出泪来,用袖口抹了一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清华啊,你年前还跟我说,等退休了就跟我去南京逛旧书市,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跟在后面的是几个年轻老师,都是朱清华带出来的徒弟。最前头的姑娘刚工作两年,红着眼眶,把一束沾着露水的白菊轻轻放在案上,指尖抚过朱清华的遗像,哽咽着说:“朱老师,我这学期的市级公开课拿了一等奖,教案还是您帮我改的,我还没来得及请您喝杯茶……”话没说完,就被身边的同事扶住,退到一边捂住了嘴。

      有人上前跟朱清墨说话,说朱老师生前在学校多受敬重,说她化疗间隙还回学校给高三的孩子补作文课,说她哪怕疼得睡不着,也从没耽误过学生一节课。朱清墨听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有人鞠躬,她便依着礼数欠身回礼,平淡无波道:“多谢。”

      亲友拉她的手劝慰,掌心的暖意裹着她冰凉的指尖,说些节哀顺变的话。她只微微点头,把所有的安慰、嘈杂、扑面而来的悲伤,都严严实实地隔在外面。

      陆陆续续来的,还有朱清华教过的学生,从半大孩子到中年人,挤满了半个灵堂。

      有个穿蓝白校服的小姑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手里攥着一篇改得密密麻麻的作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朱清华带的最后一届学生。旁边的老师说,小姑娘父母离异,作文总写不好,朱清华化疗刚出院,就每周抽两个下午,在学校的传达室给她补作文,直到走的前一周,还在微信上给她改作文提纲。

      还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四十多岁的年纪,站在遗像前,腰弯得很深,鞠了三个躬,起来的时候眼圈通红。他走到朱清墨面前,声音沙哑:“我是朱老师第一届的学生,当年家里穷差点辍学,是朱老师给我垫了学费,还天天给我带早饭。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

      朱清墨看着他,微微颔首,说了句“多谢您还记得她”。

      一切与她有关的人在今天汇聚,明晰她是个多么生动的人,于是可惜今天是葬礼,可惜再也见不到她生动。

      中午的时候,母亲的老朋友李阿姨来了,是和朱清华一起从师范毕业,一起当了一辈子老师的人。她握着朱清墨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朱清墨指尖微缩,老人的眼泪掉在她的手背上,声音哽咽:“清墨啊,你妈妈最后那两个月,疼得整夜睡不着,也不让我们给你打电话。她说你管着那么大的公司,压力大,不能让你分心。她总跟我们说,我女儿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了,什么事都自己扛,我走了,谁疼她啊。”

      真心话如针,轻轻刺破了朱清墨绷了几天的壳。她的睫羽极快地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霜,喉咙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她总以为自己把母亲照顾得很好,最好的医院,最好的药,24小时的护工,却不知道,母亲到最后都在瞒着她疼、瞒着她牵挂,怕耽误她开一场会、签一份合同。

      整整一天,朱清墨就那样站着,没喝一口水,没坐一分钟,没掉一滴泪。林盏递来折叠椅和温水,她都轻轻摇头,目光始终落在母亲的遗像上。

      灵堂里的啜泣声、劝慰声、脚步声来来去去,她却无动于衷,一切于她如梦似幻,恍若不在人间。

      傍晚的时候,葬礼流程走完,宾客散尽,工作人员轻手轻脚地收拾灵堂,脚步声细碎得像落叶。偌大的空间渐渐空了下来,哀乐停了,香烛燃到了尽头,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灵堂里。

      朱清墨沉默地站了很久,久到腿麻得失去了知觉,才缓缓地、背对着门口蹲了下来,仿佛突然坠落人间,又像无知无觉的人偶找回灵魂。

      悲伤骤然降临。没有痛哭失声,没有歇斯底里,只有肩膀轻轻地颤抖了一下,眼泪无声地砸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砸出一小片湿痕,落成一小湖。

      母亲葬礼后的第三天,朱清墨回到了申江。

      往后的日子,朱清墨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的朱总。办公室的灯永远亮到深夜,文件在桌案上堆得像小山,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会议、决策、签约,一切都按部就班,仿佛母亲的离世,只是她波澜壮阔的人生里,一笔微不足道的注脚。

      申江与皋城相近,却不尽相同。回到申江,朱清墨又彻底成为了朱清墨。尤其是朱清华女士生前在申江时一直住院,申江的房子里也没有什么朱清华女士的气息。

      晚上回到房子里时,只觉别墅空荡,空气冷寂。夜深深,人寞寞。

      朱清墨闭上眼睛。

      困意涌上,意识模糊,像是被人拉着往水底沉。在半梦半醒的边界上,她好像听见了什么。

      是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她熟悉的、久违的、想都不敢想的语气。

      那个声音说:【瘦成这样,也不知道好好吃饭。】

      朱清墨猛地睁开眼睛。

      卧室里一片漆黑,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猫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呼噜声均匀绵长。

      她屏住呼吸,等了足足三分钟。

      什么都没有。

      “……幻听了。”她喃喃自语,把脸埋进枕头里。

      大概是太累了。最近睡眠一直不好,压力又大,出现点听觉幻觉也正常。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三秒后,她又听见了。

      【被子也不盖好,空调开这么低,明天又要头疼。】

      这次她听清了。

      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声音,而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来的,像有人在她颅腔内部贴着一层膜说话。声音清晰得不可思议,连语气里那种又心疼又生气的劲儿都纤毫毕现。

      而且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熟悉到指尖开始发麻,熟悉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朱清墨心脏骤然停跳一拍,指尖发麻,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她猛地坐起身,啪一声按亮床头灯,白光瞬间铺满房间。

      猫被惊醒了,仰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圆溜溜的,一脸无辜。

      朱清墨盯着猫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试探性地张了张嘴:“……妈?”

      猫歪了歪头:“喵。”

      脑海里一片安静。

      卧室里什么都没有,窗帘拉得严实,门关着,空调指示灯幽幽亮着绿。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风都停了。

      朱清墨缓缓松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大概是思念过度,快要疯了。该约个心理医生,好好调整。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冒出来,带着明显的慌乱、心虚,语速飞快:
      【哎哟哎呦,她该不会是发现了吧?不能不能,哪有这种事,别自己吓自己。】

      朱清墨:“…………”

      她缓缓低下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向枕头上的那只猫。

      猫正若无其事地舔爪子,舔到一半,忽然僵住了。

      一猫一人,四目相对。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猫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舔爪子的动作僵在半空中,舌头还伸在外面,样子有点蠢。

      然后朱清墨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个声音,这一次带着明显的慌乱,语速快了一倍: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她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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