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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枣树 殷逐在王府 ...

  •   殷逐在王府的前三天,没见过宿淮阴。

      也没见过别的人——除了每天早晚来送饭的一个小厮。那小厮把食盒搁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敲两下门,转身就走,从不多留一刻。殷逐试过跟他搭话,问他叫什么名字,问厨房在哪儿,问王爷平时什么时候回府。小厮一律摇头,说“小的不知道”,低着头跑得比兔子还快。

      像在躲瘟疫。

      殷逐倒不意外。质子嘛,战利品嘛,敌国的余孽嘛。走到哪儿都是这个待遇。他在前几个府里也是这样过的——头几天被晾着,像一块被买回来又不急着用的抹布,丢在角落里落灰。

      区别在于,以前那些府里好歹有人告诉他“等主人召见”。这里连这句话都没有。

      没人告诉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没人告诉他能在院子里走动,还是只能待在屋里。没人告诉他这院子有没有门禁,有没有人看着他,有没有人记得他还活着。

      殷逐坐在枣树下,把树上的枣子摘下来看了看。青皮,还没熟透,咬一口又酸又涩,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闲着也是闲着。

      第四天早上,他决定出去走走。

      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他等不了了。被遗忘比被打骂更可怕——打骂至少说明你还被“看见”,被遗忘意味着你连被打的价值都没有。他在上一个府里被关了三个月禁闭,差点饿死,从那以后他就发誓:再也不要等。

      等人来告诉你该怎么做,等别人决定你的死活,等——等就是死。

      殷逐推开院门。

      门没锁,或者说,从外面没锁。他在心里记下这一点——这意味着他可以出去,但不一定意味着他应该出去。不过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沿着回廊往前走,脚步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但他需要“出现”。出现在宿淮阴可能经过的地方,出现在王府其他人眼前——让他们知道他还活着,让他们知道他是一个“存在”。

      存在才有价值。

      这是他十年摸爬滚打总结出的第一条生存法则。

      王府很大,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他穿过一个月门,进了一个花园。花园里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子,还有几株开败了的菊花,蔫头耷脑地挂在枝头,像一群没睡醒的人。殷逐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没看到人,又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边走边记路:左转是月门,右转是回廊,穿过回廊是花园,花园往北有一个小门,小门后面是一条窄巷子……他把这些刻在脑子里,像在画一张地图。

      在陌生的地方,知道怎么逃,和知道怎么活,是同一件事。

      “你是哪个院的?”

      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沉。

      殷逐转过身。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蓝色袍子,面容清瘦,两鬓已经斑白,眼神很沉。不是那种凶狠的沉,是那种见多了事之后、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沉。

      看气度,不是普通管事。

      “我是……”殷逐顿了一下,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有些腼腆的笑,“我是新来的,住在东边最里面的院子。刚来没几天,不认识路,走迷了。”

      他没说自己是质子,没说自己是“殷逐”,也没说自己是战利品。

      先装傻,装无害,装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厮。等人发现他的真实身份,那是以后的事。能拖一刻是一刻,能多赚一分好感是一分。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不疾不徐,像在估一件东西的成色。

      殷逐被这目光看得有点发毛,但脸上纹丝不动。

      “东边最里面?”那男人说,语气没什么起伏,“那你就是殷逐。”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殷逐的笑僵了半拍。

      他知道殷逐的名字,这说明他是王府的核心人物——至少是知道内情的人。

      “是。”殷逐不再装了,老老实实点头,“殷逐给……给您请安。”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那男人没接这茬,只是说:“王爷说过,不让你出现在他面前。”

      殷逐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还是笑着的:“我知道。我没想去找王爷,我就是……闷得慌,出来走走。我这就回去。”

      他转过身,作势要走。

      “等等。”

      殷逐停下来,心跳快了两拍,但面上不显。

      那男人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殷逐愣了一下,没接。

      “枣泥酥。”那男人说,“厨房多做的。你拿回去吃。”

      殷逐看着那个油纸包,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枣泥酥。他多久没吃过糕点了?上一个府里的主人嫌他胖,每天只给两顿稀饭,饿得他半夜起来偷喂狗的剩饭。后来被发现了,打了一顿,饿了他三天。

      他的眼眶有点发热,但忍住了。

      “多谢。”他接过油纸包,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点,“敢问您怎么称呼?”

      那男人已经转身走了,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周长奉。”

      周长奉,殷逐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回去的路上,他把油纸包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靠着门框,把油纸包打开。

      枣泥酥。四块,做成花的形状,上面还点了红点,精致得像宫里的点心。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是甜的。

      枣泥的甜,混着酥皮的油香,在嘴里化开。殷逐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他蹲在门槛上,把四块枣泥酥都吃完了,连掉在纸上的碎渣都舔干净了。

      然后把油纸叠好,收进袖子里。

      第五天,殷逐又出去了。

      这一次他更有目的性——他打听到了宿淮阴的作息。不是问来的,是“观察”来的。王府的人虽然不跟他说话,但他们自己会说话。他在花园里“偶遇”了两个洒扫的丫鬟,躲在一丛竹子后面偷听了她们的对话:

      “……王爷每天卯时就起了,在演武场练剑,谁都不让靠近……”

      “……昨儿个又在书房待到三更,冯五爷让人炖的参汤都凉透了……”

      “……你可别去前院,今儿王爷心情不好,早上摔了一个杯子……”

      殷逐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收进脑子里,像蜘蛛织网,一根一根地搭。

      卯时起。演武场练剑。书房常待。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摔杯子。

      宿淮阴不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他跪在大殿上那天就看出来了。摔杯子,说明那不是普通的“心情不好”,是到了某个临界点。什么样的事能让一个不形于色的人摔杯子?朝堂的事?府里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殷逐把这些都记下了,虽然暂时还不知道怎么用。

      第六天,他开始了第一次“偶遇”。

      卯时。天还没亮透,秋天的早晨冷得刺骨,草叶上结了一层白霜。殷逐穿了一件单薄的青色袍子——特意挑的,颜色素净,不扎眼,显得乖巧——端着一壶刚沏好的茶,站在演武场外面的回廊拐角处。

      他不进去。宿淮阴练剑的时候不让任何人靠近,这个他知道。所以他站在“外面”——不远不近,刚好是“路过”的距离,刚好能让从演武场出来的人看到,又不像是刻意等的。

      他等了半个时辰。

      脚冻麻了。手也冻僵了,茶壶的把手被他攥得发热。他每隔一会儿就换一只手端壶,偷偷把冻僵的那只手缩进袖子里呵口气。晨风灌进领口,像刀子割在脖子上,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又立刻挺直了。

      不能缩,缩了就显得畏缩。畏缩和乖巧是两回事。畏缩让人看不起,乖巧让人想疼。这个分寸,他练了十年才练明白。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宿淮阴!

      殷逐的心跳猛地加速,但他没动。低着头,微微侧身,做出一个“正要路过”的姿态。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抬起头。

      宿淮阴从演武场走出来,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头发束得很高,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手里提着一把长剑,剑刃在晨光中闪着冷白色的光。

      他看到了殷逐。

      殷逐露出了那个练了无数遍的笑容——嘴角上扬,眉眼弯弯,眼睛里有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恭敬:“王爷早。”

      他端着茶壶,微微躬身,姿态不卑不亢,像是一个恰好路过、恰好看到了主子、恰好手里有一壶热茶的、忠心耿耿的小仆人。

      一切都恰到好处。

      宿淮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殷逐捕捉到了——那里面有……什么?不耐烦?厌烦?还是只是单纯的“不想看到你”?

      宿淮阴收回目光,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脚步没停,甚至没慢。

      殷逐端着茶壶,站在原地,笑容还挂在脸上。

      风灌过来,把他单薄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回走。

      一路上,他把刚才的画面在脑子里回放了十几遍——宿淮阴看他的眼神、走路的节奏、呼吸的频率、握剑的姿势……有没有哪一点说明他“注意到了”?有没有哪一点说明他“不悦”?有没有哪一点说明他“可以再试一次”?

      宿淮阴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殷逐看不透他。

      回到院子,殷逐把凉透了的茶倒掉,把茶壶放回桌上。然后他蹲下来,把手伸进被子里捂着。手冻得发紫,指节僵硬,他搓了很久才搓出一点血色。

      这种感觉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用了力,但什么都没打到。

      他想起宿淮阴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怕。

      不是怕被打、被骂、被关起来那种怕。是更深的那种——你面对一个你完全看不懂的人,你不知道怎么让他高兴,不知道怎么让他生气,甚至不知道怎么让他看你一眼。

      你所有的招数都使出来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你还有什么用?

      殷逐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在心里安慰自己。

      没关系,第一次嘛,哪有第一次就成功的,他再想想办法,总会想到的。

      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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