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心捕梦》自谦

9、枫/小鸟 看夕阳时的

　　（一）

　　2002年8月，我在漓城两江机场，送走了那个叫枫的男孩。

　　时间是傍晚，我独自走在机场空荡荡的灰色路面上，手心还留着他的温度，可我知道我的枫从我的身边飞进了他渴望的夕阳，去美国寻找他的梦。

　　我以为我会哭，可我的脸上竟然没有半滴泪水，原来多年来的受伤和复原，我的泪已经风干在某个凉爽的午后那最为寂寞的风里，我的心也干涸了。

　　我以为我不再爱，仅仅因为我不会哭了。

　　我害怕空洞和空白，我开始期待泪水在我身体之上的无边蔓延。

　　我真的不希望平生所能拥有的第一片可以快乐和流泪的天空，会随着那一声划破长空的嘶鸣如黑夜落幕般，使得光明不复存在。

　　所以我需要找寻记忆，找寻记忆中曾经感动过我并最终将现在的我感动的碎片。

　　我找到了那枚红枫叶，它默无声息地夹在那本名叫《小王子》的童话书的深页中。

　　站在窗前，我把它举过头顶，透过秋天柔和的阳光看叶面上那一排精致的小楷：“今生我陪你看尽夕阳。”

　　那细细的笔迹刻得很深，仿佛已经划伤了枫叶的心脏，否则阳光不会穿透陈旧的裂痕，把我的眼睛刺得有些发痛。

　　“今生我陪你看尽夕阳，虽然，虽然地球上并没有43次日落，但是，每天唯一的一个傍晚将是我们最美丽的时刻。”

　　枫在橙红色的黄昏里对我说，那时我和他坐着一只渔船在漓江边上，看夕阳在高山的那一边慢慢地沉淀，最后消失在山的尽头。

　　我看着宛如身在油画里的枫，“看夕阳时的心情都很悲伤，是吗？”

　　他那双玩世不恭的眼睛闪着迷人的光，他的忧郁美丽得让我心碎，我想我之所以会这么迷恋他，是因为他眼神里的忧郁。

　　“也许，很悲伤。可悲伤是另一种快乐，有时候别人不如我们快乐，因为他们不痛苦。”

　　枫说这话的时候轻轻巧巧地吐出一个烟圈，为了吐这样的烟圈，他很早就开始抽烟，结果因为嗓子不好，他在他们乐队里失去主唱的机会。

　　他是乐队爵士鼓手，萨克斯手，还负责歌曲的创作。

　　他说他这辈子只爱音乐，只有音乐才不会欺骗他。

　　我很想问，那我呢？可是，我还是看着渐落的夕阳，笑了，涩涩的，我的心事就应该是这么个味道。

　　痛苦了，才真正体会快乐的真谛，所以我们快乐。

　　我记住了枫的话和它们所表达的意义，因为我只能走在记忆里。

　　记忆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现实里的故事只能发生一次，并最终变成记忆。

　　而记忆，却像一场或者精彩或者冷场的电影，让我们无数遍地温习。

　　（二）

　　我和枫是高中同学，他是高二那年临时插班进来的，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

　　我对他的记忆是从高二那年开始的。

　　可我知道，枫的记忆远不止这些，他埋葬了最痛苦、最灰暗的那部分，所以才会从骨子里散发出一种淋漓尽致的洒脱。

　　“每一种洒脱背后都有一个故事，你看不见并不代表它不存在，这是记忆的可怕之处。”枫在我们的一次谈话中如是说。

　　我知道那是他一个人的故事，我在那个故事里没有情节，可是那个故事却影响着枫的人生和我的心情。

　　因为我所熟悉的枫是那个故事的变体，我们都只是在延续一个走远的回忆，并最终走进自己的回忆里。

　　那个时候的我是一个纯净得像一杯白开水的小女生，看到花开会莫名地感动，并像傻瓜一样问候每一朵花。

　　我没事的时候就会和她们聊天，因此，学校里的花和树们都和我有那么点交情。

　　除此之外我最热衷的事，是在上课的时候，佯装在笔记本上勤快地记笔记，实则是在老师的眼皮底下，奋笔疾书当时的思绪和想象里的故事。

　　一节课下来战果累累，一年下来收获甚丰，可以整理成一本厚厚的散文或小说了，虽然读者只有我和枫。

　　记得那一天，刚刚做完课间操的我为了不用跟同学挤楼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大操场上直奔教室，一口气跑上三楼。

　　当我气喘吁吁地趴在走廊的扶栏上庆祝自己的战绩时，我听到一个陌生却无比温和的声音：“小鸟，你好吗？”

　　我正纳闷谁在问候我，就看见一个很帅气的男生在阳光里灿烂的笑容，凭我对天使的刻板印象和瑰丽想象，我觉得那个笑纯净得像天使的微笑。

　　我被那一瞬间的画面感动坏了，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美的笑容和笑脸！

　　然而“天使”并不看我。

　　这时我才发现不远处有一只叫不出名的小鸟停在开得很盛的白兰花中，渺小却鲜明亮眼。

　　他很快就看见了我，马上收敛那昙花一现的笑，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那么笑过，我想也许正因为是唯一的，这个笑才会在我的记忆里拥有这么重的份量。

　　“老师和同学们都叫我小鸟，所以刚才……”我对他询问的目光做了解释。

　　“是吗？那我们算是有缘，我叫枫，枫叶的枫，”他说话态度友好，接着对着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候：“小鸟，你好吗？”

　　结果那天在老师把他介绍给全班同学之前，我们就已经认识了。

　　他被安排在我前面的空位上，那以后，我们便有了交情，他和我的花们、树们也成为好朋友。

　　他告诉我换作以前，他对这些是不屑一顾的，我知道他在新的环境里努力地做着改变。

　　那以后很长一段日子，上课时我要么看着他的后脑勺发上一阵子呆，要么把我刚刚写在笔记本上的东西传给他看。

　　他会在空白处发表见解，他的字很漂亮，观点也漂亮而有趣。

　　我喜欢和他这样相处。

　　枫的个头很高，但不健壮，头发也留得比较长，学校严格禁止男生留长发，他知道后就剪了，他说以前没有剪过那么短的头发，感觉很清爽。

　　他开始认真地写作业，课本对他来说有如天书，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们。

　　我一直是那种靠点小聪明打发学习的人。

　　为了帮助枫，上课时我开始边写小说边听课，我的成绩竟然因此突飞猛进，枫也成了中等生，这对他来说是很大的进步。

　　我从来没有去过枫的家，但我知道他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他身上的衣服看上去简简单单毫不张扬，其实都是名牌，买东西也是挑最贵的买，他永远都知道什么时候流行什么，虽然他并不赶时髦。

　　有一次他说起将来要在漓城开第一家哈根达斯的梦想。

　　“我不为钱，我会给孩子和情侣们最优惠的价格，在六一儿童节和七夕情人节做免费活动。”他兴致勃勃地说。

　　我说你的想法真浪漫。

　　这样的时光真好。

　　可是，很快另外一件事情发生了。

　　枫旷了一个星期的课，回来的时候右手上缠了纱布，脸上的表情也沉重了许多。不用问也知道他打架了。

　　班主任刚刚分配来不久，年轻气盛，在班里还没有确立起自己的威信，枫的旷课和打架正好填补这个空缺，老师决定拿他杀一儆百，坚持要开除他。

　　那时候高中老师在学校里是有这个权利的，只要他们提出申请并且理由充分，学校就会开会讨论，最后多半是开除学生。

　　当老师在讲台上宣布他要采取行动的时候，枫站了起来，低着头走向讲台，一步步地向老师逼进，老师嘴里说着：“你想干什么，你敢？”一边往门口退。

　　枫径直追到门外，然而和大家料想的不同，他并没有殴打老师，而是在老师面前跪下了。

　　他抱住老师的一条腿，带着哭腔说：“我求求你了，别让我退学，我从来没给人下跪，我求求你了……”

　　老师转危为安，居高临下，像甩开一条肮脏的狗一样把他踢到一边，丢下一句：“你也配！”然后扬长而去。

　　我扶起受伤的枫，他抱着我就哭了，哭得像一个委屈的孩子，那一刻，我才发现他的内心是如此的脆弱。

　　我愿意抚慰这样的心灵，因为我喜欢他，他的快乐和忧伤，他的过去和现在甚至很远的将来，这个人的一生，都将和我产生关联。

　　那天是枫带我去看夕阳，他告诉我那几天发生的事情。

　　他以前的一个哥们被人打死了，朋友的死与枫的过去有关，但他省略了那段过去。

　　他去参加葬礼，和几个哥们把那个人揍了一顿，后来被人一起送去警察局，费了好大劲才被放出来。

　　那天晚上，枫和我说起了小王子的浪漫故事。

　　他说：“如果能像故事的作者圣艾修伯里那样传奇，我愿意从太空失踪，那里离小王子的星球最近。”

　　我哭了，我还看见他眼中的泪光点点。

　　枫就是在那一天送我一本《小王子》和那枚写了字的枫叶。

　　枫没有被开除，因为家里的势力，那个老师被外调了。

　　那老师的课上得挺不错，这个时候同学们开始想念老师平日里种种的好，最终迁怒于枫。甚至出于对枫的家庭优越的忌妒，很多同学开始孤立他，中伤他。

　　除了我之外，他在班上没有任何朋友。可是，他连我也放弃了。

　　他开始旷课、逃课，因为上次的教训，老师们明哲保身，谁也不愿搭理他，更不敢招惹他。

　　我常常见不着他，好不容易他来上课，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忙，和社会上的几个朋友组织乐队。然后他不再理我，一下课就跑，一跑就几天不来上课。

　　我写在笔记本上的故事变得伤感，后来干脆就不写了。

　　女孩天然的自尊心让我不再缠着枫，我开始对枫的冷漠视而不见。

　　本来就没有什么对错，让枫做他想做的事吧，我每天坐在教室里表现自欺欺人的乖巧就好了。

　　或许枫原本就不属于课堂，为了做父母和别人眼中的好少年，他在努力地改变，而改变的结果是，他仍然孤独，甚至比以前更孤独，他丢失了铁哥们的友情。

　　他重新建立和他们的连接，只有在他们中间，他才能如鱼得水般地生活和呼吸。

　　学校里再也看不到枫的影子。

　　我常常看着前面的空位发呆。在枫没来之前，我根本没有留意过那是一张空位。

　　我回到我的花们、树们中间，继续和她们说话，可我发现自己不再是一杯白开水了。

　　枫在我的杯子里倒了一种苦味剂，我再用它们来浇灌我的花和树，世界就此枯萎……

　　（三）

　　不久以后便是高考。

　　我平静地考完试，平静地读我能考上的再普通不过的师范院校。

　　我偶尔会想起那个叫枫的男孩，我们共同拥有过的记忆，虽然它们是那么短暂，苍白和伤感，可是，它们是真实的，真实得可以碰触，伤口处传来隐秘的痛感。

　　我和枫的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

　　但是，在我大学毕业前夕，枫突然出现在女生宿舍楼门口，大声喊我的名字。

　　对此，我并不感到吃惊，不是我早有预感枫再次来找我，而是那几年养成的对什么都不会大喜大悲的性情使我平静。

　　我像平常一样走过那些弯弯曲曲的楼梯，出现在枫面前。

　　时间已经把我塑造成我在那个年龄段该有的样子。

　　枫亦然。他永远是那种回头率超高的男孩子。

　　“小鸟，你还好吗？”枫见到我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很好，你呢？”我礼貌地回问，没有兴奋也没有伤感。

　　枫一脸的自信，“我们今晚有演出，你来，好吗？我要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

　　他想不到我会那样回答：“介绍？我是你什么人？我给你这样的权利了吗？”

　　然后，我们沉默。许久，枫才说：“你恨我？”

　　“不，你对我来说并不那么重要，这话反过来说也是成立的。”

　　“不是这样的。”枫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拉住我的手，“我的朋友都知道小鸟是我唯一的女朋友，高中的时候就知道了。”

　　“这能说明什么？”我依然平静而冷漠，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端出什么样的洒脱。

　　“不能说明什么，你可以不来。”枫说完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夕阳浓重的阴影里。

　　他是真生气了。

　　我在原地，愕然。

　　当然，那天晚上我还是去了。

　　看得出枫的心情很好，我捕捉到他看见我出现在前排时眼睛里亮起的惊喜，最亮的星星也没有他的眼睛好看。

　　于是我向他微笑，感觉自己笑得有些笨拙，但是枫并没有就此给出更多的反应，他很快投入爵士鼓强烈的节奏里，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不能自拔的癫狂。

　　对他来说，音乐是生命，自由即呼吸。

　　台前的歌手歇斯底里地唱着“当寂寞被抛进地狱，我焚烧了我的身体，我的思想呼之欲出，谁说年轻一无是处，我们不是过得挺好……”

　　现场气氛活跃起来，我的身体随着人群摆动，变得有点不听使唤，越来越轻盈，越来越癫狂。

　　散了场，枫奔下台来，把我扯进怀里，命令道：“听我的心跳！”

　　我还沉浸在刚才的激动里，再听他那真实剧烈的心跳，竟然有一种久违的欲哭的冲动。

　　我头一次哭得那么放肆，那么热烈，那么不顾一切，我只想把所有麻木和不快发泄出来，再次找回那个为爱快乐和受伤的自己。

　　“现在舒服了吧？”枫温柔问我，我使劲点头。

　　“可以让那几个家伙认识我的女朋友了吧？”

　　“随便，这种事你还问我。”这话从我嘴里出来时，我自己都吃惊。

　　从那时候开始，我和枫成了公开的恋人，迎接我们的是一场与一般男女并无二致的甜蜜恋情。

　　（四）

　　枫的父母安排他去留学，那时的枫和他的乐队在国内开始有了名气，他不想放弃。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最终还是决定走了，他没有问过我的想法，也许一开始他就知道我的想法不是他人生的判决书，所以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送他去机场时我还和他开玩笑：“等你发了大财，回来圆你的哈根达斯梦，我吃冰淇淋就不用花钱了。”

　　西装革履的枫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

　　也许哈根达斯永远只是一个梦。

　　“今生我陪你看尽夕阳。”通过对这句话无数遍的温习，我才想起，其实，枫只陪我看过一次夕阳。

　　枫和我都看了很多夕阳，只不过不在同一地点，就不能叫“陪”，我讨厌我的咬文嚼字。

　　枫，如果你能陪我多看几次夕阳，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那酝酿许久的泪水，始终无法落下。余生也无法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