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心捕梦》自谦

7、躁鱼/静心 大家都说你

　　躁鱼本名赵榆，因为脾气暴躁，又特别怕渴，爱喝纯净水，实在没条件，白开水也能凑合，同学们私底下给他取了个“躁鱼”的外号。

　　躁鱼不负名字所望，架是从初一打到高二，身后跟了一群资深打手，是校园帮派中属一属二的老大。

　　躁鱼的爸爸是局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这所局直属的中学里，虽然他屡屡惹事生非，却都有惊无险地度过去了。

　　转眼就到了高三。

　　大部分同学都埋头题海战术，争取考上理想的大学。

　　只有躁鱼最清闲，只等着高考完后他爸给他联系一所野鸡高校或随便安排一份不辛苦的工作，因为“有个好爸爸”可以依靠，学习的事从不上心。

　　偏偏此时躁鱼听到四处传言，班上长得最好、成绩最棒的学习委员吴静心对他思慕已久，越临近高考她越不安。

　　不安到什么程度呢？饭吃不下，觉睡不好，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日渐苍白。

　　这让躁鱼想到一个成语：寝食难安。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吴静心觉得躁鱼不可能考上她想考的那所大学，毕业就意味着自此各奔东西，再难相见。

　　躁鱼一直很尊重吴静心，他平时再调皮使坏，也不去招惹她。

　　她是一个脾气好又爱笑的女孩，每次催作业从不像其他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班干部那样颐指气使，总是温柔地问他：“赵榆，你写完了吗，要不要我辅导一下？”弄得躁鱼每次要交她收的那几科作业，都不得不赶着写完才出去闹事。

　　另外，凭着对吴静心人品的绝对信任，躁鱼相信她喊自己名字时，必定心口合一，喊他的本名。

　　如今听说了这个事儿，他更加小心翼翼地观察起吴静心来，发现她真的接连多日闷闷不乐。

　　躁鱼由此推断，谣言极有可能是真的，心里又惊又喜，自己何德何能，让优秀的吴静心倾心？

　　躁鱼于是真就想和吴静心考上同一所大学，不为别的，就为吴静心对他的认可和期望。可是，以他的成绩要想考上名牌大学，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纯属痴心妄想。

　　这份清醒的领悟令他烦燥到极点。

　　一天中午，他一个人在校园里闲逛，希望能遇上点什么新鲜玩意儿，也好发泄一下积在胸中的躁气。

　　这时他正好从一棵老木棉树下经过，发现叶已落、花未开的树桠上，不知什么时候筑起了一个大大的马蜂窝，像个宝贝似的瞬间吸引他的眼球。

　　他想也没想就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用力朝马蜂窝砸去，不偏不斜地把它砸了个稀巴烂。

　　先前没有动静的一大窝马蜂受惊飞了出来，凭借天生的敏锐洞察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现了拆家者，黑压压的大片风似的飞过来，一下把他包住。

　　躁鱼醒来时，医务室的小李医生一边给他敷药一边开玩笑：“幸亏发现得早，才捡回这条考大学的命。”

　　这话听起来像讽刺，谁都知道他是闹事大王。

　　他正想对小李医生发一端火，抬头就瞅见吴静心甜甜的笑脸出现在门口。

　　她一进来就递给他一瓶加了盐的矿泉水。

　　“我不喝咸味的水。”躁鱼怕渴爱喝水，但吴静心这水加了料，他第一反应是拒绝。

　　“你都变成胖头鱼了，盐水可以消肿，我这是为你好啊。”

　　见吴静心还是笑，甚至还带点哄人的样子，躁鱼接过瓶子，咕咚咕咚一瓶见底。

　　吴静心说：“以后，我辅导你学习好不好？你也该努力了，你成绩不好是因为不肯好好学，并不是不聪明。”

　　“大家都说你喜欢我，真的？”躁鱼从来没有这么害羞过，问的时候头垂得像只熟透了的木瓜。

　　“这是一个暂时不能说的秘密，高考之后再告诉你。”吴静心乖巧地回答，模棱两可的答案令躁鱼又着急，又开心。

　　自此，躁鱼就像一条大尾巴虫，一天到晚跟在吴静心后面转悠，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一起做功课，情绪上的事跟吴静心交流，学习上的事向吴静心请教。

　　吴静心要求他每天早上提前20分钟起床，陪她一起在校园的绿荫小径上散步。

　　躁鱼是风风火火的性子，骑自行车时有人说他开摩托都赶不上他，走路时大家说他的速度赛过骑自行车。

　　一开始他很不习惯那样慢条斯理地走路，跟老爷爷老奶奶赶集差不多，偶尔遇上个古板点的老师，还以为他俩在幽会！

　　那为人师表所特有的失望或愤怒的眼光，逼得躁鱼差点想当着那老师的面上吊以示清白，吴静心却是什么时候都坦坦荡荡，处事不惊。

　　躁鱼常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她那样平和的心境啊。

　　班上同学看他们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异样，任课老师也以为他们在谈恋爱，但眼看着躁鱼的成绩一天天飞流直上，又揣摩着这小子闹归闹脑子的确好使，只要升学率上得去，早恋就早恋吧。

　　转眼就到了冬天。

　　躁鱼咎由自取、险些遇难的那棵木棉树此时开出了红硕的花朵，地上落英缤纷分外美丽。

　　但是一到这种天寒气燥的日子，他这只躁鱼就如淡水鱼被扔到咸水湖里，怎么呆都不舒服，情绪更加暴躁，逮着谁就冲谁发脾气，吴静心也不能幸免。

　　只是事后，躁鱼只跟她一人道歉。

　　吴静心说：“你这只鱼，这脾气得好好改改了。”知道他爱喝水，每天特地准备两大瓶白开水，叮咛他：“喝足量的水能让你气和心静。”

　　躁鱼一边喝水一心想，他以前喝水只为解渴，现在却可以解气，一定是吴静心的话起了作用。

　　在饮食上，吴静心比躁鱼过世的妈妈还爱唠叨和操心，甚至他每顿吃什么她都要管。

　　比如韭菜使人心烦气躁，要少吃；油炸的东西容易上火，她就盯着不让他找机会去买；至于其他肉类和冬天的蔬菜，每天都由她合理搭配。

　　实在被管得烦了，他就不客气地问她：“你累不累啊，什么都管？”

　　“我乐意。”她一副欺负男生得逞的架势。

　　真拿她没办法。

　　最让躁鱼这个身高1米88，因为头脑简单而显得四肢发达的高考应届生受不了的是，吴静心认了两个死理：适当的饥饿能提神醒脑，提高记忆力；而为了不增加肠胃负担，每顿饭八分饱刚刚好。

　　因此，躁鱼每顿饭只能吃八分，至多九分饱，常常感到饥饿难耐。

　　每当他提出抗议，吴静心总喜欢大手一挥，说：“忍一忍，我带你去李医生那里喝凉茶。”

　　说实话，他最怕去喝凉茶了，何谓凉茶，苦茶也，虽然先苦而后甜，但下肚的那一瞬，的确不是什么舒服滋味。

　　但慢慢培养起来的依赖性又让他不得不听话地跟在吴静心后面，向大操场对面的医务室走去，喝下一大杯比马蜂蛰还让人难受的凉茶。

　　尽管如此，躁鱼的心里却品出了从未有过的幸福。正是这种幸福让他更加努力学习，时刻追求进步。

　　到第一次试前模拟考，他的成绩已由之前的倒数第3进入到年级前30，而他们这一届高三极难得的有6个班，约莫300个考生，简直是质的飞跃。

　　这样的进步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他很快被老师们当成重点培养对象，这种从未有过的良性关注让他学习的劲头更足了。

　　也因此，他忽略了吴静心渐渐发白的嘴唇和一天天稀少的头发，也可能他们天天呆在一起，而这种变化是缓慢递进的，他对她的外貌不过分关注，其实很难看出来。

　　吴静心还是和平时一样，对他微笑，给他鼓励，他的脾气也一天天温和起来，几乎没什么事情能惹他发怒暴躁了。

　　毕业会考过后，躁鱼当局长的爸爸执意要请吴静心去他们家吃饭。

　　躁鱼很奇怪父亲对吴静心的关爱和疼惜，好像他们早已熟识。

　　和和气气地吃了一顿饭之后，吴静心突然向躁鱼辞行。

　　“我的户口不在局里，我得回很远的老家参加高考。我的愿望是考到北京去，人大、北大、清华都可以，赵榆，你也要努力，我们北京见。”

　　躁鱼对吴静心的离开感到失落。

　　然而，此时的躁鱼已非彼时的躁鱼，他已经成了不需要依靠吴静心在一旁时刻督促，高考主科老师眼中的高材生。

　　原本遥不可及的梦想，已经离他很近了。

　　吴静心离开后便杳无音信。

　　躁鱼高考很顺利。

　　2004年夏天，他是第一批被录取的。拿到北大录取通知书时，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吴静心，告诉她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日渐衰老的父亲把躁鱼领到吴静心治疗的医院。

　　原来她并没有回老家参加高考，只是像狗血虐恋剧里千篇一律的桥段那样，患上了一种躁鱼第一次听说名字的癌症，他全力冲刺高考时，她正在医院进行艰苦的化疗。

　　病榻上的吴静心跟美丽已经毫无关系，单看外表的话，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

　　她接过躁鱼手里的录取通知书，高兴地淌出泪来。

　　躁鱼问她：“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对不起，一年前你爸爸找到已查出身患绝症的我，请求我的帮助。他说再不救救赵榆，这孩子就废了。我便想出‘我喜欢你’这个善意的谎言，没想到你竟然中招了，而我成功了啊。”

　　躁鱼愣愣地站在原地，因为感觉脸上有点痒，手不轻易地擦过脸颊，摸到眼底一片潮湿。

　　他、竟、然、流、泪、了。

　　从记事起，因为妈妈早逝，爸爸整日忙于工作，躁鱼用自己的方式成长。没事就躲在家里看书，只要跟学习不沾边的书他都喜欢看；外出时则常常打架闹事，这样被请家长就能见到爸爸并引发他的关注。

　　话说躁鱼打架闹事都把握了一个度，这十多年他既没把自己弄残废，也没对谁造成过实质性的伤害。

　　这些打打杀杀的经历，只是成长的一部分，虽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炫耀的事，但他也并不觉得丢脸羞愧。

　　但是哭、淌眼泪这种事，作为一只满分的躁鱼，在他记忆里是绝对没有的。

　　而今，面对还没长成一棵花树就已枯萎的吴静心，现代医学也没法像电视剧里那样创造出一个不可能的奇迹，让她枯木逢春……

　　赵榆的心只剩下盛大的难过和潮湿的柔软。

　　他不再是一只躁鱼了。但是吴静心，吴静心，怎么办呢？

　　很多年以后，赵榆才明白，那些来不及的爱，那些非要通过死亡来加深印象的喜欢，就如同无法逆转的成长，是命运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