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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武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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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张碧兰输完最后一串英文,跟总编辑打了招呼,而后跨上包,从满溢油墨香的报社走出,出门前,她还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的刘海。
“看来孟先生今天又来接你了啊!”康妮从镜子后探出脑袋。
张碧兰冲她皱了皱鼻子。她如今在报社担任海外专栏的编辑,可她不像康妮烫大波浪,她剪了一个齐刘海,穿着连衣裙,配黑皮鞋,装扮的乖巧又娴静,隔三差五就有人送花来示爱。
康妮那张嘴,张碧兰说不过她,索性给她安排活,堵她的嘴,“这些明早要见报,要校正完,一个字都不能错。”
康妮扮了个鬼脸,闭嘴不在啰嗦了。
张碧兰笑着拎上了包。
刚来武汉,张碧兰以为孟文禄为兵工厂奔走,她会在他背后做一个持家的太太,但事实并非如此。他要进步,她也不能落后,她于是跟康妮一块报了夜校。英文是真拗口,那些日子,张碧兰睡觉时候都在背单词,孟文禄揶揄,她连累得他晚上做梦都梦见洋鬼子。
话虽这么说,孟文禄是十分支持她的。
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认识你,了解你,从而打败你。
因着孟先生的鼓励,张碧兰接下来准备再学一门语种。
不过今日不谈学习,周末,难得孟先生不用跑兵工厂,从武昌区跨江来黎黄陂路接她,她已经想好去哪了。
孟文禄现在常去学校讲课,喜欢穿深青长杉,领口系盘扣,一本正经的衣裳,可是他又爱戴墨镜与宽沿帽,这般靠在黑色的别克车前,压着眉峰看剧院的新出的海报,不经意就流露出上海公子的风流倜傥。
“新上映的电影,张小姐要看么?”
孟文禄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捧出一捧花,张碧兰“噗嗤”笑了,自从听康妮说她在报社收到玫瑰花,孟先生每回来接她,都要带一捧花。
今天是郁金香。
张碧兰接过花,摇头:“不看电影。”
上回陪她看电影,他都困得睡着了。
“我今天想去拜神。”
孟文禄把墨镜扒拉下一截,露出笑眼:“用英文给我祷告啊?”
“才不是呢!”这附近确实有教堂,张碧兰学了英文,但骨子里还是只认老祖宗几千年供奉的神。
她手捧着花,端正的坐到别克的副驾驶上,看着前方说:“去归元禅寺吧,孟老师。”
孟文禄看路上过往的行人,双手想插兜,又想起来长衫没有裤兜,只好舔唇笑,张小姐进步太快,现在都会打趣他了。
别克发动起,往归元禅寺去。
两人到时已经是半下午,香客并不多。
孟文禄在罗汉堂前的石阶上停下,摘了帽子跟墨镜,仰头瞻望归元禅寺。
暮春时节,寺里香火气裹着梧桐絮,从他肩头飘进朱红的罗汉堂。
“还是不进来么?”张碧兰在罗汉堂里回头问他。
孟文禄淡淡笑:“你知道的,我有自己的信仰,不信鬼神。”
张碧兰当然知道,从前在宁波,她给他祈福,他就背身站在门外,不肯入殿。不过他嘴上说不信,可还是敬畏的摘了墨镜跟帽子,既然她信,他每年都陪她来,从不推脱,今年是第三年个年头了。
孟文禄的确不信这些,但曾经某一瞬间,他感念菩萨把她带来他身边。
“你进去替我给菩萨多磕几个头就行了。”孟文禄好声说完,没觉察不对,张碧兰却瞪过来,用小气声说:“跟你说好多次了,这是罗汉堂。”
寺庙不得喧哗,孟文禄从善如流,小声附和:“哦对对对,一百零八罗汉。”
“是五百尊罗汉!”
“这么多,我脸盲,进去也认不全啊!”
张碧兰放弃了,随他在门外逛游。
罗汉堂里,五百罗汉错落林立,神态万千。
张碧兰双手合十,虔诚的走到罗汉前,依照归元寺老规矩,男左女右,随心起尊,顺时针而行。孟文禄今年三十有二了,她要数到虚岁三十三为止。
张碧兰一眼看见左手边第一尊含笑罗汉,便以此为始,一步一数,一步一念。
三步,罗汉怒目执杵。
九步,罗汉捧卷沉思。
二十六步,罗汉骑兽俯瞰。
……
数到第三十三尊罗汉时,张碧兰驻足,仰头瞻望。
这尊罗汉结跏趺坐,左手托一青釉瓶,右手捻菩提珠,目含慈悲,像静静守望着乱世苍生。
张碧兰默默记住这尊罗汉的法相,转身去求解签。
解签的老禅师坐在后殿门外晒太阳,孟文禄不知怎么也逛到了这里,翘腿坐在禅师的长条凳上,拿帽子招风。
“来啦?我心想要不替你来排队,没想到今个没人,不用排队。”
孟文禄笑着招手,你若说他上心吧,他连里头是菩萨还是罗汉都分不清,你若说他没花心思,他回回都知道在解签的禅师这等她,俨然对流程熟悉得很。
张碧兰轻轻“嗯”声,在老禅师跟前垂手站好,把第三十三尊罗汉名报给他,“大师,我来替夫君解签,他是生意人,如今乱世,赚不赚钱都无所谓,我只盼他能平平安安。”
孟文禄又戴上了墨镜,像凑热闹的没事人一样,嘴角勾着笑,转头看禅师。
老禅师眯着眼想了想,摇头晃脑,语气庄重,“长风破浪会有时……”
孟文禄抢答:“直挂云帆济沧海。”
他兴奋的两指并拢,冲张碧兰笑:“我也会解签。”
张碧兰嗔他,他方才忍住笑。
老禅师继续道:“此乃上上签,你夫君行的是正道、虽是乱世奔波,却有天护人助。生意安稳,身无灾厄。”
“太好了,谢谢禅师。”张碧兰双手合十行礼,而后朝孟文禄眨眼。
孟文禄看见她雀跃的小表情,墨镜下的眼睛,温柔漫开,一年一关,今年这关算是过了。
张碧兰还要再去前殿拜一拜,孟文禄只能奉陪,起身时,他拍了拍老禅师的肩膀,
“内子为我忧心,难为老禅师了,今年的香火钱,孟家照旧不会吝啬,到时候,还要劳烦老禅师帮忙布施。”
孟文禄做的‘生意’,早就不是孟家的生意了。
国破何言家?这条路,他提着脑袋也要趟出来,但他也有自己的小家,护她心安,是他在这乱世里最温柔的担当。
神佛救不了他的国家,但是他可以。
老禅师双手合十,恭敬目送。
孟文禄扶正墨镜,戴上帽子,追上张碧兰,两人并肩,款款而行。
风雨飘摇又如何,这携手的一世,坚定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