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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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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转学
九月的尾巴拖着一整个夏天的余温,不肯走。
林榆坐在父亲那辆黑色SUV的后座,长发散在肩上,被空调吹得微微飘起来。车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内投下一片一片明灭的光斑。
她低头看着手机,拇指漫不经心地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进去。
“到了学校啊,别紧张。”驾驶座上的林景程一边开车一边说,声音里带着那种中年男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唠叨感,“新环境嘛,总要有个适应过程。慢慢来,别着急。”
“嗯。”林榆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
“跟同学好好相处,别跟人起冲突。但是——”林景程顿了一下,语气认真了几分,“要是有人欺负你,你也别怕。天大的事有你爸呢。”
林榆的拇指停了一下。
“你就记住啊,”林景程说着,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方向盘,“去学校最重要的是开心。成绩什么的,差不多就行了。你开心,比什么都强。”
林榆没抬头,嘴角却弯了一下。她划开手机屏幕,假装在看消息,声音懒洋洋的:“知道了知道了,您都说了八百遍了。”
林景程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摇了摇头,笑了。他当然知道女儿听进去了。这丫头从小就这样,嘴上嫌烦,心里记得比谁都清楚。
车子拐进一条梧桐掩映的路,学校的围墙出现在了视线里。林榆这才把手机收进包里,抬起头,透过车窗往外看。校园比她想象的要大,绿植很多,几栋教学楼掩在树影里,看起来不像学校,倒像一个小型的公园。
林景程把车停好,带着女儿往行政楼走。校长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等着了。林景程进去寒暄,林榆没有跟进去——她站在走廊的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就挪不开眼了。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校园的景色一览无余。
远处是一片小树林,树种得很密,层层叠叠的绿在阳光下分出深浅不一的层次。树林边上有一个不大的池塘,水面被风吹皱,碎金一样闪着光。池塘上面架着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桥栏杆上爬满了藤蔓,在风里轻轻晃。再往近处,是一条铺着石板的小路,弯弯曲曲地穿过草坪,两旁的桂花树已经开始冒花苞,星星点点的黄藏在叶子中间,还没开,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林榆靠在窗框上,目光从远到近、从近到远地扫了一遍又一遍。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比成一个取景框,对着那片小树林框了一下——又移到石拱桥上,眯起一只眼,歪着头调整角度。
要是有一台相机就好了。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构图了:清晨的光线从东边过来的时候,那片树林的光影最好看;傍晚的时候,石拱桥会被夕阳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丢进水里的那种;要是赶上下雨天,石板路会被洗得发亮,桂花的颜色会更浓……
“林榆同学?”
一个声音把她从构图里拽了出来。
林榆转过身,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走廊那头,穿着深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微笑着看她。
“我是年级主任,姓周。”女人走过来,语气温和,“你爸爸还在跟校长聊,我先带你去教室?”
林榆点点头,乖乖跟了上去。
教学楼在行政楼的北边,隔着一个小广场。周主任走路很快,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榆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看——走廊的墙上贴满了各种社团招新的海报,五颜六色的,像一面流动的画廊。路过一间开着门的教室时,她瞥了一眼,里面正在上英语课,老师的声音和学生的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高二(3)班在三楼走廊的尽头。
周主任在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正在讲台上整理东西的班主任老徐抬起头,看到周主任身后的林榆,点了点头,示意她进来。
“同学们,安静一下。”老徐拍了拍手,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今天转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林榆站在讲台边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点虎牙尖尖:“大家好!我叫林榆,双木林,榆树的榆。以后请多关照啦!”
声音清脆,像夏天的橘子汽水。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声好奇的窃窃私语。林榆的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肩膀,开始打量这个她即将待上两年的地方。
教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黑板上面挂着一面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后面有一块黑板报,画着一些不知道什么主题的图案,粉笔颜色有些褪了。窗户开着,风把浅蓝色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柔软的帆。
座位是两个人一桌,一共四列八排。大部分桌子都已经坐了人,有的两个人在小声说话,有的一个人趴在桌上睡觉,有的在埋头看书。林榆快速扫了一眼,很快发现了三个空位——
第一个在讲台正前方第一排,俗称“雅座”。那个位置离黑板不到一米,粉笔灰能直接落在头上,老师提问第一个点名,想开小差都没门。林榆看了一眼,心里直接划掉了。
第二个在中间那列的最后排,位置比较隐蔽。坐在附近的是几位女生,此刻正围在一起窃窃私语,成为班级嘈杂的来源。坐在那里一定很受影响。
第三个在靠窗的那列,第二排。
林榆的目光落在那个位置上——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放着一个浅蓝色的笔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桌面上,把那片区域照得格外明亮。
然后她看到了同桌。
那个人侧身对着讲台,微微低着头,手里握着笔,正在写什么东西。她穿着那件白色的校服短袖,领口干干净净,头发用一个黑色的皮筋扎成干净利落的马尾,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微微抿着的嘴唇,都被光线勾勒得清晰分明。
林榆还没来得及把目光收回来,那个人就抬起了头。
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像被溪水冲刷过的琥珀。
她看着林榆,眼神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带着一点冬日早晨的清冷。那目光只在林榆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就低了下去,重新落回面前的作业本上,笔尖继续移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榆愣了一下。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像是欢迎,也不像是排斥,更像是一种“与我无关”的漠然。好像林榆是谁、为什么站在这里、会不会成为她的新同学,都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林榆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林榆就把它按了下去。别想多了,人家可能就是比较安静的性格。她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遍心理建设,然后转头看向老徐,笑了一下:“老师,我坐最后一排可以吗?”
老徐看了看第一排那个空位,又看了看靠窗那个空位,再看看林榆已经走向最后一排的坚定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挥了挥手:“行,先坐那儿吧。”
林榆走到最后一排,在那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她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文具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好。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个靠窗的方向。
那个人已经重新低下了头,握笔的姿势很端正,背脊挺得笔直,阳光落在她白色的衣袖上,把那一片照得发亮。她的侧脸看起来安静极了,像一幅画,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林榆收回目光,低头翻开新发的课本。
扉页上,她照例要写自己的名字。她拿起笔,想了想,在“林榆”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咧着嘴笑的太阳。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九月的尾巴,还是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