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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半听命 沈瑾宁深夜 ...

  •   第一章夜半听命
      沈瑾宁后来总会想起那一夜。那时她还不是后来两宫并尊、受天下俯首的圣母皇太后,也不是那个一言落下,便能叫六宫屏息的人。那时她只是沈家的长女,住在东院临水的小楼里,窗下种着两株海棠,春深时一树胭脂色,风一吹,碎红便落满石阶。
      可那一夜,海棠还未开。更深之后,天色沉得像一汪压住了底的墨。院中一点风也没有,四下静得出奇,连回廊下守夜的小丫头都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屋里只燃着一盏银釭灯,灯火不盛,照得案上白瓷药碟中的参片微微泛黄,也照得榻边那只小银炉里一缕药香袅袅不散。
      灯下,沈瑾宁正坐在榻边替母亲分拣药材。一只白瓷小碟里放着切得极薄的参片,另一只青釉盏中是几粒乌色药丸,气味清苦,微微带涩。她指尖细白,动作却很稳,将药一味一味分开,垂着眼,神色安静得近乎冷静。
      内室里传来压得极低的咳声。她动作一顿,回过头去。纱帐半垂着,沈夫人斜倚在软枕上,面色有些苍白,眼下青影难掩。她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入秋咳,入冬喘,到了春寒未尽的时候最难熬,药一日都断不得。只是她性子柔,从不肯把病说重,哪怕咳得夜里睡不稳,白日里见了儿女,也总还是那句“不过是旧疾”。
      沈瑾宁将药盏放下,起身过去,替母亲把被角往上掖了掖。“母亲,别坐着了。”她声音放得很轻,“药再温一温,等会儿就送来。”
      沈夫人抬眼看着她,勉强笑了笑:“我哪里就这样娇贵了?成天这样躺着我骨头都倦了,坐一会儿也好。”
      立立在一旁的周嬷嬷忙上前替她抚背,口中忙道:“夫人还能这般说笑呢,想来是二姑娘日日亲自煎药侍奉,从不离身,夫人的病快要见好了。”周嬷嬷是沈夫人陪嫁过来的旧人,在沈夫人身边服侍了二十多年,说是主仆,情分却早已深了。她鬓边已有霜色,眼角也添了细纹,这会儿说着话,眼圈竟有些发热。沈瑾宁是家中的长女,排行老二,故府里上下都唤她一声“二姑娘”。她上头有一个兄长,名唤沈承钧,自幼便疼她。下头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比她小了五六岁,尚在懵懂年纪。弟弟还带着少年心性,前几日因后园里的纸鸢断了线,尚能闹上半日;妹妹则总爱偎在母亲膝前,得了一朵新绢花,便能欢喜许久。她夹在中间,不似长兄那般可在外头行走,也不似弟妹那般尚可无忧无虑。家中许多事,自然而然便落到她肩上。担待得久了,见得也就比旁人更早一些,也更深一些。
      沈瑾宁听了周嬷嬷的话,只轻轻笑了笑,伸手去摸母亲的手,入手一片凉意。她心里微微一沉,却仍什么都没说,只把床边那只手炉往母亲身侧推近了些。转身去取案上药盏时,她目光不经意落在最里侧那只青瓷药罐上,手指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那药罐里装着的,是一味极难得的旧方。
      她母亲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春秋换季必犯喘咳,冬日更是离不得汤药。府中常年请医问药,这本不足为奇,只是这些年来,总会有几味难得的药材悄悄送到沈府来,有时是包得极整齐的药,有时只是单独几味罕见之物,既不从府中账上过明路,也不是父亲明着遣人去外头重金采买来的,连包药的纸和系口的线都与寻常药铺不同。父亲从不多解释,母亲也从不多问,只让人细细收着。
      她小时候不懂,只觉得奇怪。后来有一回,她夜里替母亲去药房温药时,恰巧看见一个陌生人与父亲交接完药包之后,自后门退去,灯影一晃,那人袖角翻起一线暗纹。她那时年纪还小,只隐隐记住了那纹样像云又不像云,回头却上了心。后来她借着跟绣房老嬷嬷学认纹样、看针法的机会,旁敲侧击问了许久,才从那位老嬷嬷口中听出一句半句——那不是外头人家常用的纹路,倒像宫中服色上的旧样。
      从那时起,她心里便明白,父亲与宫里的人,必有牵连。只是那牵连究竟通向谁,她却不知道。是太后?是皇上?还是别的什么人?这些念头在心里绕得久了,便渐渐成了不能轻易触碰的东西。她从不多问,父亲也从不提起。
      周嬷嬷见她望着药罐出神,不由得低低唤了一句:“二姑娘?”
      沈瑾宁回过神来,笑意极淡:“没什么。方才想着母亲这味药还差一点甘草,要叫人去取。”
      周嬷嬷忙道:“老奴去就是。二姑娘守了半日,也该歇歇了。”
      “我不累。”沈瑾宁轻声道,“母亲缠绵病榻依旧,药若不经我手,我总归放心不下。”
      沈夫人听见这句,眼底泛起一点疲惫而温柔的光,轻轻叹道:“你这孩子。自入冬以来,尽跟着我操心这些,反倒是你不曾好生歇息过,叫我心里总觉不忍。”
      周嬷嬷在旁笑着接话:“二姑娘最是妥帖,也最是有孝心的,这是夫人的福气。”
      沈瑾宁微微笑了笑,正要把药罐收了回去,外头忽然响起压得很轻的脚步声。
      帘子一掀,一个穿青衣的小丫头快步进来,那是父亲房中伺候的丫鬟彩环,平日最知轻重,今夜脸色却微微发白。她进门后先规规矩矩福了一福身,垂首道:“二姑娘,主君请您去外书房。”
      屋里一下静了。
      沈瑾宁指尖还停在那只青瓷药罐上,闻言,只极轻地顿了一顿,连神色都未曾大变。可那一瞬,心头原本浮着的那层不安,却像被人轻轻按了下去,沉得再也浮不上来。
      母女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可彼此都明白,父亲这个时辰叫她去外书房,不会是什么寻常家务。这些日子,府里的气氛早已不对。父亲散朝回来时,一日比一日沉默,前院常有陌生人来往,门房口风却比平日紧上数倍,沈家头顶这片天,眼看着就要压下来了。
      周嬷嬷先反应过来,忙看了看沈夫人,又看向那丫头:“这么晚了,主君怎么忽然叫二姑娘过去?”
      那丫头将头垂得更低:“奴婢不知。只听主君吩咐,请二姑娘即刻过去。”
      即刻。
      这两个字落下来,便比旁的话都重了几分。
      周嬷嬷眉心微拧,像是也觉出不寻常,正欲再问,沈瑾宁却已慢慢直起身,将手里的药盏放下了。
      若在寻常时候,父亲深夜传她去外书房,她未必立时便往坏处想。可偏偏是这样的时辰,偏偏是这些日子府中风声最紧的时候,偏偏又是父亲身边最得用的人亲自来请。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她心里也已明白了七八分。
      沈夫人抬眼看向她,原本搭在被上的手指微微一紧,半晌,方低低道:“去吧。你父亲这个时辰叫你,想来是有要紧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沈瑾宁望着母亲,轻声应道:“是。”
      她起身去取披风,周嬷嬷已先一步从架上取了月白织银边的那件,替她披在肩上,一面系带,一面压低声音道:“二姑娘放心过去,夫人这里有老奴守着。药等会儿老奴亲自喂,服了便扶夫人歇下,不叫她再劳神等您回来。”
      沈瑾宁点了点头,目光在母亲苍白的面容上停了停,声音比方才更柔了些:“嬷嬷替我好生看着母亲。药不可凉,夜里若再咳,便把炭火往近处挪一挪。她若不肯睡,便说是我的话,让她别等我。”
      周嬷嬷眼圈微热,忙应道:“二姑娘放心,老奴记下了。”
      沈夫人听见这话,唇边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想宽女儿的心:“我又不是孩子,哪里用得着你这样一件件地叮嘱。”
      “母亲自然不是孩子。”沈瑾宁替她将被角往上掖了掖,垂眼道,“只是女儿总要亲耳听见嬷嬷应了,心里才安。”
      沈夫人望着她,眼底忽然泛起一层淡淡水光,却终究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鬓边。“外头夜凉。”她低声道,“去吧,别叫你父亲久等。”
      沈瑾宁应了,转出内室时,她两个贴身侍女已经候在外间了。一个叫青黛,一个叫阿绫。
      青黛比她年长半岁,自小与她一起长大,心思最细,做事最稳,凡是她看过的书、记过的事、收过的信,青黛几乎样样有数。阿绫却恰恰相反,眼睛亮,胆子也大,平日里说话直来直去,像个永远藏不住心事的小炮仗。可偏偏她最护主,小时候有旁支女孩儿故意拿话挤兑姑娘,阿绫能撸起袖子就往前冲,回头挨了罚还一脸不服。
      青黛素日里最是稳重,此刻脸上却也隐隐有了慌色;阿绫更是眼圈都憋红了,嘴唇动了几次,到底没敢先开口。
      沈瑾宁扫了她们一眼,倒笑了笑:“都做什么这副模样?我又不是去赴刑场。”
      阿绫吸了吸鼻子,到底没忍住,小声道:“姑娘,老爷夜里这个时辰唤您,奴婢心里发慌。”
      “你一慌,脸上就藏不住。”沈瑾宁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回头若真有什么事,倒叫人一眼看透了。”
      阿绫一噎,勉强扯了扯嘴角,却还是笑不出来,眼圈却更红了。
      “青黛,”沈瑾宁转过头去,声音放缓了些,“你最是细心,便留下来同周嬷嬷一起侍奉母亲吧。记住,别在母亲跟前露出慌张来,白叫她担心。”
      青黛低声应道:“姑娘放心,奴婢知道。”
      “阿绫跟我去。”
      阿绫忙应了一声。
      出门时,沈瑾宁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内室灯影昏黄,母亲半倚在榻上,身影被纱帐遮得模糊,只隐约看见一段瘦削的轮廓。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亲还未病得这样重时,曾抱着她坐在窗下教她认字,说的是“宁”字,告诉她,女子一生若能平安宁静,已是极难得的福气。那时她年幼,还不懂“宁静”二字有多贵。如今倒是懂了。只是懂得的时候,往往已离那样的日子越来越远。
      从东院到外书房,要穿过半个沈府。月光被高高的檐角切碎了,零零碎碎落在青石甬道上。夜里的风终于起了一点,吹得回廊下风灯轻轻摇晃,灯影一阵阵掠过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沿路的仆役见了她,纷纷避立一旁,头垂得很低,连问安都比平日轻了几分。
      阿绫跟在她身后,走过一道月洞门时,到底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姑娘,前日奴婢替您去前院取书,远远瞧见一个穿玄色斗篷的人从角门出去,身边还跟着咱们府里最得脸的林叔亲自送他出的门。奴婢瞧着那架势,心里发毛。”
      “你既瞧着吓人,怎么还敢盯着看?”沈瑾宁声音很淡。
      阿绫小声咕哝:“奴婢不看,心里更没底。”
      沈瑾宁没再说话。其实她心里也未必有底。只是她比谁都清楚,这几日府里压着的,不是小事。她还记得新帝初登帝位那几年,京中是如何血雨腥风。几家煊赫一时的高门官宦,昨日还宾客盈门,今日便门庭尽锁,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女眷哭声彻夜不绝。那时她还小,夜里隔着窗纸看见外头火把照亮半条街,像一条烧起来的河。后来母亲死死捂着她的耳朵,不许她再听,可那一夜的火光和哭声,她到今日都没忘。那时她就知道,这世上最怕的,从来不是穷,不是苦,而是家破人亡。
      她母亲常年卧病在榻,大哥沈承钧才入摄政王麾下军中听差不久,前程未稳,处境却已先一步系在人手里;至于三弟和四妹,还太小,一个才十岁出头,一个还带着孩子气,只晓得前几日后园风筝断了线,还为此哭闹了一场。若沈家当真被哪一边盯死了,只怕是……
      沈瑾宁不敢再想下去,夜里那一点寒气便像顺着骨缝慢慢渗进了心里。她忽然觉得,今夜父亲要说的话,她大约已经猜到了大半。只是她还盼着,自己猜错。
      外书房前只挂着一盏风灯。灯纸被夜气浸得微潮,烛火在里面压得低低的,将门前一小片台阶照得昏黄。守门的小厮见她过来,忙躬身打起帘子,眼神却不敢多落半分。阿绫在门外停下,轻声道:“姑娘,奴婢在这儿候着。”
      沈瑾宁点头,抬手掀帘而入。
      书房里没有点太多灯。一盏铜灯放在书案左侧,将案上几本折子照出半明半暗的边角。四壁书架高耸,影子沉沉垂下来,把整间屋子压得愈发安静。沈崇礼坐在案后,一身石青常服,腰背挺得极直,旁边放着一盏早凉透的茶。
      屋里没有旁人。帘子落下的瞬间,外头那点风声便也断了。
      “女儿请父亲安好,不知父亲深夜传召所为何事?”沈瑾宁上前行礼。
      沈崇礼看着她,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半晌,才道:“坐吧。”
      沈瑾宁依言坐下。一时间,父女二人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有灯芯偶尔“噼”地轻轻一响,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分明。
      沈崇礼望着她,忽然觉得女儿这一日像是格外安静。她从小便不是外放的性子,遇事也比旁人沉。可今夜这份沉静里,却又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锋利,像一把被放在鞘里的薄刃,尚未出声,先叫人不敢轻视。
      他在心里无声叹了一口气,终于开了口。“宫里那头,已经点了你的名字。”
      沈瑾宁袖中的手指微微一蜷,却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只仍静静坐着,像是在等他把后面的话一并说完。
      沈崇礼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太后与摄政王,钦定了你的名字。”
      这一句落下,屋里反而更静了。过了许久,沈瑾宁才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她垂着眼,看着案角青玉笔架上映出来的一点灯光,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原来如此,女儿还只当是要去寻常选秀,没想到竟让两位贵人钦定了名字。”
      沈崇礼没有接她这句,只看着她道:“你不必妄自菲薄。若你只是个寻常闺中女子,他们也不会点你。”
      这话说得不重,却比什么都更直。沈瑾宁心头微微一震,她竟毫不知情,自己是从何时起,便已落入了太后与摄政王的眼中。
      “我若不去呢?”她沉默了一阵,终究还是问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在水面上,只起一点浅纹。
      沈崇礼无奈地望着自己的女儿,缓缓道:“你若不去,太后和摄政王未必立时便会对沈家发难。可在推拒的那一刻起,沈家便是与他们生了嫌隙,再难以独善其身。真到了清算那一日,他们要的就不只是你一人,而是整个沈家……”
      他没再说下去,目光落在灯火后那片沉沉阴影里,声音愈低。“你母亲的病,经不起折腾。你大哥才入军中,脚跟尚未站稳,偏又在摄政王麾下。你三弟四妹年纪还小,连外头风向都看不明白。”他抬起眼,看向她,“瑾宁,有些事不落到自己身上,听着不过是旁人的旧闻;真落下来了,就是一家人的命。”
      说到“旧闻”沈瑾宁自然是心领神会,她只觉心口微微一缩,半晌没有出声。她想起母亲夜里低低的咳声,想起大哥临走前还笑着说“不过去军中历练几年,不必担心”,想起三弟昨日还在院子里追着风筝跑,妹妹抱着绣绷坐在海棠树下,一针一针歪歪斜斜地学着绣花。这些人都站在她身后。她若只顾自己一时不愿,风雨打到的,也许就不只是她。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火轻轻燃烧的声响。过了许久,沈瑾宁才轻声道:“母亲知道么?”
      “她大约猜到了几分。”沈崇礼道,“只是她身子不好,我也不愿与她多说,让她伤神。”
      他说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那目光里有疲色,也有一种藏得极深的痛惜。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瑾宁,我今夜叫你来,不是要逼你认命。
      沈瑾宁抬起眼。
      沈崇礼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只是你要明白,这一去,不独是入宫,也是入局。旁人既点了你的名字,自是要借你的眼去看,借你的耳去听。”
      话到这里,他停了一瞬。灯影静静落在他眉眼之间,照得那点沉意更深。
      “可替谁看,替谁听,”沈崇礼缓缓道,“未必只能由旁人替你定。”
      这一句话落下来,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像一块石子,悄无声息地沉进深水里。
      沈瑾宁心头猛地一跳。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望着父亲。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平日里藏得极深的疲色和沉意都照出来了。她忽然意识到,父亲今夜说的这些,并不只是要把她送去选秀这样简单。她心里隐隐浮起一个模糊的轮廓。
      沈瑾沉思了片刻,方才低声道:“父亲的意思,女儿记下了。”
      沈崇礼望着她,声音低而沉,“你的性子一向是要强的,但进了宫务必要收敛锋芒,先学着看人,听话,记事。凡事不必急着应,也不必急着分辨个明白。宫里一句寻常话,落到不同人耳中,便是不同的意思;同一条路,今夜是生路,明日也许就是死路。你先顾好自己,只有活下来才能谈其他。”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竟隐隐带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哑意。
      沈瑾宁忽然觉得喉间发紧。她原以为自己今夜不会难过。可到这一刻,她才明白,父亲不是不心疼,只是这世上很多路,心疼也拦不住。
      她慢慢起身,朝父亲郑重行了一礼, “女儿明白了。”这一礼行得极稳,也极深。额头几乎触到手背时,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清楚的念头——从这一刻起,她便不再是受沈家庇护的女儿了,庇护沈家的担子落在了她瘦弱的肩膀上,她得入宫。要去那座深不见底的宫城里,替人看,替人听,也替自己争。
      “进了宫,先学着低头。”沈崇礼看着她,低声道,“低头不是认输,是为了看清脚下的路。
      “是。”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哪一日撑不住了,也别逞强。你身后还有家。你不是一个人。”
      这一句很轻,却比方才所有的话都更重。沈瑾宁眼睫微微一颤,半晌,才低低应道:“女儿记住了。”
      她从书房出来时,夜已经极深了。阿绫还守在门外,见她出来,忙迎上前去,眼圈已红得厉害,想问又不敢问,只拿一双亮晶晶的眼望着她。
      沈瑾宁看了她一眼,抬手在她额上一弹,声音很轻“都写在脸上了。”
      阿绫捂着额头,鼻音发闷:“奴婢忍不住。”
      “忍不住也得忍。”沈瑾宁轻声道,“从今往后,怕是更要学着忍了。”
      两人一路往东院走,走过穿堂时,夜风终于起了一点,吹得檐下风灯轻轻摇晃。碎光落下来,把她披风边缘映得微微发亮。沈瑾宁忽然停住了脚步。
      阿绫也跟着停下,小声道:“姑娘?”
      她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重重屋脊之外,自然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却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座宫城——看见高高宫门,看见冷白天色,看见无数双眼隔着珠帘、宫道、屏风,静静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曾在宫宴远处看见过那位天子。那时他站在玉阶之上,年纪尚轻,身边却站着比他更像主人的太后、摄政王和满朝权臣。可他眼里那一点压不住的冷火,却叫她记到了今日。她忽然觉得,若这世上还有人不肯认输,那么那个人,大约也在那座宫里。而她自己,也不肯。
      若终究都要被摆上棋盘,若退一步便可能是母亲病中无依、大哥军中受制、弟妹尚未长成便先遭风雨,那么与其守着一份看似体面的平静,等着旁人一只手推下来,不如索性自己走进去。至少,走进去之后,她还能替自己争一条路。也替身后的人,争一条路。
      阿绫见她久久不语,小心唤了一声:“姑娘?”
      沈瑾宁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却比方才在书房里更多了几分定意:“你先回去一趟,把青黛叫来。”
      阿绫忙应了一声:“是。”
      “再替我瞧一眼母亲那边。”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若母亲问起,只说父亲留我多说了几句家常,旁的,一个字也不必露。”
      阿绫点头如捣蒜:“奴婢记下了。”
      沈瑾宁看了她一眼,神色略缓,复又转身往前走去。
      夜风从回廊下掠过去,更鼓声远远传来,一下,又一下,沉得像压在心上。她抬眼望着夜色尽头,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像夜里一闪即灭的火星。
      她不是甘愿做棋子。她只是比谁都清楚,自己已经站在棋盘边上了。既然如此,那便走进去吧。
      去看一看,那座深宫里究竟埋着多少只手;也去看一看,那位困在高处的天子,到底有没有本事,把这盘棋下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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