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藏夏》墨栖夏

1、落下的素描纸 九月的南城

　　九月的南城一中，热浪黏在皮肤上甩不掉。
　　高二（3）班的教室像蒸笼，吊扇转出的风都是烫的。

　　周昭临坐在靠窗第三排，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她的新同桌叫林小雨＿＿一个扎着马尾、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女生，从她坐下起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是从北城转来的？哇，那边冬天是不是超冷？”
　　“你喜欢村上春树？我也超爱《挪威的森林》！”
　　“对了，待会儿要去学生会领新校牌，我带你去吧！”林小雨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画

　　周昭临只是淡淡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教室另一侧。

　　靠后门的位置，一个短发女生正趴在桌上睡觉。
　　阳光斜斜切过她的肩膀，映照在摊开的物理卷子上——那上面除了公式，还画满了小火人打架。

　　“那是桑逾，”林小雨顺着她的视线压低声音，“我们班的‘睡神’兼‘物理鬼才’。别看她懒，上次月考年级前十呢。”

　　周昭临没说话，但记住了那个名字“桑逾。”
　　下午第一节课：
　　班长抱着一摞作业本进来：“物理作业，没交的举手！”

　　一片沉默。
　　只有靠后门那个位置，一只手慢悠悠地举了起来。

　　“桑逾！又没写？”班长叹气，“老班说你再这样就叫家长！”

　　桑逾坐直，打了个哈欠，短发乱糟糟的，眼神还有点迷糊：“写了，忘带了。”

　　“那你放学前必须补交，不然扣德育分。”

　　桑逾撇撇嘴，低头翻书包，结果“哗啦”一声，一堆草稿纸、糖纸、还有半块橡皮全掉在地上。

　　全班哄笑。

　　周昭临看着她蹲下去捡从她书包掉落的东西，动作利落，
　　忽然，一张纸从她指缝滑出落在周昭临脚边。

　　是一张素描。
　　画的是窗外的香樟树，枝繁叶茂，树下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手里似乎拿着一本书。

　　周昭临弯腰捡起来，犹豫了几秒钟，起身走向后排。

　　“你的。”周昭临把纸递过去，声音很轻。

　　桑逾抬头，眯着眼看了看她，忽然笑了：“谢了，新同学。”

　　她的手指碰到纸页时，指尖有汗，微微发潮。
　　周昭临注意到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圆规不小心扎的。

　　“你画得……很好。”周昭临说。
　　桑逾愣了一下，耳尖忽然红了，赶紧把纸塞进书里：“瞎画的，别笑话。”

　　回到座位时，林小雨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哇！你跟桑逾说话了？她平时可高冷了！”

　　周昭临没回答林小雨，只是低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在空的的角落用一枝青绿色的马克笔轻轻写下两个字：
　　桑逾

　　教室窗外蝉鸣如沸。
　　而周昭临心里，第一次有了夏天的声音

　　下课铃响时，天边堆起了乌云。
　　林小雨一把拽住周昭监的手腕：“同桌快走！还得去学生会拿新校牌，再不走，雨大了可要变成落汤鸡了”
　　学生会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推开门，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语气又急又凶：“……我说了第三遍，迎新晚会的预算表必须今天交！许椿你再拖我就把你挂公告栏上！”
　　许椿转身看见林小雨，表情瞬间软下来：“哟，小雨？这位是？”
　　“我同桌，周昭临。”林小雨笑嘻嘻地介绍，“刚转来的学霸。”
　　许椿挑了挑眉，递过一张表格：“填一下。姓名、班级、身份证号——别写错。”
　　周昭临接过笔，
　　窗外的一滴雨落了下来。
　　而周昭临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校园，好像也没那么难待。

　　雨点很快连成线，敲在行政楼的玻璃窗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许椿低头核对表格，马尾辫从肩头滑落，露出后颈一小块晒红的皮肤——像是常在太阳底下跑。

　　“填好了。”周昭临把表格递回去。

　　许椿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崭新的校牌，啪地按上她的照片。“周昭临……名字错。”她顿了顿，忽然抬眼，“听说你物理竞赛拿过省一？”

　　周昭临微怔：“怎么了”

　　“你们班桑逾说的。”许椿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许椿翻过周昭临的转学档案

　　周昭临低喃着：“原来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人，早就知道她是谁。”

　　林小雨在一旁笑出声：“桑逾就那样，表面装得漠不关心，其实什么都记着。她还问我‘新同学是不是总穿白的’

　　“小雨！”许椿轻斥，耳尖却有点红，“少嚼舌根。”

　　“我哪有！”林小雨挽住周昭临的手臂，眼睛弯成月牙，“走啦，再不回去宿舍要锁门了！对了，明天值日你和我一组，”

　　周昭临没应声，但脚步慢了一拍。

　　雨幕中，教学楼轮廓模糊。
　　她忽然想起那张素描——树下的人影手里拿着一本书。
　　而今天早上，她进教室时，确实抱着一本。

　　回到宿舍，周从书包夹层抽出那张被桑逾塞回去的纸。
　　翻到背面，一行极淡的铅笔字浮现在光线下

　　“北城冷，南城热，你选哪个？”

　　字迹潦草，却带着一点狡黠的弧度。

　　窗外雨声渐大。
　　周昭临用指尖轻轻摩挲那行字，忽然笑了。

　　而此刻，隔壁班的走廊尽头，桑逾正靠在窗边啃冰棍。
　　许椿走过来，把一把伞塞进她手里：“又不带伞？找死？”

　　桑逾舔了舔嘴角的糖水，含糊道：“看见新同桌没？小雨旁边那个。”

　　“看见了。”许椿抱起手臂，“挺安静。”

　　“嗯。”桑逾望着雨帘，眼神难得认真，“但眼睛会说话。”

　　许椿嗤笑一声：“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眼睛了？”

　　桑逾没回答，只是把伞推回去：“你比我更需要。你明天还要早起查卫生，别感冒。”

　　许椿愣住，半晌才低声骂了句：“……烦死了。”

　　雨声淹没了一切。
　　但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