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烟 是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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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山，连绵不断的山；是春，山上的树木开始抽芽；是村子，它坐落在群山环绕之间。人们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低矮的房屋，土黄色的墙，黑砖的瓦，成为了他们生活的底色。
大家村里有一个姑娘，她没有名字，大家都喜欢叫她阿烟。
阿烟和四岁的妹妹阿雾，是被刘仙姑收养的孤女。刘仙姑是村里的“活神仙”，总说自己能通阴阳，将来会成为大仙，靠着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在村里面混的那是风生水起
一九四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山坳里的积雪刚化，那天夜里漫天鬼差，倒入了刘仙姑的梦中。
排山倒海的声音在她脑海里
“把那小娃娃送走！否则你将会不得安宁！”
噩梦之后，她醒来就把阿烟叫到跟前，圆润白皙的手指捏着一块亮闪闪的银圆，嘴角扯出一抹慈祥的笑：“阿烟，你妹妹阿雾还小，不能跟你一起过苦日子，我听说山外有一家大户，书香门第，去了就当小姐，穿绸缎，吃白米。”
阿烟手里的柴禾“啪”地掉在地上，她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草：“仙姑，阿雾才四岁……她离不开我。”
“离不开？”刘仙姑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扬手就给了阿烟一个耳光，“你以为我是为了她？我是为了这个家！那户人家给的钱，够我们娘仨吃穿一辈子！怎么样她都得去！”
阿烟捂着火辣辣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刘仙姑说的都是鬼话，邻村被卖掉的姑娘，回来时眼神空洞，身上满是伤痕。她舍不得阿雾，那个总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喊“姐姐”的小丫头，是她在这冰冷山村里唯一的光。可她太懦弱了，从小被打骂着长大，骨子里刻着对“仙姑”的恐惧。她不敢反抗，只能趁着黄昏，偷偷跑到后山的林子里，抱着膝盖蹲在石头上嚎啕大哭，山风卷着她的哭声，在树林里回荡，揉碎了她心里的绝望。
“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呜咽。阿烟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见一个背着布包的青年站在不远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眼神清亮，和村里那些浑浊的目光完全不同。他是从山外回来的林青，听说在外面读了书，还参加了什么“党”。
阿烟慌忙擦了擦眼泪，想站起来跑，却因为蹲得太久，腿一软又跌了回去。林青连忙上前扶住她，语气里满是关切：“别怕，我没有恶意。这里风大，跟我回村吧，我家就在前面。”
阿烟犹豫着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相信这个陌生人，或许是他的眼神太干净，干净到让她想起了山外的阳光，温暖的让人难以抗拒。
一张床，一张桌子，屈指可数的家具，还有一个陌生人。
老周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着阿烟，眼神里带着悲悯：“孩子，我知道你心里苦。这山里的人，被迷信愚弄了一辈子，可你不一样，你有眼睛，能看见真相。阿烟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我……我救不了我妹妹。仙姑要把她卖掉，我不敢拦她。”
“你不是不敢，是还没找到方法。”老周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妇女解放”四个字，“知识就是力量，法律就是武器。你要想救你妹妹，就得先让自己强大起来。我们党就是要给在这黑暗里，给像你一样的人，点亮一盏灯。”
就在阿烟在林青家待着的时候，刘仙姑已经带着人矛子，把阿雾强行抱上了去山外的路。等阿烟跌跌撞撞跑回家时，只看到空荡荡的土炕，和刘仙姑得意的冷笑。
“你个赔钱货，跑什么！”刘仙姑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在阿烟脸上，“那是你妹妹的福气！你肯定是嫉妒她能去城里享福，才故意跑出去躲着，耽误了我的好事！”
阿烟瘫坐在地上，看着刘仙姑手里的银圆，只觉得那金属的光泽像刀子一样，扎得她眼睛生疼。她想扑上去抢，想嘶吼，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
第一天一早，刘仙姑就坐在院子里，对着来串门的老太太们绘声绘色。
“你们是不知道啊，”刘仙姑挤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我好心给阿雾寻个出路，她倒好，偷偷跑出去躲着，就是不想让她妹妹好过！这心啊，比山黢的石头还硬！”
几个老太太看着早起就去挑水的阿烟，指指点点，嘴里的闲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啧啧，这姑娘心真黑。”
“可不是嘛，自己没福气，还不让妹妹去。”
“仙姑说得对，她就是被山鬼迷了心窍。”
阿烟挑着水桶，脚步沉重地走过院子，那些话语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她低着头，不敢看那些鄙夷的目光，可老周的话却在她耳边响了起来：“我们这些人，就是要在这黑暗里，给你像你一样的人，点亮一盏灯。”她想起了林青家那盏昏黄的油灯下，老周给她看的那本书，想起了他说的“知识就是力量”。那一刻，她心里的某个角落，突然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她不再犹豫，不再徘徊。
从那天起，阿烟变了。她白天在刘仙姑家忍气吞声地干活，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压在心底，晚上就趁着刘仙姑睡熟，偷偷溜到林青家，借着油灯的光，跟着老周和林青识字、读书。刘仙姑发现了她的小动作，把她按在地上打得嘴角流血。
“我看你改不改？改不改！”
“不改！就是不改！痛也不敢！”
阿烟咬着牙，把那些血和泪都咽了下去。她只知道她要读书，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老周他们在前面开路，我不能在这里倒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烟的字写得越来越工整，她能读懂整段的文章，甚至能给林青和老周帮忙抄写传单。她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那是对未来的希望，是对妹妹的思念。林青看着她，笑着说：“阿烟，你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坚强。”
阿烟低下头，嘴角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一九四九年，解放的号角也吹到了这片闭塞的土地。刘仙姑的“神仙”把戏被戳穿，她因为贩卖人口、装神弄鬼，被新政府抓了起来。阿烟终于摆脱了那个恶魔，她带着老周给她的介绍信，踏上了去山外寻找阿雾的路。
她走了三天三夜，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不敢停，她怕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阿雾了。终于，在城里的一个救济院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阿雾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服，她长大了许多。可是阿烟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阿烟蹲下来，伸出手，声音温柔得像春风：“阿雾，我是姐姐。”
阿雾盯着她看了好久，突然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姐姐！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怕……”
阿烟抱着失而复得的妹妹，眼泪终于决堤。她一遍遍地抚摸着阿雾的头发。
心里的千言万语，终是无从说起
后来，阿烟考上了城里的政法学校，系统地学习了法律。她知道，像她和阿雾这样的悲剧，在这片土地上还有很多。所以，毕业之后，她拒绝了城里的工作，带着阿雾回到了那个生她养她的小山村。
她成了村里第一个女干部，在土坯房里办起了夜校。第一天上课，看着台下稀稀拉拉的人群，她心里有些忐忑。可当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人人生而平等”几个字时，她看到了台下妇女们眼里的疑惑和好奇。
“姐妹们，”她站在讲台上，声音坚定而有力，“我们不是谁的附属品，我们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以前，我们被迷信和偏见困住，现在，我们要靠自己的双手，打破这些枷锁。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那些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抛头颅、洒热血的先驱者，为我们铺就了这条路。”
一开始，村里的人都不相信她，觉得她是被山外的“邪祟”迷了心窍。有一次，一个被丈夫打骂的妇女来找她求助，却被婆婆拦在门外：“你少听那丫头片子胡说！”
阿烟没有放弃，她挨家挨户地走访，帮被丈夫打骂的妇女写状子，帮被拐卖的孩子寻找家人。她用自己的行动，一点点打破着村里的愚昧和偏见。有一次，她带着几个妇女去山外的工厂参观，当那些妇女看到和自己一样的女人，靠着双手赚钱，挺直腰杆做人时，她们眼里的光，和当年阿烟眼里的光，一模一样。
多年后，当阿烟站在新建的小学讲台上，看着台下孩子们明亮的眼睛时，她总会想起那个在山坳里哭泣的黄昏，想起老周和林青的脸。她知道，自己不仅走出了大山，也带着更多的人，走出了那座困住他们一辈子的山。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那些在黑暗中燃尽自己，只为点亮一盏灯的地下革命党人。他们是山路上的引路人，是暗夜里的星火，用自己的信仰和牺牲，唤醒了沉睡的土地，也唤醒了像阿烟一样，曾经在绝望中挣扎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