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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黄格格早产 黄格格早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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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十三年五月二十五日,苏格格生子,取名永璋。
孩子的满月礼我早早就备下了,我和文姐绣了些肚兜,我刺绣不好,只做了些简单的款式,绣上了平安喜乐四个字。用的是一般的绣线,没有金银线那么亮眼,但配着淡青色的底子,清清淡淡的,反倒好看。
文姐绣了一个蝙蝠肚兜,我托着下巴在一旁看着,“绣得真好。”我说。
文姐有些不好意思:“奴才绣得不好,比不上宫里专门做绣活的。”
“心意到了就行,苏蕙文又不指望我送金的银的。”
满月那天,那几件肚兜送到了苏格格屋里。
六月里,天气热得像蒸笼。
重华宫也没奢侈到每个屋里都放冰。我每天傍晚在屋里来回快走,走出一身汗,用凉水擦一擦,然后坐在窗前吹风。
七月初三,大富察格格去世。
七月初八那天,热得格外厉害。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踢到一边,身上的薄衫都被汗浸湿了。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忽然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喊:“黄格格发动了!快叫产婆!”
黄格格要生了,按日子算,她的产期要到八月,这是早产了。
文姐也被惊醒了,从地铺上坐起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格格,咱们要不要过去?”
我犹豫了一下:“福晋她们还没动静,咱们先等等。”
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一阵更急促的脚步声。我推开窗户探头去看,富察福晋的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有嬷嬷在前面引路,富察福晋衣冠整齐地走出来,身后跟着高侧福晋、几个嬷嬷和宫女,一群人脚步匆匆地朝黄格格的屋子走去。
我赶紧换了身衣裳,理了理头发,跟着过去了。
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富察福晋坐在正对着屋门的椅子上,高侧福晋站在她旁边,辉发那拉侧福晋正从另一头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端着铜盆和帕子。
我静静走过去,站到了人群的最后面。
产婆已经进去了。屋里传来黄格格的喊声,一声接一声。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个声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富察福晋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廊下,隔着门问产婆:“情况如何?”
产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掩不住的慌张:“回福晋,黄格格是横产位,胎儿背在下、面朝上,实在生不下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横产位,这个词即使在现代医学条件下都是棘手的情况,需要剖腹产才能保母子平安。在没有剖腹产的古代就是一尸两命。
富察福晋沉默了几息,声音依然平稳:“继续接生。”
高侧福晋上前一步,低声说:“福晋,您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我来守着。您在正殿歇着,有事我立刻派人去禀报。”
辉发那拉侧福晋也在旁边劝:“是啊福晋,您操劳了一天,身子要紧。这里有妾和高姐姐照看,您放心。”
富察福晋摇了摇头:“我在这里守着。”
她没再坐回去,而是站到了廊下。
我们就这样守着。
黄格格的喊声越来越弱,开始还有力气尖叫和哭喊,后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再后来连呻吟都没有了,只有产婆的催促声和宫女忙碌的脚步声。
等了不知道多久。
两位侧福晋反复劝富察福晋去休息,劝了好几回,福晋最后是在茶室里眯了一小会儿。
我们从深夜守到天亮,从天亮又守到正午。
我熬得头疼。站在人群后面,背靠着廊柱,勉强撑着眼皮。周围的人都还好,两位侧福晋轮流去喝茶、更衣,始终保持着体面和从容,其他的格格们有的坐在廊下,有的靠在墙上。
文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我身边,从袖子里掏出一颗姜糖,悄悄塞进我手里。
“格格,吃颗糖提提神。”
我把姜糖放进嘴里,辛辣的甜味在舌尖上炸开,确实精神了一些。但头还是很疼,脑子也变得不清醒了,周围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厚棉布,听不真切。
产婆又一次从屋里出来了。这次她没有直接去向福晋禀报,而是先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走到富察福晋面前,跪了下去。
“福晋,黄格格怕是不好了。孩子胎位不正,奴才试了各种法子都转不过来。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富察福晋的手又攥紧了:“能不能保孩子?”
产婆低下头:“奴才尽力。”
富察福晋沉默了片刻,转头又说:“实在不行保大人。派人先去告知王爷吧。”
如今的宝亲王不在重华宫里,他这些天在圆明园陪着雍正,雍正的身体一直不好,从去年冬天就开始断断续续地生病,今年入夏之后更是一天不如一天。他作为储君,大部分时间都在圆明园侍疾。
产婆又进去了。门关上的一刹那,我听到里面传来黄格格微弱的声音,太轻了,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产婆出来说:“黄格格想见见福晋格格们。”我跟在众人身后进产房去看了一眼。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汗味、药味,让人想呕。
黄格格躺在床上,面色灰白,脸上的肌肤像被抽干了血的纸,薄薄的,透透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有几处裂开了,渗出暗红色的血珠,干在嘴唇上,黑红黑红的。头发汗津津地黏在头皮上,一缕一缕的。眼眶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被子盖在腰腹上,肚子高高隆起。孩子还在里面。
福晋走上前去,在床边坐下,轻轻地握住了黄格格的手。
黄格格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但她认出了富察福晋,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福……咳咳……福晋……”
福晋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黄格格忽然挣扎起来,浑身微微地发抖,像犯了癫痫的病人。她用尽全力抬起头,哑着嗓子说:“水……我要喝水……渴……咳咳咳……”
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响,她的嘴唇裂开的那些口子,随着她的说话一张一合,又开始往外渗血。
我差一点就要开口说“给她喝口水吧”。但我忍住了,旁边的产婆和嬷嬷都没有动。
一个嬷嬷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黄格格,您失血过多,不能喝水。”
黄格格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带着哭腔的呜咽。
“我要死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给我喝口水,解解渴吧……”
没有人动。
产婆走到福晋面前,跪下来,声音很低:“福晋,奴才说句不该说的话,黄格格这样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得把孩子拿出来,大人才能活。”
把孩子拿出来。这六个字说得太轻巧了。怎么拿出来?在没有剖腹产、没有无菌手术室、没有抗生素的雍正年间,把孩子从母体里拿出来,我不敢想。
产婆没有细说,在场的人大概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手伸进去,把孩子转过来,再拉出来。母亲会经历怎样的剧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黄格格失血过多的情况下,这个过程很可能会要了她的命。但如果不这么做,也是个死。
我听到身边的几位格格拿着帕子哭了起来。声音不大,抽抽噎噎的,用帕子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响。
我在那里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
回到西偏院,文姐帮我把外衣脱了,扶我在床边坐下。我坐在床沿上,浑身冰凉。
“格格,您没事吧?”
“没事。”
但我的手在抖,抖得连茶碗都端不住。文姐把茶碗接过去,放在桌上,蹲下来看着我。
“格格,您别怕。黄格格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我们都知道那不过是安慰人的废话。
我没说话,脱了鞋,合衣躺在床上。
文姐看我脸色不好,悄悄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盘点心进来,有桂花糕、枣泥酥,都是我喜欢的。
“格格,这是奴才去厨房拿来的。”文姐把点心放在桌上,“您别被吓着了,吃点甜的缓缓。”
我看着那盘点心,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我把桂花糕放下了,那块糕我实在吃不下。对着产房里的血腥味和黄格格灰白色的脸,什么甜的、咸的、酸的、辣的,都吃不下。
接下来几天,重华宫里闹哄哄的。
黄格格的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儿,一出生就没了气息。但黄格格的情况一直不见好。太医一波一波地来,太医们轮流把脉,交头接耳地讨论方子,开的药越来越重,黄格格喝下去就吐出来。
太医院的人来了几拨,每次都是同样的说辞。“黄格格身子虚弱,需静养调理。”后来措辞慢慢变了“黄格格气血两亏,需徐徐图之。”再后来“黄格格这病,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这是委婉地说了,以古代的医疗条件,失血过多加上产后感染,基本上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