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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重华宫 在重华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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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街道比我想象中更加热闹。
我从马车上下来,趁着还有半天自由,我要好好地看看这座城市。
京城的风比苏州干爽。街两边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茶叶铺、点心铺、药铺、书坊、当铺,应有尽有。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挑着货品的小贩,也有珠翠绕头的夫人小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交汇在一起。
来都来了,至少要好好看一眼。我放慢脚步,一家店一家店地看过去,在绸缎庄门口多看了一会儿料子上的绣花,在点心铺前看了看刚出炉的枣泥酥,又去书坊翻了翻新进的话本。
最重要的是,我留意了几家邮局,有一家福宁信局,我记得苏州也有,但京城的更大,门口挂着木牌,写着通达的路线和资费。我默默记下了,想着等安顿下来,再给家里寄封信。
身后跟着的仆从和嬷嬷始终一言不发,不远不近地跟着。
正走着,对面走来几个年轻人,穿着统一制式的袍服,腰带上绣着不同的颜色。
我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身后的嬷嬷上前半步,低声说:“陈姑娘,那是宫里的侍卫。黄带子的是宗室,红带子的是觉罗,紫带子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五颜六色的,跟交通信号灯似的。我在心里默默道,但嘴上只轻轻嗯了一声。
“以后就习惯了。”嬷嬷又补了一句。
大概逛了一个多时辰,周师爷派来的人找到了我们,说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我站在街角,阳光正好,对面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拍醒木的声音,啪的一声,像是替这段路落了个句号。
我说:“走吧。”
回到驿站的时候,高大人已经在等了。他换了一身官服,看起来比之前更威严了几分。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说:“走吧。”
我上了一辆马车,另外三个姑娘也从屋里出来,依次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门。每一次停车、检查、通报,都在提醒我,你正在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马车停下来了。
高大人下车,我侧靠着车壁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他跟守门的侍卫说了几句话。有几个侍卫走过来依次检查我们这几辆马车,看到有人过来我收回了目光,外头有人掀开车帘,看了我一眼,又放下了。
“进吧。”
马车重新开始移动,穿过一道高大的城门。我从帘子的缝隙里向外看了,那么高,那么厚,像一道红色的天堑,把里外分成了两个世界。
下了马车,有轿子来抬我们进去,不抬不行,我们四人中有一位姑娘裹了脚。
摇摇晃晃好久,高大人带我们进了一个院子。
难得可以看看另外三个姑娘,她们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都穿着漂亮的衣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看了她们一眼,她们也看了我一眼,但谁都没说话。从苏州到京城这一路上我们都被隔开了,彼此之间也没说过话。
没有人告诉我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们站了很久。腿酸了我就坐下,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不知道等了多久,只知道天光从明亮变成昏黄,再从昏黄变成灰暗,蜡烛被一盏盏点燃。
终于,一个太监从里面走出来,尖着嗓子说:“进来吧。”
我们朝外头走过去,到了门口那太监示意每人单独进去,我排在第一个,走进殿里发现很安静。我低着头,不敢四下张望,只看到脚下的黑色大地砖,被烛光照得发亮。
一个老人坐在上面。
我没敢抬头看他,只看到他的袍角,和一双穿着皂靴的脚。
他的身形已经佝偻了。
那双脚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我听到轻轻的咳嗽声,短促的、克制的,像是已经习惯了把声音压到最低。
这位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九子夺嫡的最终胜利者,已经老了。老到坐在那里都带着一种疲惫,一种被岁月和权力同时碾压过的疲惫。再也看不到史书里那位铁腕君主的英姿,坐在那里的分明只是一个被政务和丹药掏空了身体的老人。
他问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沙哑的尾音。我没注意听,脑子里嗡嗡的。
他喝完一口茶,顿了顿,说:“抬起头来。”
身边的太监示意我起身抬头,我慢慢抬起头,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比我想象中老。头发花白,面色青灰,眼袋很深,法令纹像是刀刻上去的。身形有些臃肿,显得笨重。但那双眼睛特别敏锐,像鹰一样,扫过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盯上的兔子,无处遁形。
他也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脸上没有表情。
我看着他,我对他挺好奇的。对历史上雍正皇帝的好奇,对眼前这个老态龙钟的皇帝的好奇,这个在九子夺嫡中杀出重围的帝王,这个在史书里被传位之谜、暴毙之谜缠绕了几百年的男人,此刻就坐在我面前。
他没那么神秘,也没那么传奇,只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椅子上,眼袋耷拉着,时不时咳两声。
他拿起身边一份名单,那上面应该写着我所有的信息。
“八字看过了?”他问,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和阿哥的八字合过没有?”
旁边的太监躬身回话:“回万岁爷,钦天监合过了,陈姑娘与阿哥八字相合,乃是正缘,上上婚。”
正缘,上上婚。我心里忽然觉得荒谬,算个八字就是正缘,那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怨偶。
雍正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我身上,像在最后确认一遍手中这件货品的成色。
他说了一句话。
“赐给四阿哥吧,先在园子里养着,年底送到西二所去。”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落在我身上再也摘不下来。
太监示意我跪下去磕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感觉到那寒意透过皮肉渗进骨头里。
退下的时候,我快速地看了一眼雍正。他已经拿起另一份折子低头在看,倦意浮在眉宇间,花白的发丝从冠帽下露出来。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在史书里被无数人谈论、争论、猜测的皇帝,跟我一样会老、会倦、会死。把一个人变成史书上一个名字,让无数人隔着几百年揣测他是什么人,这大概是世间最残忍的凝视。
我才十五岁,已经预感到这种隔着时间的凝视的可怕。
出了殿门,我被一个管事太监领走了。
“陈格格,跟奴才走吧。”
那个太监带着我穿过重重宫院,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把我的行李带上一块儿走。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晚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不知哪里飘来的花香。
“这是哪儿?”我问。
太监微微侧身,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回格格,这是圆明园,万岁爷说先住在这儿,你们四个都留下了,让奴才们分了两间屋子给你们住。”
穿过月亮门,进了一个小院子,里面收拾得很齐整,花坛里种着好些耐寒的花草,在暮色里泛着青翠的光。廊下的灯已经点起来了,几个太监宫女在廊下行走。
管事太监把我领到西边一间不大的屋子前,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陈格格先住这儿,养好了身子再说别的。”
我应了一声,管事太监退了出去。
我站在屋子中央,慢慢环顾四周。不大,两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架屏风,一个妆奁,一盆不知道名字的绿植放在窗台上。
和我家的卧室差不多大,但完全是两个世界。那里是青砖灰瓦、桂花树、灶台的烟火气,这里是红墙黄瓦、雕花窗、熏香的气味。
来了一个宫女,名叫章文姐,她帮我收拾着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来时的路上高大人命人给每个姑娘准备了一个小匣子,说是添妆,我一直拿在手里没打开看过。
文姐抱着古琴不知该放哪儿,我说:“放桌上吧。”
趁着没人,我打开了小匣子,里面是五十两碎银子、一个白玉镯、一支银簪子、一把木梳。这份添妆算厚的了,之前听周夫人说过带陪嫁丫鬟的都有,她还念叨我们这一批家境远不如以前的女子富裕,只能多给点实在的。
安顿下来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真的病了。
这一路上积攒的疲惫、焦虑、害怕,在终于到了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之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来势汹汹,挡都挡不住。
浑身酸软,像是被人把骨头拆散了又胡乱拼回去。夜里一阵一阵发热,一会儿冷得发抖,一会儿热得出汗。饭也吃不下,闻到油腻的味道就想吐。
隔床的李姑娘怕染了病,搬去另外一间住着了。
我没有力气到处走动,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休息,饭也吃得不多,太医给我看过了,只说车马劳顿、水土不服,需要静静休息,开了药方,又开了酸梅汤给我开胃,让我多吃点,把瘦掉的肉补回来。床上躺了半个月,这半个月可算能好好休息一阵子了,把路上瘦的养回来了一点。
这一路说是进宫,其实更像被捣腾着挪了个地方。从苏州一路颠簸到京城,水路晃荡,马车走得又快,骨头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拼得还不对位。
我确实累了,身心俱疲。从现代到清朝,从二十一世纪到雍正年间,从一个普通人到一个侍妾格格,这一路走得太远了,远到我的身体和灵魂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重新对上焦。
我躺在床上,听着太医的话,觉得他说得对,也觉得他说得不对,身体确实累,但累的不只是身体,还有精神。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半个月里,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着,除了喝药、吃饭、梳洗,几乎不下地,我一直在睡觉,白天睡、晚上睡,身体正在自我修复中。
文姐在床边伺候着,端茶倒水、煎药喂药、擦身换衣,照顾得很周到。
有时候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脑子里会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太仓的河,河边的垂柳,码头边的桂花糕摊子;大哥带我爬树时我从树上掉下来,阿娘抱着我去找大夫,阿爹在后面追;我在灶台边烧火,火苗把脸烤得发烫,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
然后画面一闪,变成了红墙黄瓦,看不见顶的城墙,永远走不到头的甬道。再然后,是那双鹰一样的眼睛。
我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藕荷色的,绣着折枝梅花,针脚细密,不是阿娘绣的,阿娘的绣工没这么好。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
“格格?”文姐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没事吧?”
“没事。做了个梦。”
但愿这一切都是梦。但头底下那块玉佩硌着后脑勺,这不是梦。
管事嬷嬷来看过我两次,看我稍微好点就催我去学礼仪,做活计。
这位嬷嬷姓伯苏特,我们叫她伯嬷嬷,伯嬷嬷每日带着我们在院子里规范坐卧行走,幸亏我们不用穿花盆底鞋,不然我能摔一上午。
伯嬷嬷人算厚道的了,没有要我们几个的银子,只是爱念叨,每日苦口婆心地说着“谨慎,谨慎,一定要谨慎啊姑娘们!”“少听,少说,少看,不求飞黄腾达,只求安稳度日,小命最重要。”这两句话嬷嬷每天能说三十次。
但是教学时间紧迫,除了四个时辰不到的睡觉时间,我们五个人一直待在一起学习,伯嬷嬷事无巨细地教导我们。她耐心教导我们怎么处理妻妾间的日常琐事,教导我们怎么奉承福晋们,教导我们怎么传话回话……
不过每次她说完都要叹气一阵子,时不时指着我们念叨:“以前我是从来不会跟那些女子们说这些琐事的,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不知道那些官员怎么挑的?一个个毫无志气!”
我一惊,这么明显吗?
伯嬷嬷一个个指过去,指着左边第一位汪姑娘:“性子真是软弱!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我要是主子第一个拿你开刀。”
第二位赵姑娘,嬷嬷指着说:“性子太过活泼,不知进退,不懂看人眉眼高低,撒娇拿乔拿不准度,将来必定栽在这张嘴上,这个性子要吃大亏。”
第三位李姑娘,嬷嬷声音低了些:“身子病弱单薄,先好好养着身子再说吧。笨手笨脚的,往后做事千万仔细,莫要打碎器物,白白挨罚受气。”
第四位就是我,伯嬷嬷的手指戳着我的脸颊:“你最特别,也最让人看不透。你不会看人脸色尚且是小事,最要紧的是,你不识尊卑。在你眼里,主子下人全然无别。你把自己和太监宫女都当成人了,这是宫中大忌。宫里就三位主子,太后,皇上,皇后。”
“记住了,不要把自己当人,要把自己当做奴才。更不要把你身边的奴才当人,你越把奴才当人他越要欺负你,将来你要是在自个儿的奴才身上栽了跟头那才是蠢。”
嬷嬷顿了顿,似乎斟酌许久,才缓缓说出最关键的一句:“还有你的眼睛。我说不清是什么模样,只知道宫里极少有你这样的眼神。清亮通透,不染世俗,不像身在局中,反倒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冷静得吓人。”
末了,她语气软了几分:“往后与人说话,切莫直直盯着旁人眼睛对视,收敛眼神、藏好心性,不然太过扎眼,招人猜忌。”
伯嬷嬷走了个来回,最后对着我们四人总结:“一个个毫无志气,没有半点争强好胜的心思,真是奇了怪了,怎么选的人?你们中但凡有一个能出头就算烧高香了。”
这番谈话后没几天,我们四人被伯嬷嬷带着去做活计,烧茶煮药汤、收拾屋子、扫地拖地、打理盆栽、缝补衣物、做手帕做荷包……
这些杂事我在家时也做过一些,勉强应付着,但李姑娘没怎么做过粗活儿,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帮她做了,李姑娘怪不好意思的,得知我不大会做细活儿,她就帮我做些手帕作业。
这段时间太累,又接近年底,干活时留了汗又吹了冷风,我咳嗽了好几天,汪姑娘拜托太监买了一袋子梨膏糖回来,几个人分了分吃了。
十二月里,我们四人被嬷嬷带着坐上了马车,文姐和另外三个宫女收拾了行李坐在后面的马车上。
一路颠簸,足足半天功夫才到了皇城,我原本就不舒服,如今更是难熬。伯嬷嬷见几人无精打采的,只好拜托前来接人的西二所嬷嬷准备了轿子,最后四人坐着青布轿子去了西二所。
一到西二所我就病倒了,诸事不知,一应事务都是文姐照看着。
富察福晋派了人来看望。
第一次是管事嬷嬷,带了红枣、枸杞什么的,嘱咐我好生养病,说福晋惦记着。我当时烧得迷迷糊糊。
第二次是太医来复诊的时候,福晋身边的宫女亲自来问太医我的脉案。我没见到福晋本人,但这份关心让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刚来就被人家这么照顾,一句谢都没当面说过,太不像话了。
一个月后,我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还是没什么力气,但我跟文姐说:“帮我梳个发髻,我去给福晋请安。”
文姐有些犹豫:“格格,身子还没好利索,再养几天也不迟。”
“再养下去更没脸去了。”我说。
文姐把我扶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脸颊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眼圈发青,嘴唇没有血色。满头的长发披散着,这些日子没怎么梳,打了好几个结。
我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发了会儿呆,然后说:“我怎么丑成这个样子了,随便梳梳吧,我喜欢简单点的发髻。”
文姐的手很巧,三两下就把那些死结梳开了,给我梳了一个简单的分髾髻,拿了好些蓝色、绿色的发带绑着,又问我戴什么首饰。我看了看妆奁,“随便拿个簪子吧。”
衣裳是文姐准备好的的,月白色的上衣,藕荷色的马面裙。
我对着铜镜照了照,脸色还是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些。
福晋的正院在重华宫东边,比我住的地方气派得多。一进门就看到院子里种着一株黄梅,花期刚过,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福晋身边的宫女把我领进去。
富察福晋坐在窗前做针线,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活,笑着说:“可算是见着你了,来了这么些日子,一直在养病。”
这位就是历史上的孝贤纯皇后。我想多看几眼,但又不敢一直盯着看,只悄悄打量。圆脸,眉眼温婉,端庄稳重。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
我蹲下请安,她伸手扶了我一下:“免了,你身子还没好全,别折腾。”又让宫女搬了椅子来,“坐着说话。”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对她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富察福晋摆摆手,说得轻描淡写:“都是自家姐妹,客气什么。你现在住的地方还习惯吗?”
我说:“习惯。”
她又问了苏州风俗、家里的情况。
富察福晋点点头,没有追问,只说:“苏州是好地方,鱼米之乡出美人。”
请安出来后,我想着既然已经出来了,索性把该见的人都见一遍。
重华宫不大,除了福晋,还有好几位格格,大家聚在小客厅里,文姐给我介绍府里的人员:高格格、大富察格格、珂里叶特格格、金格格、黄格格、苏格格。我请了一圈安,这个姐姐那个姐姐的,名字没记住几个。
一上午折腾下来,回到自己屋里,我瘫在床上不想动。文姐端了药来,我喝了,苦得龇牙咧嘴:“不喝了,不喝了,苦了吧唧的。”
文姐看我那样子笑出声来:“格格,您刚才在外面可不是这样的。”
我说:“外面是外面,屋里是屋里。”
又养了一个月,总算是勉强恢复了。
从进宫算起,差不多躺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我终于真切地理解了历史上那些死在任上的官员是怎么回事了。我一个身体健康的人,从苏州到京城,不过坐了一个月的船和一个月的马车,就躺了两个月才缓过来。那些年过半百的官员,千里迢迢赴任,一路颠簸,到任后又要接印、理事、应酬,身体哪里吃得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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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的一天,我正在窗下看书,文姐进来通报,语气有点紧张:“格格,四阿哥来了。”
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前脚知会了太监,后脚就来了。”文姐补充道。我站起身:“先换一件衣裳。”
我把那件蓝紫色的衣裙换上了,这件蓝紫色的在铜镜里看着最好,穿着显白。头发披散着没有挽髻,文姐手快,拿起梳子给我梳了一个简单的挽发,又用支银簪固定住。
刚收拾好,外面就传来脚步声。
门帘掀起,有人进来了。
第一次离他这么近,我低头请安,心里想着那些行礼的姿势有没有做对,反正已经做了,错也来不及改了。
“起来吧。”声音不冷不热。
我站起身,他已经在椅子上坐下了。我走到另一把椅子旁也坐下。富察福晋说的“坐着说话”,在这位面前不知行不行得通,但站着太傻了。
两个人在椅子上坐着,四目相对,都没有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我的屋子采光差,这个时辰屋里已经有些昏暗了。他看了看四周,皱了皱眉,对身边的太监说了句“多点几盏”,太监应声去办了。
蜡烛多点了几盏,屋里亮堂了,两个人看得也更清楚了。
他比博物馆画像上更像。
那张在历史课本里、纪录片里、网络文章里看过无数次的脸。瘦长脸,薄唇,高鼻梁,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傲慢。
他的身量大概一米八左右,身形清瘦,穿石青色常服,腰间束一条白玉嵌宝的腰带。
我看了他好几眼,目光慢慢移到他脸上。年轻,比我想的年轻。今年应该是二十一岁,他比我大五岁,但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沉稳一些。
“身子好些了?”他问,目光落在桌上那碗还没喝完的药上。
“好些了。”我低着头回答。用余光偷看他的反应,不知道在这种对话里应该说什么。
他又看了看屋子,看了看四周的陈设,目光在那架古琴上停留了片刻,没说什么。屋子里很安静,除了药味就是蜡烛燃烧的味道。
“刚来不习惯,过阵子就好了。”他说。
我点头。
他看了我几眼,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像在确认什么。我坐在那里浑身无力,只能靠坐在椅子上,腰都挺不太直了,蔫蔫的。屋子里那股药味,大概也不太讨喜。
他顿了片刻,大概觉得话已说完,站起来道:“早些歇着。”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我起身送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虽然还没登基,但我习惯称呼他为乾隆,心里想着:还是少在他面前说话,要是哪天脱口而出叫他乾隆就遭了。
走回屋里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桌上那几盏燃得正旺的蜡烛发呆,文姐进来问要不要撤了蜡烛,我说留着吧。
靠在椅背上,看着跳动的烛火,我脑子里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个念头,年轻时候的乾隆看上去脾气好很多,暂时没有以后的喜怒无常,不过雍正十一年他才被封为宝亲王吧。
乾隆。宝亲王。
我刚才还在想历史上乾隆的嫔妃。孝贤纯皇后富察氏,哲悯皇贵妃富察氏,慧贤皇贵妃高氏,纯惠皇贵妃苏氏,淑嘉皇贵妃金氏,孝仪纯皇后魏氏,还有……
婉贵太妃陈氏。
咦!咦?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我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靠,真的假的?
该不会就是我吧。
婉贵太妃陈氏,民籍汉女,苏州人,生于康熙五十五年十二月二十日,初封常在,后累进为妃,嘉庆六年晋位婉贵太妃,无子女,享年九十二,是乾隆后宫里最长寿的妃嫔。
原来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我跌坐在椅子上,烛光一跳一跳的,脑子里那些杂乱无章的念头慢慢汇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从崔主事那句“我把这个平平淡淡但又长寿的人生给你”,到雍正那句“赐给四阿哥”,到还未被命名的重华宫。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什么巧合,是早就写好了的。我的路不是我选的,是我生来就该走的。
这个消息挺好的,难得高兴了一下。
至少知道自己不会在这深宫里死得不明不白。至少知道自己能活到九十二岁,能看着这紫禁城里的花开花落七十多年,至少知道我会怎样活过这一生。
但身体实在太累了。这股高兴的劲儿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消散了,又躺回了床上,看着烛火轻轻地叹了口气。
九十二岁。很长很长的一辈子。太长了。
文姐见我躺下了进来吹了灯,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屏风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摇摇晃晃的。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全家福的边角,闭上眼睛。
阿娘,我到京城了。在一个叫还没叫重华宫的地方。这里很好,我应该是安全的,会活很久很久,你别担心。
想着想着,意识就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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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九年的春天,在重华宫的西偏院里,我住在承光室的西侧小厢房里,文姐照顾着我,我们两人日夜相伴。隔壁住着李格格和赵格格,汪格格和珂里叶特格格住在对面三间东厢房里。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文姐贴心,一直陪伴着我,晚上等外面熄了灯,文姐就打地铺睡在床榻旁边,我有时夜间会做噩梦。我怕被人听见就躲在被子里哭,文姐安慰少哭点,不然眼睛就哭肿了。又说听府里嬷嬷谈论哪家点心铺子好吃又便宜,说到了月底,省下月例银子去买好吃的,说明天早上有油条吃,油条上面淋点儿红糖酱,可好吃了。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哄小孩。
福晋带着我们每隔几日拜见雍正后妃们。我大部分时间都闷在角落里当背景板。
平时没什么事做,我就看书。重华宫有一个公用的书房,我借了几本回来,多是些闲书,话本小说、笔记杂谈、诗词选集之类的东西。正经的《论语》《孟子》我在太仓就读过了,目前没有兴致再读一遍。
我开始做做简单的运动,比如在屋子里来回快走,举椅子锻炼手臂。
每天的生活圈子很小,我的活动区域大部分在重华宫,偶尔我会出去走走,又怕冲撞了贵人,一般只走到宫墙下面就回去了。
重华宫在紫禁城的西北角,离宫墙不远。从西偏院的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再拐一个弯,就能看到那道宫墙。那墙很高,红得晃眼,往上看看不到顶,经常会有乌鸦飞过。
重华宫里住得就挤了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富察福晋怕我们太拘束,喜欢组织大家一块儿活动。除了我之前病着,其他时候大家吃饭经常一起吃,不是每个人拿到自己屋子里面吃的。
晚饭的时候,乾隆从上书房回来,我们十个人都在客厅喝茶聊天等他,几个人或站或坐,或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富察福晋有时候坐在临窗的炕上做针线,高格格在旁边跟她说话,声音轻轻的,听不真切。
金格格和黄格格挤在一张椅子上看一本画册,叽叽喳喳地说着哪件衣裳好看、哪个花样时兴。
苏格格很少说话,她多半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珂里叶特格格喜欢来找我。她在各处转了一圈,最后总归要到我这边来,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先是叹一口气,然后开始跟我讲今天又发生了什么事,说得绘声绘色的,我听着,偶尔应一句,笑一下。
赵格格和李格格两个人坐在一块儿,在我左手边的位置,两人收拾着新染的指甲,低声讨论着怎么固色。
汪格格她正去茶水房里,她估计是要往自个儿茶杯里加点糖,她一向嗜甜。
我坐在椅子上摸着茶盏,昏昏欲睡,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我觉得现在这个环境是如此的静怡美好,好似一幅仕女图。
乾隆回来的时候,脚步声先在廊下响起来。太监在前头打着灯笼,他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进门的时候,先解了披风递给太监,然后环顾一圈,像是在数人齐了没。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去,快的时候不到一息,慢的时候也不过两息。
他并不特意看谁,他不像那种会在妻妾中制造紧张气氛的人,至少现在不是。
我站起来和大家一起问安。之后一起坐下吃饭,因为人多分了两张桌子,并没有像影视剧中的他坐着,妻妾们站着布菜。大家都坐下边吃饭边聊天,一派和谐。
也难怪他登基后会怀念在重华宫的生活,确实温馨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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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里熟悉了之后写了信给家里人报平安,信我来来回回写了好几遍,措辞改了又改。
【阿娘亲启。
女儿在京城一切安好,请家中勿念。
自离了苏州,一路北上,舟车劳顿自是有的,但沿路都有人照应,并未吃苦。到京城后进了宫,哎,其实不是嫁给京中官员,周师爷当初不敢说是进宫。
不过,一切安好,四阿哥福晋仁厚,女儿住的是西偏院一间屋子,光线差些,但胜在安静。
阿哥比我想得年轻许多,宫里每月月银二两,衣食不用担心。
只是时常想念家里,想念娘做的桂花糕,想念门前那条小河。这个时节,槐花该开了吧?女儿记得小时候每年初夏都要爬到树上去摘槐花,娘在下面喊小心小心,喊得嗓子都哑了。那时候觉得娘烦,现在想来,那是最太平的日子。
爹的腿好些了吗?大哥大嫂一切可好?
女儿地址写在下头,娘若方便,叫阿爹回一封信来,让女儿知道家里都好,就安心了。
不写了。
女儿陈昌堂叩上
雍正九年六月廿三】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信纸折好,装进早就备好的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家里的地址,特意写了两封,分次寄出,现在的物流太过松懈,我怕丢件了。
文姐趁着和太监嬷嬷们出宫采买的时候帮我送去福宁信局。
她说那家信局在京城东边,然后要价八百文。两封信就是一千六百文。
信寄出去了,剩下的就是等。
我原本以为,信寄出去了,心事就了了,可没想到,信寄出去之后,反倒更不安了。
运河上行船,慢的时候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碰上逆风、大雨、河道淤塞、船闸排队,一耽误就是十天半个月。到了苏州还要分拣,要找人投递,镇子上不比城里,说不定还要托人捎带。
两个月?三个月?
我开始后悔没有加那二百文走加急。又开始担心信会不会在半路上丢了、湿了、被人拆了。又想着万一信到了镇上,送信的人找不着呢?
越想越睡不着。
文姐看我翻来覆去的,点了灯过来:“格格,怎么了?”
“没怎么,睡不着。”
“可是惦记家里?”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问,把灯吹了,门帘放下来,脚步声远了。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钻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床前的脚踏上,像一根银白色的丝线,细得随时会断。
家书就是这样一个令人牵挂的希望。
我等了两个月。那两个月的月底,文姐出宫采买的日子,成了我一个月里最紧张的时刻。
她每次出门前,我都要叮嘱一遍:“别忘了去福宁信局看看。”她说“忘不了”,我就再说一遍:“一定别忘了。”她说“格格您都说八遍了”,我还是不放心,追到门口又补了一句:“看了没有回信也没关系,下个月再看。”
文姐笑着摇头,拿着采买单子出去了。
然后是一整天的等待。
我在屋子里坐不住,书也看不进去,琴也谈不了,在屋里来回走,是真的坐立不安的那种走。从床走到门,从门走到床,走了几十个来回,又把那本《聊斋志异》翻出来,翻了几页就放下,又去倒茶,茶倒好了又不喝,端着杯子发呆。
到了下午,文姐回来了。
我从椅子上弹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不能表现得太急切,让人看了笑话。我深吸一口气,扶着门框站定,等文姐走到跟前了,才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回来了?信局有信么?”
文姐放下手里的东西,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
“有。”她说,脸上带着笑。
我看着那封信,手伸出去,指尖微微发抖。
信封是黄褐色的,比我的信封粗糙许多,上头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阿娘写的,字迹生硬,笔画粗细不均。信封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经过了不少人的手,沾了水渍,又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印痕。
我接过信,没有当着文姐的面拆开。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信封上的字是我的名字,写的是“陈昌堂亲启”。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
上面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的,像是很用力、很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上去的。
【儿啊:
吃住习惯吗?
家里大夫人好相处吗?
夫君好脾气吗?
一定要小心谨慎,你这一去大半年,没有信来,娘每日担心,现在来信安心了。
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雍正九年八月三十】
她不知道怎么称呼“福晋”,便用了她唯一知道的词“大夫人”。
大半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从南到北,足够一封信去而复返。
都说勿念,可我怎么能不念呢。我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意,眼眶热热的,但没有掉泪。我这辈子很少流眼泪。
深吸了一口气,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连同记账本一起塞进了枕头底下。
看到后来,不必拿出来,字句都已经背下来了。就那么几句话,简单得像白水,可每一遍看,都能尝出不同的味道来。下次通信不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