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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乾隆30年 乾隆三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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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年,我五十岁。
命运的齿轮开始大转动了,这一年无论是后宫妃嫔还是前朝官员都不能幸免,清缅战争也开始了,我曾经为了这一年担忧,但真正到来了却平静得很。
正月里开始南巡之前,几个人最后一次聚在一起,桌上准备了好些茶水和点心,众人相顾无言。
几个老太婆待在一起不知道说些什么,愉妃怕气氛太闷,特意让人把孙子孙女抱过来热闹热闹。
她这辈子太不容易了,前面四个孙子全都夭折,好不容易去年八月十五得了这一个小孙子,她唤他阿五。
孙女只一个,小名叫康姐,今年四岁。
两个孩子是愉妃后半辈子所有的盼头,她疼得不行,每日都要看上几眼心里才安稳。
阿五生得像索绰罗格格,眉眼秀气。康姐像永琪。孩子们天真懵懂,什么风雨都不知道,在院子里跑跑跳跳,也算给这沉闷的宫里添了一点活气。
第四次南巡正月十六出发,预计四月底回京。
正月初八,乾隆提前给那拉皇后过生日。当天那拉皇后拜托乾隆给我也送一份礼,说今年是我五十大寿,就当做千秋礼物之一。
乾隆赏赐了一个花瓶,虽然我对花瓶不感兴趣。
二月初,福娥、宁吉、宁念出宫,月底内务府补缺了三名宫女。常阿宁,今年二十岁,宁默,今年十七岁,喜姐,今年二十岁。
宁默去年宫女人数满了但被记名在册了,今年只得再次参加内务府选秀入宫,阿宁和喜姐原先在寿康宫当差。
如今我身边六名宫女是:阿宁,福珍,顺心,宁默,喜姐,玉儿。
三月初三,宫外传来消息:福隆安奉旨护送皇后先行从南巡队伍里提前回京。
我心里难过了一下,知道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好好见她的机会。
我立刻赶去接她,孙甲时很快备好了轿子,他扶着我上轿。
在宫道上见到那拉皇后的那一刻,我心口瞬间堵得喘不上气。
她气色极差,脸色惨白憔悴,头上是剪得参差不齐的光头,短短的碎发支棱在头皮上,看着又凄凉又狼狈。
见到我,她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伸手拉住我,说想和我一起走回翊坤宫。
我点点头,直接推了轿子,陪着她一步步慢慢走。
她疲惫地告诉我,南巡路上,她跟乾隆提过想出家,乾隆不肯答应。可她心死了,还是执意剪了头发。乾隆大怒,说要废后,二月十八日直接把她打发送回了紫禁城。
我看着她,心里发酸,尽力安慰她。我虽然眼花了但还是看到她脸颊上藏着淡淡的淤青,遮都遮不住。
我指着淤青,她淡淡一笑,说得轻描淡写:“他打的,不过没事了。”
我们俩对视了一会儿,她终于绷不住了:“我太累了。人人都让我忍,让我熬,说再熬几年、再忍几年。这些话我听了三十年了,早就听腻了。”
“我夜夜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怕天亮,怕一觉醒来,又要面对这些糟心的日子、糟心的人。我真的不想再和他一起过了。他要废我,往后,魏乐安就是新皇后了。”
我轻声劝她:“现在未必是定局。他今日能废你,他日一样能废下一任皇后。等他气消了,你低头服个软,你们相伴三十多年,生了三个孩子,怎么可能一点情分都没有。”
她却摇着头,眼神倔强:“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今日闹到这一步,早就破镜难圆了。与其余生受煎熬,不如就此断干净。我绝不会低头认错,宁可清清白白痛痛快快地死,也绝不卑躬屈膝求饶,让他们踩在我头上看我的笑话。”
她说完,定定看着我,带着一点苦笑:“你还劝我?你性子比我还要执拗,我去劝和都没用。当年你们大吵一架,你不也半点不肯服软?”
我沉默几息,慢慢解释:“哪里是吵架,明明是他单方面骂我,我都听着他说的。”
“我爹走后,我就开始贪酒。我阿娘去世那年,我更是熬不住,连着五天日日醉酒。你是知道的,他一向不喝酒,又讨厌别人酗酒。那日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来延禧宫,以往都是先来个小太监通报一声,他再后脚来的。那日我醉得坐在地上靠着椅子腿,昏昏沉沉的。”
“我当时实在悲痛,没力气应付他。我好好和他说,不如去景仁宫看看庆妃和颖妃。他反倒拿我和庆妃比,说我不如旁人温顺,又指责我不孝顺太后,从来没有跟前伺候过。”
“之后吵起来了,我才吵几句他就走了。吵完我就后悔了,立马拉着他道歉,他甩开我手好几次,快到了正殿门口了才罢了,彻底不理我了。”
到了翊坤宫,我看着她头皮上参差不齐的碎发,心里实在不忍。拿出随身带的杏仁霜,细细抹在她头皮上,拿着小剃子,一点点帮她把碎发剃得干干净净。
她现在这个样子见人太难堪了,我趁着陪着她坐的空档,飞快给她缝了一顶薄薄的尼姑帽,刚好能遮住头皮。
我们坐在翊坤宫小客厅里安安静静待着,外面已经风声四起。
福隆安奉旨封查翊坤宫,殿中所有物件,逐一清查、封存,形同抄家。
愉妃听到消息赶过来,一进门,先看了一眼皇后的模样,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搬了张凳子,挨着我们坐下,屋子里就我们三个人。
一开始谁都没开口,只听见外面下人清点物件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愉妃才低声开口:“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南巡出发之前见面还好好的。”
那拉皇后淡淡扯了下嘴角,没什么笑意:“积了多少年的疙瘩,不是南巡这一路才有的。忍得太久,实在忍不动了。”
愉妃叹了口气:“就算心里再委屈,也不该拿自己的前程赌气。十二阿哥还在宫里,你就不为孩子多想几分?”
乾隆恨她折损帝王颜面,知道她一辈子最好面子,特意下令召命妇、公主、福晋进宫,亲眼来看皇后落发的样子,存心羞辱她。
我寸步不离站在她身侧陪着,怕她难堪,更怕她撑不住。
我轻声和她说:“若是尴尬难受,我们就随便说说话,转移一下心思。”
她勉强笑笑,和我闲聊南巡路上的风景,哪里好看、哪里有趣,尽量冲淡殿里压抑死寂的气氛。
乾隆半点不留情。
他迁怒那拉皇后身边宫人,下令责打所有贴身伺候的宫女,又传旨让宫里所有阿哥、公主来翊坤宫看着。
紧接着,皇后身边所有贴身宫女、太监,全数被撤走。偌大翊坤宫,最后只派了两个粗使宫女伺候。
殿中值钱摆设、珍宝器物,大多搬走了,和真真正正抄家没两样。
三月十七日,圆明园令贵妃的十六阿哥种痘失败,夭折。
乾隆下旨,封闭翊坤宫后殿,将皇后彻底幽禁。
我赶在后殿彻底封死之前,匆匆进去见她最后一面。
她孤零零坐在床榻上,终于忍不住落泪。
我紧紧抱住她,最后劝她一句:“你若是真的悔了,等他气消再见你,你低个头认个错,他或许就心软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你这话,连你自己都说服不了,又怎么劝我?”
“我阿玛和额涅早就不在了,大姐、大哥也走得早。我的永璟、我的沅慈、我的几个外甥侄子,这辈子的亲人大多走在我前头。我如今没什么牵挂了。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十二,还有家里的侄子。讷苏肯当年不肯听我劝阻非要给家里重建祖坟,他是向宫里借钱的,六、七千两呢。”
我抱着她,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叮嘱我好好活着。“你千万不要为我求情,我怕他迁怒你。从今往后,你在他面前,再也不要提起我。就当世上从来没有我这个人。”
“往后不出一两年,魏乐安必是新后。你若能,就学着巴结奉承几句。罢了,我也知道你性子,那你就安安分分躲在角落,保全自己,好好过日子。”
我听得眼泪止不住,握着她的手说:“幸好我平日里画了好几张你的肖像。我要再仔细看看你,我怕我忘了你。我怕今天,就是我们最后一面。”
外面院子里已经吵吵闹闹,福隆安带人守在院里,催我回延禧宫。
我的太监孙甲时在殿外候着,低声回话:“福二爷,我家主子腿脚不好,走得慢些,即刻就出来。”
那拉皇后看着我,眼神平静又绝望:“你回去吧,再也不要来了。”
她定定望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只求速死,早点解脱。”
外头不知怎么的安静了好多,我转头朝门外看去,愉妃坐着轿辇来了,这几日她都在打听消息,如今都不用打听了,她和福隆安说了几声。
但福隆安没应,他只说去请陈嫔主子出来。
我抱着她,眼泪湿了她肩头的衣裳,外头催得更急了,宫人高声催促:“快把陈嫔主子扶出来!轿子抬过来。”
她忽然翻箱子拿给我一件外袍,是我从前夸过好看的紫色衣袍。
“收好。”
我默默叠好,贴身藏进里衣。
直到福隆安亲自敲门催促,我才不得不松手。
她最后嘱咐我:“此生,不许在他面前提我半个字,就当我已经死了,别为我求情,别让他厌弃你。”
我走出后殿,福珍和孙甲时一左一右扶着我,递来我的拐杖。宫门口的轿子已经备好了。
四月初,乾隆回京。
五月初九,册封令贵妃为皇贵妃。
六月初九,瑞贵人去世,去世前一天她的父亲德保获准进宫见她最后一面。
我忘记她多大年纪了,挺年轻的,30岁左右吧。她的家世很好,父亲是礼部尚书索绰罗·德保,永琪的侍妾索绰罗氏是她的堂妹,我记得她那未出生的弟弟英和将来是嘉庆朝重臣,百年之后她的侄孙女治格也会是婉贵妃。
七月初三,绵德续娶福晋。
我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永璂。
他才十四岁,正值青春期,皇后出事之后,宫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免不了要看各式各样的冷眼。这孩子一向心思敏感,现在亲娘被幽禁,孤零零一个人,我一想到这个就心里发堵。
秋天,众人从圆明园回到宫里,我便常常过去看他。只要他在宫内,我几乎天天都过去。每次去都带上吃食、换季的衣物,还会给他身边伺候的嬷嬷、太监发荷包,多多少少打点一番,希望他们能待孩子宽厚一点。
可我再怎么照拂,终究抵不过亲生母亲在他身边。再加上皇上有意冷落永璂,上头态度摆得明明白白,底下的人最会见风使舵,免不了落井下石。
他本就心思重,任凭我怎么开口宽慰,说再多宽心的话,也起不了多大作用。那些委屈、难堪,只能他自己一点点咽下去。
有一天傍晚,我从他宫里回来,整个人累到撑不住,躺倒在床上忍不住放声大哭。连请安也懒得去了,只吩咐太监回禀太后和皇贵妃,就说我身子不舒服,不便过去。
哪知道随口推说生病,竟真的病倒了。
浑身发软没有力气,脑袋昏沉沉的,吃不下东西,勉强吃一点,转眼就吐出来。白天昏昏沉沉睡,夜里又清醒睡不着,昼夜颠倒,脸色黄得吓人。
福珍慌了,连忙请太医过来把脉。太医说我是郁结于心,要开方子调理。
我心里只觉得可笑。心里堵着这么多事,忧愁烦闷,喝几副汤药又能管什么用。
我叫太医不必开药。太医劝我:“不吃药,那便只能自己想开些,多出去走动走动,尽量寻些开心事。”
一直以来我都自认心态还算过得去。只是今年实在耗得太狠,一桩接一桩的糟心事接踵而至,人终究扛不住。
我依旧天天抽空去看永璂,能明显感觉到他性格变得愈发内向沉默。
有一回,他跟我说,觉得我的生存之道很好,往后他也想学着,缩在角落里安安稳稳活下去,不招惹任何人。
听见这话,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我的淡泊和他不一样。我骨子里到底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这套封建宫廷的荣辱得失我本就不认同,我的精神世界是和这里抽离开的,所以我可以看得开。
但永璂不一样,他是土生土长长在这套规矩里面的孩子,没有别的精神寄托。看着他一点点把自己封闭起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我只能尽我所能,给他捎一大堆书。各式各样的话本子,言情的、悬疑的,都往他那里送,只盼着他看书的时候,可以暂时忘掉宫里的压抑,稍微解一解心里的闷。
十二月二十日,我原以为乾隆不会给我过生日了,他心情很不好,那拉皇后出事,清缅战争开始了,我想他会像乾隆二十年那次一样不过生日。令我意外的是,他还是命令内务府准备了生日礼物,300两白银和一些物品。只是自从五月开始一直都没有碰面过,还是不碰面的好,省得埋怨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