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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雪将至   我在恍 ...

  •   我在恍惚意识中看见刺眼的光芒,睁开眼睛看见那孩子打着手电坐在我旁边,那道光照射雪道,灰色的雪落下。

      竹叶哗哗作响,恐惧与寒冷逆着梦突然袭来。

      “我们回家吧。”她开口,扶着我起来,我冻得失去知觉的双腿和双脚动弹不了。

      于是她帮我不停地揉着,在得到些许温暖后,我尝试起身,在她的搀扶下走上回去的道路。

      她肩上背篓里的红薯并不轻,路平坦时我们就将铁锹横栏跨过背篓,抬着下山。

      倚靠着手电里微弱的光和雪的反射,这一路上并不漆黑,但因为方才雪势增大,原先踩过的脚印早已被覆盖,在岔路口,我们又要重新地摸索。

      在草丛间行走时,我的手腕和孩子的脸被尖锐的植物割破,我们无暇顾及伤口,踩实了滴落血的积雪赶路。

      否则,极端的高冷下,我们都会死掉。

      下了山,便看到两束灯光由远及近地袭来,我用手背阻挡刺来的强光,几秒后我意识到这是一辆车。

      我们拼命地行走,步子迈得极大,这时我听见她喘着气的笑声。

      不久后,这辆车停在了我们身边,老人下车把我们手中的背篓和铁锹颤颤巍巍地放到车上。他的嘴里嘟囔着什么,孩子用方言回他。

      “我爷爷来接我了。”她同我说。

      我还来不及同老人打招呼,她便催我坐上车。

      此时,随着强风和暴雪的吹打,我的围巾更加猛烈地飘扬,在这样的黑暗和微弱的灯光里,这一抹红色似乎变了底色,好像鸟的血。

      车轮上了防滑链与除雪器,行走得倒是稳当,只有碰到细碎石头时车身才颠簸一下。

      尖锐的风声从它破旧掉漆的铁皮上穿过,发出伶仃作响的声音,这种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尤为清晰。

      走到三岔路的拐角,第一个转弯,便能看清楚不远处用木头搭建的房子。

      在房子的两侧有两棵圆杉木,高度低于屋顶,木材的顶端挂有一盏微弱的小灯,大雪顺着光斜斜地飘下。

      进入房间前,我脱掉湿透了的棉靴,摘掉了破旧的手套,白色的手套上沾满了血迹,手腕处一直在淌着血,满手起泡的冻疮又疼又痒。

      借助昏黄色的灯光,在挡风玻璃上我看到我摘掉帽子后凌乱湿透的头发。

      她走到我旁边,去掉帽子后,满脸的鲜血,我震惊地盯着她看。

      她一遍又一遍地用纸擦拭着,鲜血又一遍又一遍地涌出,不知多久,她的脸上充满伤痕。

      她拿过来药膏涂抹到脸上,密密麻麻的白色痕迹像极了那棵伤痕斑驳的竹子。

      “你的脸?”我担忧地问。

      “冻伤了,刚才上山又被割了一下。”她淡淡地说,“不过,你的手不疼吗?”她的目光落在我千疮百孔的手上。

      我低头看去,手腕处动了动仿佛失去了知觉,我感受不到疼痛与寒冷,伤口只顾一个劲得往外涌血。

      如果不是旁边的冻疮又疼又痒,我想我也不会在意到它,里面的组织怕是要被冻死。

      她把胶囊里的药掰开,把粉末倒入淌血的地方,之后倒了一些像碘伏又不同它的液体,又打开柜子拿来泛黄的纱布简单地替我简单地包扎。

      “杉树叶尖,上山需要格外小心。”

      “你的脸也是被它们割伤的吗?”

      在灯光的映射下,她脸上细长沾满血丝的划痕触目惊心。

      她伸出满是冻疮粗糙又红肿的手抚了抚,不以为意地开口。

      “不一定是杉树,山上什么都有,连冬天被冻僵的野草都很锋利,前些日子上山,踩空了路,从山上滚下来,被草割了好多口子。”

      说完她便拖着背篓往厨房走去。

      打开灯后,里面的灯光比外面更昏黄,门旁边的柜子里放着瓶瓶罐罐看不出名字的调味瓶,下面一层放着碗筷。

      中间只有一个灶台,灶台后面堆着层层过冬烧火的木材。

      我坐下替她烧火,她简单地处理清洗,把米饭红薯煮在一起。

      这时老人端着茶杯进来,里面泡着菊花,他说着方言让我喝水,我听不懂,只能以笑道谢。

      老人今年六十三岁,头发已经花白,身子有些倨搂,弯腰捡柴时需要一手扶着腰才能缓缓地站起。

      老人坐到我旁边,不时地给我递柴木,外面的风声与火苗噼里啪啦交融在一起。

      我们坐在柴火旁,喝着浓稠的红薯稀饭,粥里除了红薯和大米外,还有红小豆和红枣,味道无比的香甜。

      她炒了白菜,还把炼乳放在盘子里,倒两滴香油,就着馒头吃。

      “为什么要躺在雪里?”她突然问我。

      她的眼眸漆黑,就像多年前的故人。老人这时放下碗筷,用浑浊的眼睛凝视着我。

      因为表情太过恳切,手腕伤口过于疼痛,我无法理解生涩的告别与死亡的艰难,只能用平静的语气回应她:“摔倒了。”

      我笑了笑。

      确实只是摔倒而已。

      山上葱葱茏茏的竹林和杉树缠绕着黑色的雪花,灰色的天空几乎要吞噬掉整座山谷。

      像父亲一样倒在雪里,像大狗一样死在夏夜。

      我还梦见那场车祸所有死者身上凝固的冻血,因为暴雪天气全面封路,救护车被堵无法施救而逐渐冷掉的身体。

      父亲微微张开铁青的嘴唇,看着灰色的雪花滴落到黑色的眼睛中,之后化为一潭死水,与眼泪交融在一起。

      仅仅跌倒而已。

      我与她挤在一张床上,屋顶挂满了松果做的手工饰品,松树的香气在房间里蔓延。

      这遭上山,她或许过于劳累,身体重重地沉下,不久便传来匀称的呼吸。

      我们背对着彼此。我快要睡着之时,她忽然起身拉开外门,风雪吹来,寒冷顿时来袭。

      不知过了多久,她回到里屋,手里拿着药与纱布。

      “雪没有停的迹象。”她低头拧开药。

      我坐起来,撕开手腕处被血浸透的纱布,顿时撕裂的疼痛袭来,知觉恢复,还算安然无恙,至少组织没有坏死,手也不用切除。

      “今天几号?”我问道,忽然想起被遗忘的手机,不知被丢到了那里。

      “二十五号。”

      “快过年了。”

      因为身体过于疲乏,不知昏昏沉沉地睡了多久,醒来时孩子已经起床。

      外面有杂乱的交谈,我起身走出去,见好些人同老人在说话。

      这些人穿着朴素的军绿色大衣,左上角别着徽章。

      大雪湿了鞋,他们坐在火炉旁烤火,我们点头表示回应,只见他们将一筐橘子,一袋米,一壶油,一袋面,酱油等调味瓶放在老人脚边,不久后临走还递给老人一叠钱,老人脸上堆着笑,微微鞠躬表示感谢。

      孩子站在老人旁边,有些拘束地学着他的模样表示感谢。其中一人递给我手机,想要我帮助拍照。

      我在手机画面中看到她目光躲闪,眼神中透露着一种深深的无力与自卑。

      我按下拍摄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抬头对上我的眼睛。

      我愣愣地看着定格的照片,她与老人身穿破旧的棉服,在军绿色的新大衣中格格不入,但却又因为她眼中的光亮,一切显得存在与合理。

      寒暄几句后,村委会两人离开,我听见细碎的话语夹杂着风声传来。

      “这场雪和08年的那场雪有得一比。”

      “远远不及啊,08年的那场雪灾影响了全国以上的交通,上万人过年回家被困火车站。”

      “她们家人就是08年出的事啊。”

      “真是可怜。”

      ……

      她突然拿了一个橘子站在门外。

      仍由雪重重地砸下。

      她单薄的背影,像被冻僵的一棵树。

      “你见过2008年的那场雪吗?”她突然问。

      2008年?

      “夏怀宁,你怎么站在门外边?还不拿伞,头上都是雪。”

      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他佯装微怒,声音压得很低。

      他回头:“林止?”

      我与夏怀桉的见面是在我泪流满面的情况之下,当时她的妹妹站在雪里用空洞洞的眼神问我,你见过2008年的那场雪吗?

      我的记忆像是真真切切地回到了2008年,那时距离南方大雪2个月,距离汶川大地震4个月,距离北京奥运会8个月。

      我的父亲林正清,不顾红色雪灾预警的信号,强行带着我的大狗上了高速去签合同,途径广州区域时,为了接被困车站的我,走了最危险的一条乡野小路。

      那时天色暗淡,大雪翻涌,夜晚看不清楚具体的方向。

      再加上乡野小路泥泞湿滑,车每走半米都会s型打滑。

      林正清只好凭借着直觉往前走,后座的大狗来回踱步,焦虑地不停犬吠。

      他只觉得烦而已,如果不是合作的孙总爱狗,他是万不会带着一个扰人烦的东西随行的。

      林正清早些年靠着我被郑烨侵犯的赔偿,拿下了当时最炙手可热的餐饮品牌,食安堂。

      创业时又连遇到贵人扶持,临近五十多岁依旧意气风发的林正清笃定自己一生顺遂,人生顺得没有任何的波澜与磨难。

      出发前他找大师算了一卦,还特意花高价买了稀少罕见的平安扣。

      大师说,林正清天生大富大贵之相,断不会在这穷乡僻壤的签合同之地栽跟头的。

      林正清闻言大喜,塞给大师一张银行卡。

      可这一次,仿佛天故意要不遂愿般。

      在行经村子的第二道拐弯时,刹车失灵,整个车身不受控制地往前冲去。

      夏怀桉的妈妈就是这时探出头关门的瞬间被撞飞的,当时她还怀着七个月大的夏怀宁。

      车子从夏怀桉妈妈的身上重重碾过,又带倒了一旁的老人,足足滑行近十米,最终在下坡处失控,狠狠地撞向远处的房屋。

      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林正清当场丧命。

      大狗从燃起明火的车厢里挣扎着逃了出去,它看着面目全非的车身,呜咽一声又一声地飘荡在深山幽谷里。

      它垂下头,眼睛里闪过火光,没有人知道那一刻,我的大狗在想什么。

      就像惩罚我一样,能不能原谅它?

      原谅它不会说话,无法求助,不能生而为人。

      为什么要以此为借口,在那棵桃花树下日夜折磨它?

      没有人能够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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