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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平安夜 十二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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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海风很大,冷得彻骨。街上的店铺纷纷挂上了圣诞装饰——红的绿的金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鲜艳。黄洋洋从早上忙到傍晚。大学生们最爱过这些洋节,生意比平时翻了一倍。晚上七点,店里的人终于少了。黄洋洋靠在收银台后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叮——"感应铃响了。邓义推门进来。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里面是灰色的高领毛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鼻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进门的时候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来了?"黄洋洋的嘴角翘了起来。他试过控制——在镜子面前练习面无表情——但一到邓义面前就全忘了。"嗯。"邓义走近收银台,"给你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袋。纸袋是淡黄色的牛皮纸,袋口用一根红色的细绳系着。黄洋洋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手工编织的圣诞老人钥匙扣。红色的帽子,白色的胡子,笑眯眯的表情。编织的针脚不算特别均匀——有一处胡子明显比另一处厚——但能看出做的人很用心。帽子的顶端还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绒球。"你自己做的?"黄洋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学了两天。第一次做,不太好看。"
他的语气很淡,但耳尖又红了。"好看。"黄洋洋认真地说,"比我超市里卖的那些好看多了。"
邓义的嘴角弯了一下。"洋哥,"小米凑过来,"你给眼镜哥哥准备礼物了吗?"
黄洋洋一愣。他忘了。忙了一整天,他完全忘了今天需要准备礼物。"我——"他尴尬地挠了挠头,"忘了。"
"黄洋洋!"小米恨铁不成钢。"没事。"邓义笑了笑,"我不在意这些。"
"不行。"黄洋洋说,"你等一下。"
他转身走到货架后面,翻了一阵子。最后拿起一盒巧克力——费列罗。"这个给你。临时找的,别嫌弃。"
邓义接过来,看着那盒巧克力,忽然笑了:"费列罗?超市老板送客户的礼物?"
"不是。"黄洋洋说得很认真,"是朋友送朋友的礼物。"
他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刻意加重了一点。邓义听懂了——不是"普通朋友",是那种特别的、重要的朋友。"谢谢。"邓义收下了巧克力。---
那天晚上,洋洋小铺打烊之后,黄洋洋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小区的路慢慢走。十二月的夜晚冷得要命。他走到了六号楼楼下。六号楼门口的那棵樱花树——春天开花的那棵——现在光秃秃的,只剩下黑色的枝干。黄洋洋站在树下,抬头看着十八楼。1803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在黑暗中像一颗温暖的星星。黄洋洋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他掏出手机,给邓义发了一条微信:"下楼。"
只有两个字。三十秒后,邓义回复了:"?"
"下楼。"
又过了三十秒,六号楼的单元门开了。"吱呀"一声,门在寒风中被推开。邓义穿着家居服、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他上身套了一件灰色的棉睡衣,下身是格子睡裤,脚上穿着毛绒拖鞋——鞋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熊。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看到站在樱花树下的黄洋洋,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黄洋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邓义——穿着睡衣、踩着拖鞋、被冻得微微发抖的邓义——突然觉得,这个人怎么连穿睡衣的样子都好看?他走到邓义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近到黄洋洋能看到邓义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近到邓义能看到黄洋洋的睫毛在路灯下投下的细小阴影。"邓义。"黄洋洋叫了他的名字。"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黄洋洋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但这个激灵反而让他更清醒了。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表白不需要准备好一切才开口。你永远准备不好。"我喜欢你。"他说。邓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黄洋洋继续说,声音有些发抖,"是那种——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
他说得很笨拙。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连"我喜欢你"都说得像是在背课文。但他不在乎。他是卖家电出身的、后来开了社区超市的黄洋洋。他的语言从来就不漂亮,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夜风吹过来,把邓义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没有推眼镜,也没有整理头发,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黄洋洋。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不是没想过这一天——他想过无数次。在深夜写稿写到崩溃的时候,在超市里看到黄洋洋笑的时候。他想过一万种可能的场景,但没有一种跟现在一样——黄洋洋穿着超市的工作服,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樱花树下,用一种笨拙到让人想哭的语气说"我喜欢你"。"你确定?"他的声音很轻。"不确定。"黄洋洋说得很诚实,"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直的还是弯的,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想再假装了。"
不想再假装了。这六个字砸在邓义的心口上,沉甸甸的。"你之前拒绝了我。"邓义说。这不是翻旧账。他只是想确认。"因为我那时候还没想清楚。"黄洋洋说,"但现在我想清楚了。不管我是直的还是弯的,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喜欢你,这是事实。"
黄洋洋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邓义。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像是一盏灯——不够亮,但在黑暗里已经足够照出一条路来。邓义看着他。面前这个一米八二的男人,站在光秃秃的樱花树下,眼神里有一种笨拙的、不加修饰的真诚。他的超市工作服上还沾着今天的灰尘,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不浪漫、不优雅、不会说情话——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邓义都信。"你不会后悔?"邓义问。"不知道。"黄洋洋说,"但如果我不说出来,我一定会后悔。"
邓义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里,海风还在刮,路灯还在亮。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任何特别的事情发生。但对站在樱花树下的两个人来说,这几秒钟比一整个冬天都要漫长。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黄洋洋的手。黄洋洋的手很暖。暖得像一团火。邓义的手还是冰的——从楼上跑下来只穿了睡衣和拖鞋。但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冷和热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温度。黄洋洋的手指收紧了。他握得很用力——不是刻意的,是本能的。"我也喜欢你。"邓义说,"一直喜欢。从来没有变过。"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黄洋洋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嘴张开又闭上了。说什么都太轻了,装不下此刻心里翻涌的情绪。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就只是握着邓义的手,站在那里。两个人在樱花树下站着,手握着手。夜风很冷。但他们的手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