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里，风止于海》未信与Ari

21、电话 三月初，莱

　　三月初，莱山区的迎春花开了。黄洋洋一大早开门的时候蹲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邓义：
　　"你看，开花了。"
　　邓义秒回：
　　"好看。你别蹲地上，凉。"
　　黄洋洋咧嘴笑了一下，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把卷帘门推到顶。小米踩着点来了，手里拎着一袋豆浆和两根油条：
　　"洋洋哥早！今天好冷啊这风！"
　　上午十点多，店里人不多。黄洋洋正蹲在冰柜前面整理饮料，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明显僵了一下——是他妈。他站起来走到店外面接：
　　"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快又响：
　　"洋洋啊，你大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条件可好了！在银行上班，长得也好看，我给你发照片你看看！"
　　"妈……"
　　"你都二十八了！你看看你表弟，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呢？连个对象都没有！"
　　"妈，我这边忙，回头再说。"
　　"忙什么忙！就你那个小破超市能有多忙？"
　　黄洋洋把手机从耳朵边拿远了一点，等他妈的声浪过去之后，敷衍了两句就挂了电话。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搓了搓脸。小米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没敢多问，低头假装认真擦柜台。傍晚六点多，黄洋洋的手机又响了。还是他妈。这次换了温情路线：
　　"洋洋啊，妈不是逼你，妈就是担心你。你一个人在外面，也没个人照顾。"
　　"妈，我好着呢。"
　　"上次感冒了也不跟家里说！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黄洋洋沉默了一下。那次感冒确实挺严重的，烧到三十九度多，是邓义守了他整整两天。但这些话他没法跟妈妈说。
　　"行了妈，我知道了。等有空了我回去一趟。"
　　"那姑娘的照片我发你微信了，你看看，真的长得很好看！"
　　黄洋洋含糊地应了两声，挂了电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微信里果然多了一条消息，是他妈发来的一张照片。他犹豫了一下，没点开，直接锁了屏。转身的时候，他发现邓义正看着他。邓义的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什么，黄洋洋看不太透。
　　"家里打来的？"邓义问，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嗯，我妈，催婚呢。"黄洋洋尽量让语气显得无所谓，
　　"你懂的，到了这个年纪都这样。"
　　他说完还笑了一下，想用玩笑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但邓义没有笑。邓义点了点头，说：
　　"我知道。"
　　就三个字，"我知道"。没有多余的评价，没有
　　"你别理她"
　　的安慰，也没有
　　"那你怎么想"
　　的追问。三个字干巴巴地落下来，冷的不是温度，是那种空旷的感觉。黄洋洋愣了一下，想再说点什么，但邓义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那天晚上，黄洋洋关了店门上楼，发现邓义不在客厅。书房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十一点的时候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着去书房。敲了两下门，没应。他轻轻推开门，看见邓义趴在书桌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邓义的脸侧枕着手臂，眼镜摘下来放在一边，眉头微微皱着，睡着了也不太安稳的样子。黄洋洋把水杯轻轻放在桌角，然后弯腰想把邓义抱起来放到床上去。就在这时候，他看见邓义的眼角——红红的。不是困的那种红，是哭过的那种红。黄洋洋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最后他还是轻轻地拍了拍邓义的肩膀：
　　"邓义，去床上睡。"
　　邓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眨了两下，似乎花了两秒钟才回过神来。他看见黄洋洋，嘴角勉强扯了一下：
　　"……几点了？"
　　"十一点多了。别在这儿睡，会着凉。"
　　邓义坐直了身体。黄洋洋注意到了，他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你眼睛怎么了？"黄洋洋还是问了。
　　"没事，盯屏幕太久了，有点酸。"邓义站起来，避开黄洋洋的目光，
　　"我去洗脸。"
　　他从黄洋洋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那个触感一闪而过，但黄洋洋觉得，邓义好像比平时瘦了一点。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邓义背对着黄洋洋，呼吸声很轻很轻，像是刻意控制着不发出声音。黄洋洋侧着身子，看着邓义的后脑勺和那一小截露出被子的后脖颈。他想说点什么。想说
　　"你别多想"，想说
　　"我妈就那样你别介意"，想说
　　"不管怎么样我都在"。
　　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像是在敷衍。黄洋洋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搭在邓义的腰上，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然后闭上了眼睛。邓义没有动，但黄洋洋感觉到，他的呼吸好像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又恢复了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