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雾将歇》不系孤舟

2、师父 云岫师父现

　　褚既白闻声自树上一跃而下，一手提着云岫方才命人送回的佩剑，另一手正用她的罗帕擦拭剑身残留的一点暗红。“我赠你的剑，便这般不爱惜？血迹若未擦净便归鞘，最易锈蚀刃口。”

　　方才马车中光线昏暗、行事匆忙，竟遗漏了这处痕迹。血迹未净本也无妨，只是这血来历特殊……云岫正思忖如何搪塞，目光却落定在他手中罗帕上。“我最贵的那块缭绫帕子，褚既白！”她劈手将帕子夺回，可惜上好的丝料已沾了污渍，再难洗净。

　　“不过……不过是块帕子……”褚既白被她骤然提高的声量惊得一怔，握着剑的手无措地紧了紧，话音也含糊起来。

　　云岫见她这般模样，索性伸手：“剑还我。”剑刚入手，她手腕一翻，剑尖已疾点向他面门。

　　这一下来得突然，褚既白侧身急避，脚步连退，后跟已抵至池边。云岫本意吓她入水，见状再次挺剑逼近。此番褚既白已有防备，身形如燕般掠至她身后。云岫前冲之势未收，眼见要栽入池中，却被褚既白一把揽住腰带回岸上。“我明日赔你十块新的便是！”

　　她顺势取过剑鞘，将剑自云岫手中拿下，归入鞘中。云岫方才得了糕饼的好心情，此刻已散了大半。她并非真多心疼那帕子，只是出入京中女眷场合总需体面，缭绫价昂，她备下的也不过寥寥数块。既听得她愿赔，便也作罢，只没好气地问：“你来寻我，究竟何事？”

　　“这般态度？功夫学成便要欺师灭祖？”褚既白将剑倚在石桌边，自顾自坐下斟了杯冷茶。“午后我来寻你，丫鬟说你去赵严府上。我潜入内院看了一圈，莫说你，连你那手帕交赵二娘子亦不见踪影。”

　　云岫先吩咐言儿取一碟新得的糕饼来，随即坐下，虽知理亏却不甘示弱：“女儿家往来，无非品茗刺绣、吟风弄月。”

　　“究竟去了何处？”褚既白不接她话茬，径直逼问。

　　此时言儿端上糕点，云岫拈起一块递至他唇边，语气软了几分：“三哥哥特从外头带回的，京中难觅，褚盟主尝尝？”见她不动，又唤一声：“师父？”

　　褚既白身为东方盟主，武功卓绝，亦是云岫暗中拜的师父。她年少成名，实则仅长云岫三岁，平日云岫鲜少正经唤她“师父”，若非有求于她，便是语带讥讽。此刻听这声调，便知是她理亏欲讨饶。“直说。带剑出门，剑上见血，所为何事？”

　　“便知瞒不过师父。我本欲告知，只是怕师父……”见云岫仍东拉西扯，褚既白截断她：“说重点。”

　　云岫顿了顿，神色渐凝：“今日京中有客栈外高悬三名壮汉，绳索未系颈项，反穿腋下而过。三人腕间皆有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地上积血成洼。”她边说边细察褚既白反应，只见她拿着糕饼的手指一僵，随即无声将点心捻碎。云岫默然递上自己的帕子。

　　褚既白低声重复：“腋下过绳，腕间刀伤，血污满地……”

　　云岫接着道：“我觉得事有蹊跷，便于高处观望。见一乞丐装扮的男子匿于对巷，待官府人马撤后，趁隙潜入客栈，不久后便出来，混入人潮遁去。”

　　“何等模样？”云岫只听得褚既白的声音越发难抑。

　　“年近三旬，深色破衣，右颊一道长疤，甚是骇人。”语声未落，褚既白已倏然起身，欲越墙而出，“我先走一步，夜间少食甜腻。”

　　察觉她语气骤冷，云岫当即喝道：“站住！”她快步拦在褚既白面前，问道：“此案与你何干？你一江湖之人，何以如此关切？”

　　褚既白神情微乱，勉强应道：“你多心了，奔波一日我也乏了，回去歇息。”言罢欲绕行。

　　“向晓。”云岫背对着他，清晰吐出两字。

　　褚既白强扯出一丝笑：“此处只你我二人，你唤谁？”

　　云岫见她仍欲回避，猛地伸手死死攥住她衣袖，一字一句道：“你心绪不宁，只因今日命案与当年向府惨案，如出一辙。”

　　褚既白任她拉扯，目光投向虚空，默然片刻方道：“京城向姓不止一户，不知你说的是哪家旧事？”

　　“我们相识多年，你始终不敢以真容示我。”话音未落，云岫一手紧抓他袖袂，另一手疾探，欲揭他脸上面具。

　　褚既白振臂甩脱，纵身跃上枝头：“没大没小！功夫是为师教的，还敢动手？合该一掌将你送回屋里。”

　　“啊呸！大我三岁充什么长辈！”云岫抓起一块糕饼掷去，被褚既白凌空接住，顺手塞进口中。“东方既白，向晓之明，你外祖家姓褚。”

　　褚既白凝目紧锁云岫双眸，此刻方觉多年来竟小觑了她：“巧合罢了。”

　　“揭下面具，有事相告。”见云岫如此执着，褚既白也知道，方才的解释过于苍白，自觉今夜身份已藏不住。

　　“不可。”她仍断然拒绝。

　　云岫不再多言，提气上树，再探手取他面具。褚既白格挡两招，终是撤力，任她将面具揭下。虽早存疑窦，心中亦几已认定她便是当年之人，可真正见到面具下这张清削面孔时，云岫仍不免一怔。

　　褚既白自她手中取回面具，语气涩然：“见此容颜，于你无益，四娘子。”多年伪装一朝卸下，她反觉几分释然。只念及云岫见此容貌，难免忆及旧事，纵她不在意，于这京城中直面官衙缉拿多年的“罪徒”，他朝事发，绝非好事。

　　“当年既有胆绑我，便该知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向大娘子。”云岫塞了一方帕子到褚既白手中，示意她擦擦脸上的汗。天气炎热，面具不透风，又乍闻客栈一案，褚既白面色煞白，布满汗珠。

　　褚既白接过手帕，将脸上的汗擦了擦，确实舒服不少，“何时察觉我的身份？”

　　“你又没有刻意遮掩。”听到这句话，褚既白原想辩几句，又说不出口。云岫接着说道，“素闻东方盟盟主武功高强，却从不收徒。无论何王公贵族上门你都找各种理由推脱，我当时不过是去了封信，英国公府也不足以对你产生什么威胁，你却在次日潜入我院子寻我，直说愿教授我武功。”

　　“那时你就知道？”

　　“知道你收徒弟另有目的。”

　　“并非另有目的，是缘由。”褚既白认真地矫正了用词。

　　“我们要在这树上聊吗？”褚既白将面具重新戴上，二人纵身一跃，坐回位置上。

　　两人重新坐回石凳上，感受着树上感受不到微风，顿觉凉快许多，褚既白给二人倒上茶水，接着说：“当年我挟持你离开，还伤了你，你反而想帮我，是我有愧于你。”

　　“所以这是补偿？”云岫听此，觉得心中有些许失望，一切却又合理。

　　吹了风，又喝了两杯茶，褚既白已经平静许多，随即拿起一块糕点，边吃边说：“是，也不是。怕你下次再遇如我这般的恶徒，能有抵抗之力。”

　　“不一样，你不会伤我。”云岫似是漫不经心，语气又十分坚定。

　　“过于相信他人并非好事，四娘子。”褚既白常年行走江湖，见惯阴谋诡计，深知再深的情谊都有互相算计，见刀见血的可能。

　　云岫也不反驳，打趣道：“师父真是见外，都叫起四娘子了。”

　　褚既白继续叮嘱，“别太轻易相信他人，也包括我。”见云岫不耐烦地点了头才作罢，随即回到方才的案子上，“你既已知道我是谁，便知刚刚的案子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我叫住你是想劝你冷静，人我抓到了。”终于等到茶水放凉了些许，云岫这才端起一饮而尽。

　　褚既白一提及案子，语气又不免冷了下来，“人在何处？”

　　“地牢。”

　　“地牢？”

　　“京西一戏楼旁有一处宅子，里面有我的人守着，底下挖了一处地牢。”

　　“私牢？”褚既白教了云岫多年功夫，自是知道她并非传统的规格女子，但也只知她好习武，为人豪爽。

　　云岫指了指褚既白塞的腰间，那里有一块微微凸起，东西被腰封遮掩，“作为你东方盟盟主的徒弟，我有自己的据点和人手很奇怪吗？”

　　褚既白将腰间之物取出，那是东方盟的盟主令，此物在江湖上行走用处颇大，但在京城却相反，所以在每回入城前褚既白都会将玉牌藏于腰间，此事她从未告诉云岫。褚既白转眼又想起一件事，既然云岫知晓，那么……“四年前，我的盟主令不慎遗失……”

　　云岫自衣袖内取出一物，正是褚既白的盟主令，“只怪师父在更衣时不谨慎，被一小贼顺手取走。”

　　褚既白将手中的空茶杯直朝云岫砸去，被云岫稳稳接住。四年前东方盟刚成立，盟里没多少人，褚既白又被朝廷通缉，盟主令遗失一事便没有声张，只是命人又制了一块，在玉牌上多刻了条纹以作区分。“怕是盟里许多人都是后来才入盟，不知玉牌遗失一事，才让你钻了空子。”

　　云岫自知此事理亏，几年间她拿着盟主令行事，便利许多，嘴上也得甜上几分，“师父聪慧，再吃一块糕点吧。”

　　手中的糕点被褚既白一把拍掉，不好气地说：“如此，近年来东方盟屡屡传出协助朝廷办案……”

　　云岫一脸谄媚地笑着，倒了杯茶奉上，又伸手抚了抚褚既白紧皱的眉头，而后点了点头。

　　两年前开始，据手下传信，朝廷突然贴出布告，对彼时江湖上初有名气的东方盟大加赞赏，褚既白对比疑惑许久，派人查也查不到。朝廷向来管不到江湖之事，但江湖之人与官府打交道又多有忌讳，若与朝廷保持好关系，对东方盟而言并非坏事，褚既白便也没再深究。如今知道了，也不能把云岫怎么样，毕竟这些年来，东方盟借与朝廷交好之名声名鹊起，盟内聚集能人异士无数。褚既白最后只不痛不痒说了一句：“好啊你，胆大包天。”

　　云岫听褚既白这般语气便知她没有真的生气，当着褚既白的面，又将玉牌放回衣袖中，“若非你徒弟胆大包天，今日又怎能抓到那贼子？”

　　褚既白只冷哼一声，端起剩下的糕点，轻身一跃出了府。

　　云岫朝着背影喊到：“夜深后，后门等我，夜间少食甜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