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满与遗憾》鱼毓子

1、盛夏的风，吹过半生的开始 瑜青争平淡

　　盛夏的午后，蝉鸣把空气烘得发烫，医院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产房里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闷热，她就这么来了——带着一身夏天的热气，落在这个世界上。窗外阳光晃眼，风里都是草木的味道，而她小小的、软软的，像一颗刚从枝头摘下的、带着露水的果子。

　　她叫瑜青争。

　　父母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一生清澈、不争不抢，安稳度日。可命运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的人生太轻松。

　　幼时的她总爱生病，药味比糖果更熟悉。发烧、咳嗽、过敏、反复感冒，几乎占据了她整个童年。父母便整夜守在床边，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直到她呼吸平稳。学走路时一次次摔倒，总有稳稳的手及时扶住，耐心等她站稳；上学后的委屈、考试的失落、和朋友的小别扭，回家总有热饭热菜，有耐心听她倾诉的家人，把所有不安都揉进温柔里。

　　她不是顺风顺水长大的孩子，却被家人的爱稳稳托着，跌跌撞撞的路上，每一步都有他们的目光相随，从未孤单。

　　从蹒跚学步到能跑能跳，父母总陪伴在她身侧。可一场意外，打破了家里的平静。

　　那天她正在上小学，老师站在教室门口，轻轻招手：“青争，你出来一下。”

　　她局促地站在门口，这是她上学以来，老师第一次在上课时间单独找她。

　　“你爸爸他……”老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她心里。

　　她没听清后面的话，只觉得世界突然安静了。

　　去医院的路上，瑜青争的眉头自始至终都没有消散过。她攥着妈妈的手，手心全是汗。

　　“妈妈，爸爸他怎么样了？”她盯着妈妈红肿的眼睛问。

　　“你爸爸他心血管破裂，现在正在手术。”妈妈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没事的妈妈，爸爸他一定会好起来的，对吗？”说这话的时候，瑜青争的眼里透着坚定，可她心里慌得厉害。

　　手术结束后，医生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瑜钟的家属在吗？”

　　“在的在的，医生，请问我的爱人怎么样了？”妈妈声音颤抖。

　　“还没脱离危险，现在要转入ICU。”

　　“怎么会这样！？”

　　那一刻，瑜青争看着妈妈单薄的背影，眼下的乌青，她知道，以后家庭的重担要全落在她这个深爱的母亲身上。

　　一个星期后。

　　“妈妈，爸爸还没有醒过来吗？我们今天去看看他吗？”

　　“嗯，进去了跟着医生的指示走，看着弟弟，不要让弟弟乱跑。”

　　瑜青争带着弟弟瑜青岳，穿好防护服，消完毒，走到爸爸的病床前。

　　她看到爸爸的瞬间，愣住了。

　　爸爸的周围满是各种仪器，身上插着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管子。他闭着眼，脸色苍白，连呼吸都要靠机器维持。

　　瑜青争强忍着眼泪，安慰被吓到的弟弟。

　　那天之后，她和弟弟被送往了外婆家。

　　一个月后，外婆的手机传来了爸爸醒过来的消息，但同时也伴随着一个坏消息——爸爸全身瘫痪，只有头可以动，但好的是可以慢慢恢复，只是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也有可能永远都是这样。

　　听到爸爸醒过来的消息，瑜青争想立刻去见爸爸，可外婆家距离爸爸住的医院有着几百公里的距离。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瑜青争在外婆这边完成了小学的学习任务。这年夏天，他们终于见到了重病的爸爸。爸爸的病看起来好多了，但是双脚还是无法站立，而妈妈一边忙着照顾爸爸，一边忙着挣钱，看着比前几年憔悴了不少。

　　见到爸爸妈妈的瞬间，瑜青争的眼泪如断线的风筝般簌簌落下。

　　她抱着妈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从那天起，她的童年结束了。

　　瑜青争和弟弟与爸爸妈妈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暑假后，回到外婆家继续进行初中的学业。

　　她不知道的是，在初中，她遇到了教她人生第一课的人。

　　一转眼到了初一。

　　那个人叫李黎。

　　她们从小学五年级就一起玩，到了初中，瑜青争自认为她们的关系甚至比小学还要好。她们经常一起出去玩，瑜青争经常请她吃好吃的，给她买东西，借钱给她，从来不计较。

　　她以为那是友情。

　　也是初一那年，她在网上认识了羌毓。

　　他比她大五岁，话不多，却总能在她最难受的时候出现。

　　她不说痛苦，他不问原因。
　　她只说一句“我好累”，他就陪她聊到深夜。
　　她哭，他不劝，只安静听着。

　　他是她黑暗里唯一的光。

　　初一的日子，因为羌毓的陪伴，她撑过了无数个想家、想爸爸、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夜晚。

　　可李黎，却在她最需要温暖的时候，给了她最狠的一刀。

　　直到那天，她刚准备出厕所，就听见外面的讨论声。

　　“哎，你们知道吗？那个瑜青争可装了，成天和有公主病一样，有那个公主命没那个公主病，一天天的，搞得好像我们要一直围着她转一样。”

　　那声音，是李黎。

　　瑜青争的血液瞬间冻住。

　　她从没想过，那个每天和她手牵手、说“我们是最好朋友”的人，会在背后这样说她。

　　她多想拉开厕所门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可她不想失去李黎这个玩了五年的好朋友。

　　讨论声消失后，瑜青争拉开门，门外空无一人。

　　她回到教室后，李黎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和她聊天。

　　下午放学后，李黎和其他同学在买麻辣烫，看到瑜青争背着书包出来，喊住了她。

　　“青争，你身上有钱吗？借我点钱呗，我想吃麻辣烫。”

　　瑜青争看着她，心里一阵发凉。

　　她知道李黎不会还，也知道李黎一直把她当ATM机。

　　可她还是心软了。

　　直到后来，李黎变本加厉。

　　一次争吵，瑜青争和李黎冷战了一个月，也让瑜青争彻底知道了李黎的真面目。

　　那天，瑜青争被李黎和她的新朋友嘲笑。

　　“你们干嘛这么和我开玩笑，没看出来我已经不开心了吗？我的语气都那样了，你们还一直说，有意思吗？”瑜青争气愤地说。

　　“怎么了，开个玩笑而已啊。”李黎满不在乎。

　　瑜青争转过头，不再看她。

　　中午，瑜青争找到老师要求换座位。

　　老师答应了。

　　搬座位的时候，瑜青争上课频频走神，想着自己是不是太意气用事。

　　可转头发现李黎和没事人一样，甚至还在笑。

　　瑜青争忍不了了，给李黎写了一张纸条：

　　“明明我都生气了，你还一点也不在乎，一直和她一起说我，还笑我。我搬座位的时候你也还笑嘻嘻地看着我。搬座位这事确实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李黎拿到纸条后，拿起笔写了起来。

　　瑜青争以为李黎会和她道歉，会说让自己搬回来之类的话。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

　　“你以为你自己是公主吗？我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我就一定要围着你转？没有公主命一身公主病，神经病。”

　　瑜青争看着纸条上的内容，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不敢相信，李黎居然会把这些话当着她的面再说一次。

　　接下来的时间里，瑜青争自己一个人上下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小卖部。

　　学生时代的孤独，是最让人难受的少女心事。

　　一个月后，瑜青争想主动找李黎破冰，却从别的同学口中听到了让她一辈子忘不掉的东西。

　　“你们说李黎和瑜青争是不是闹掰了啊，看她们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一起玩了。”

　　“好像是的吧，她们闹掰不也挺好的。”

　　“就是啊，李黎从初一开始就一直在和我说瑜青争的坏话，我寻思瑜青争不是对她挺好的吗？”

　　“确实好啊，但人家李黎不这样认为，李黎家境没瑜青争好，上次李黎还和我说一直拿瑜青争当ATM机呢。”

　　“我的天呐，这样不会太过分了吗？”

　　“你不是也说李黎没少和你说瑜青争的坏话吗？比起这些，她和你说的那些才过分吧。”

　　话语戛然而止。

　　她们看到了门口的瑜青争。

　　此刻的瑜青争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她们的话。

　　什么叫从初一开始？

　　什么叫一直把我当ATM机？

　　她不是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吗？

　　那天瑜青争大哭了一场。

　　她明白了，所有人都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家伙，没有人会真心对待自己，至少自己遇到的人是这样。

　　在那之后，瑜青争开始变得沉默寡言，身边再没有一个人。

　　唯一陪着她的，只有羌毓。

　　他从不追问她的痛苦，只是安静听她说，陪她熬过一个个难熬的夜晚。

　　初中三年，她靠着羌毓的陪伴，撑过了最黑暗的时光。

　　初中毕业的那年暑假，爸爸妈妈回来了。

　　爸爸的病还是如之前一样，没有什么进展。

　　明明爸爸妈妈回来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情，可瑜青争怎么也开心不起来，整个暑假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妈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想找瑜青争谈谈，可又怕瑜青争不愿意说。

　　于是在最后一个月，妈妈带着瑜青争和弟弟一起去了桂林散心。

　　在桂林玩的几天，瑜青争看到了许多如画般的风景，回去之前，心情明显好了许多。

　　妈妈也替瑜青争感到开心。

　　接下来，妈妈又带着瑜青争、弟弟以及残疾的爸爸一起去了隆回的苗寨游玩。

　　那里的天气在炎热的夏天里竟然如此凉爽，风景也十分漂亮。

　　她们一家拍了许多照片，只是爸爸行走时需要妈妈搀扶。

　　在高中开学的前一天，妈妈找到了瑜青争。

　　“青争，妈妈不知道你怎么了，前段时间总是闷闷不乐的，你不愿意主动和妈妈说，妈妈也不会去逼问你。只是妈妈想告诉你，不要想太多事情，那些难过的、让你伤心的事情不要去想。如果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你还有妈妈，妈妈替你擦屁股。”

　　那天晚上，瑜青争和妈妈聊了很多，但始终没有提到李黎的事情。

　　因为她知道妈妈会去找李黎的家长理论，她也知道李黎家庭困难，父母从不关心她，只会责怪她，还会动手打她。

　　瑜青争不想李黎再发生这样的事，至少不是因为自己。

　　那年初秋，瑜青争进入了高中。

　　她不知道的是，在高中，她遇到了一生的挚友，以及改变她生活的一件大事，和那个人的出现。

　　瑜青争被妈妈一大早送往学校。

　　在宿舍里，她是最早到的。

　　第二个到的，是和自己同班的慕芙蓉。

　　“嗨，你好，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来的这么早？你吃饭了吗？”

　　“你好，瑜青争，我妈送的，她很忙，没有。”

　　简短的回答不是瑜青争的做法，可她不想与任何人有深入的交流，她怕遇到下一个李黎。

　　可简短的回答并没有吓退慕芙蓉。

　　“哇塞，青争，青争，好有诗意的名字，好好听！我好喜欢你的名字！我的名字一点也不好听，对了，还没和你介绍我呢，我叫慕芙蓉，钦慕的慕，出水芙蓉的蓉。”

　　“嗯。”

　　“你没吃饭那我们一起去吧！”

　　不等瑜青争回答，慕芙蓉就自顾自拉起瑜青争的手，将她拉出了寝室。

　　吃完饭后，瑜青争和慕芙蓉逛了一会，买了许多生活用品及零食。

　　回到宿舍后，人都来齐了，于是众人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赵薇娅，薇是蔷薇花的薇，娅是女子旁的娅。”

　　“我叫黎妤蒽，婕妤的妤，草字头的蒽。”

　　介绍完后，上课铃打响，众人匆匆赶往教室。

　　到教室后没剩几个座位，幸运的是最后四个座位是前后双人座，刚好寝室四人一起坐一堆。

　　晚自习时，班主任组织了自我介绍，同学们陆续上台，各种各样有趣的灵魂在这个班级里发生碰撞。

　　自我介绍结束后大家开始聊天，第一天的晚自习，所有班级都闹哄哄的，老师也没有管，欢笑声伴随着蝉鸣和晚风吹向远方，时间一晃而过。

　　第二天开始了为期一个星期的军训。

　　军训期间，四人的关系越来越好，但瑜青争始终没忘记留个心眼，和所有人保持着分寸。

　　高中的日子匆忙而又充实。

　　瑜青争学会了偷偷将手机带来学校，与羌毓的聊天也越来越频繁。

　　与此同时，也加快了瑜青争与那个人相遇的时间。

　　她的初恋，她年少时的第一次心动，她青春里最干净的一段喜欢——蒋志毅。

　　那是一个秋日午后，阳光斜斜洒在走廊上。

　　她抱着书本，低头往前走，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书本散落一地。

　　她慌忙蹲下去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伸过来，帮她拾起最底下那本。

　　她抬头，撞进一双干净温柔的眼睛里。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清俊，声音温和：“小心点。”

　　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青春，从遇见蒋志毅的那一刻，开始了。

　　也从那一刻，走向了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