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戏》吃一嗯橙

2、回校 她也不全是

　　她也不全是装的。

　　但太少了，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控制。小时候连穿什么衣服都要听他们的，报志愿的时候所有人都要横插一脚，轮番上阵，七大姑说“学师范啊，老师好，有寒暑假，以后方便带小孩”；八大姨说“学医啊，医生好，以后还可以给家里人看病，多方便。”“会计也不错，稳定，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每一个人都是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语气诚恳得让人没法当场翻脸。

　　沈父沈母坐在旁边，不表态，但也不帮她挡。那段时间沈云容觉得特别荒诞，都是利他的专业，那谁来利己呢？好像她的人生是一张还没画完的图纸，谁都可以拿笔上去添两笔，随时拿回去修改。最终她还是“一意孤行”地选了电子信息。

　　志愿报名结束那天沈父沈母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拦，大概是因为她从小到大都没这么硬气过，一时不知道怎么接招。后来录取通知书到了，他们逢人就说“我们家云容学的理工科，将来搞人工智能的”，语气里又全是骄傲。

　　但沈云容深谙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的道理，他们要一个懂事的女儿，她就给一个懂事的女儿。

　　再说了，演着演着她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怎么说呢，有点上瘾。所有人都在她的剧本里，按她设计好的方式反应：她说好话，他们就笑；她装乖，他们就欣慰；她偶尔撒个娇，他们又很受用。像操控一个精密的游戏，每一次输入都能精准预测输出。

　　时间久了，她发现自己的演技都提升了不少。她甚至想过，要是哪天学不下去或者找不到工作，转行当演员也不是不行。

　　想着想着，沈云容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毕竟她这一天又是赶路又是演戏又是干活，就算是机器人也得充电啊！

　　第二天，她理直气壮地睡了个懒觉，直到阳光从窗帘缝里爬进来，落在眼皮上，才慢吞吞地翻了个身。等她终于神清气爽地爬起来，刚好赶上午饭，早起是不可能早起的！

　　又是一顿好菜下肚，沈云容觉得自己的胃终于不再抗议了。接下来的几天，她就这么陪着沈父沈母好吃好喝好玩。

　　五一假期很快就结束了，又到了返校的时候。返校那天，沈母起了个大早，厨房里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等沈云容洗漱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鸡汤面卧着荷包蛋，旁边一碟卤牛肉切片，一杯现磨的豆浆，还有一小碗洗好的草莓。

　　“多吃点，路上饿。”沈母说着，又把那碟牛肉往她面前推了推。

　　沈云容看着那碗面，胃里还是饱的。这几天顿顿都是这个量级，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填鸭式喂养的鹅，连打嗝都带着余味。但她没说什么，坐下来，乖乖吃了大半碗面，喝完了豆浆，还用纸巾擦了擦嘴。

　　“够了够了，真吃不下了。”她笑着挡开沈父又递过来的橘子。

　　沈父没说话，直接把橘子塞进她随身背的包里：“带着，路上吃。”

　　也不知道上一辈是什么毛病，不管去哪儿，走多久都要带上水果或者零食上路，沈云容很想说如今是2026年了，早就不缺吃不缺喝了。

　　等过完安检，再也看不到父母的身影了，她掏出手机，给备注为“妈”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到登机口了，放心吧。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过了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到沈母给她转账两千并回了一条：
　　好。这是妈给你的零花钱，别舍不得花。在学校吃好点，钱不够了和爸妈说。

　　沈云容看着，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们总是这样，在你抗拒的时候流露出一些温情时刻，让你在心里竖起的高墙有软化的趋势，就像冬天里忽然塞进手心的一杯热水，你以为能让自己暖和起来，你还没来得及感动，又会被烫得缩回手。

　　若是真全盘接受又会被对方的刺扎伤。最后还会被怪罪，怎么给你热水还不领情，真是不识好人心，还不都是为你好么？不然大冬天的哪来的热水？全然不顾这杯热水是否是你想要的，也不管这温度是否会将你烫伤，只一味地塞给你，仿佛完成任务一般。于是就这么一次次在相处中煎熬着，恨得不彻底，爱得不纯粹。

　　于是她慢悠悠地打着字：知道啦妈！你和爸要注意身体，让我爸少喝酒，下回放假再回来看你们！

　　到了学校，沈云容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楼道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搬东西，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活人气，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外卖袋子窸窸窣窣，某扇门后面传来游戏开黑的喊叫声。

　　她推开宿舍门，一眼就看到林知意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粉，明显是哭过。

　　“怎么了？”沈云容把行李箱拖进来，关上门，走到她身边坐下。

　　林知意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哑：“刚跟我爸妈打了个电话。”

　　“我问他们我以后到底该怎么办，考公还是考研还是找工作……”林知意吸了吸鼻子，终于抬起头来，“他们说，你也这么大了，凡事要自己做主，我们也帮不到你什么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发颤：“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才问你们的，他们说‘那你自己想想清楚啊，我们又不了解你们现在年轻人的事情’，可每次都是这样，小时候问他们选文科还是理科，他们说你自己看着办；高考填志愿问他们选什么学校什么专业，他们说你自己喜欢就行；现在找工作，他们又说帮不到我......”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睛。

　　沈云容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没说话。

　　林知意接过去，擤了把鼻涕，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怪他们，我知道他们也不容易。但我就是觉得，好像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走，走对了是他们教得好的，走错了就是我自己的问题。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沈云容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

　　“你说咱们都快毕业了，我还没想好要干什么呢。”林知意擦了擦眼角，叹了口气，“有人考公考研，我学习一般，感觉没戏；但是工作又难找，你说这可怎么办？”

　　沈云容看着她，问道：“那你有什么感兴趣的方向吗？”

　　林知意想了想，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一点：“我觉得电商挺有意思的。虽然跟咱们专业不沾边，但是我之前在网上刷到过一些帖子，我觉得以后出海业务和跨境电商的发展还是不错的。最关键的是，我有兴趣！”

　　沈云容对这个不了解，但她向来觉得年轻就要多尝试，主打一个“出来混最重要的是出来”。她很支持地点头：“那你这不就有方向了嘛？刚好要放暑假了，你可以在暑假期间找个实习看看。再不济也才刚大四开学，再参加秋招也来得及。”

　　林知意越听越觉得可行，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了，打算剩下时间边上课边投简历找实习。但她又想起什么，转头问沈云容：“那你是怎么打算的啊？”

　　两人聊完，也差不多到了饭点。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回来，群里发了消息说路上有点堵，得晚上才能到。于是沈云容和林知意一起去食堂吃饭。

　　沈云容看着食堂饭菜，边看边和林知意蛐蛐：“我觉得这些都是节前的剩菜啊，放假好多人都走了，菜都剩着了，放了这么久能吃吗？”

　　林知意也有点不确定，皱着眉端详了半天：“你这么一说，我看着也像！”说完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指着其中一个档口的菜，激动地压低声音，“你看这个菜！这是我们节前刚来吃的过，当时食堂人不多，因此剩了好多，我还拍了照！”

　　说完赶紧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找到相片进行对比，“你看，这不一模一样嘛！”

　　两人在食堂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觉得回宿舍吃沈云容从家里带的食物能保住小命，至于食堂，还是等其他人解决大部分剩菜了，过几天再来吃吧。

　　回到宿舍后，沈云容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几袋自制的盐焗鸡爪、一盒卤牛肉、一包凉拌鸡丝，还有沈母后来偷偷塞进去的真空包装家里做的零食，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摞成一座小山。

　　林知意瞪大了眼睛：“哇！你妈是怕你饿死在学校吗？”

　　沈云容笑了一下：“差不多。”

　　林知意边啃鸡爪边对沈云容感叹，“你别说，你爸妈的手艺真不赖啊，啥时候在我们学校附近开个饭馆就好了，生意一定不错！你没看咱学校好几个馆子味道根本就不咋的，人都不少呢！”

　　沈云容连忙打住，“可别让我爸妈听见了，他们之前真有这个打算的。”

　　林知意来了兴致，“叔叔阿姨来了更好啊，又能照顾你，咱们也能跟着沾光。”

　　沈云容满脸痛苦，“我爸妈来了我还有好日子过吗？我一举一动不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了？你要是我你乐意这样？”

　　林知意闻言，敬谢不敏地摆摆手，“那还是算了吧，我也遭不住这样，别说我了，谁也遭不住啊。”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另外两个室友拖着行李箱回来的动静，叽叽喳喳地喊着“我们回来啦！”。

　　沈云容站起来，脸上笑容又加深了几分，转身朝门口走去，声音甜得像刚拆封的糖：“回来啦？给你们留了好吃的，快来！”

　　“回来的正好！”林知意冲她们招手，“快来，容容带了巨多好吃的，再不来就被我吃光了！”

　　宋恬恬“哇”了一声，小跑着过来，许诺不紧不慢地把东西放好，也走了过来。

　　宿舍里一下子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