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这门派食堂好难吃 二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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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子最终还是跟着他进了碧落山。
倒不是沈砚秋求爷爷告奶奶地争取来的，是周鹤鸣长老亲自开了口。老人家站在山门口，低头看了看蹲在包袱上的橘猫，又抬头看了看沈砚秋，用一种洞悉一切的语气说：“此猫颇有灵性，既与你投缘，便一同入山吧。”
沈砚秋当时正在跟二狗子进行第不知道多少回合的拉锯战——他要进山门，猫不肯从包袱上下来，他拽包袱，猫就伸爪子，场面一度十分难看。听到周鹤鸣这句话，他猛地抬起头，一脸“您认真的吗”的表情：“长老，这猫是路上碰瓷的，我跟它不熟。”
二狗子当场就炸了，一尾巴甩在他脸上。
周鹤鸣笑了笑，转身走了，留下一句：“明日辰时，正殿拜师。”
沈砚秋揉着被猫尾巴抽红的半边脸，看着周鹤鸣仙风道骨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低头对二狗子说：“你听见了没，人家说你有灵性。就你？灵性？你除了吃和睡还有什么灵性？你会说话吗？你会变法术吗？”
二狗子当然不会说话，但它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它从包袱上跳下来，昂首挺胸地走进山门，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跟上来，别磨蹭。
沈砚秋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橘猫像个大爷一样走在碧落山的青石路上，忽然产生了一个不太美妙的预感：在这个地方，他的地位可能还不如一只猫。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相当准确。
碧落山给新入门弟子安排的住处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厢房，每人一间，虽然不大，但胜在清幽雅致。沈砚秋分到的是东厢第三间，推开窗就能看见一片翠竹林，风过林梢，沙沙作响，端的是一幅好景致。
但好景致不能当饭吃。
他的肚子从进了厢房就开始叫，叫得理直气壮，仿佛在控诉他连日来的虐待。他把包袱往床上一扔，翻了翻里面仅剩的几文钱，又翻了翻，又翻了翻，好像在指望那几文钱能凭空生出同伴来。
“二狗子，”他郑重其事地说，“我决定去食堂看看。”
二狗子正蹲在窗台上洗脸，闻言耳朵动了动，但没理他。
“你不饿吗？你想想，碧落山这种大门派，食堂能差吗？山珍海味不敢说，但至少顿顿有肉吧？你不想吃肉吗？”
二狗子的耳朵又动了动，这次幅度更大了一些。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酱肘子……”沈砚秋掰着手指头报菜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你想想，那油光，那香气，那入口即化的口感——”二狗子从窗台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在他肩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我就知道，”沈砚秋得意洋洋地推门出去，“你跟我的共同点就是——都管不住这张嘴。”
碧落山的食堂叫“五味堂”，在正殿西侧，是一栋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雕花窗棂，门口挂着一副对联，上联“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下联“五味调五谷丰方证菩提”，横批“吃即是修”。
沈砚秋站在门口把对联念了一遍，感慨道：“这门派有品位。”
正是晚饭时分，五味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弟子，三三两两围坐在方桌旁，饭菜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食指大动的香味。沈砚秋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精神了——那是红烧肉的味道，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红烧肉的味道。
他快步走到打饭的窗口前，探头往里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六个大菜两个汤，主食有米饭和馒头，还有一碟子腌萝卜当小菜。红烧肉在最大的那个盆里，每一块都烧得油亮红润，肥瘦相间，肉皮晶莹剔透，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负责打饭的是一个胖乎乎的师兄，慈眉善目，系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见沈砚秋走过来，笑眯眯地问：“新来的？”
“新来的新来的，”沈砚秋连连点头，双手合十，姿态极其卑微，“师兄好，师兄辛苦了，师兄给我多打点肉。”
胖师兄被他这一连串甜言蜜语逗得哈哈大笑，舀了一大勺红烧肉扣在他碗里，又添了勺糖醋排骨，米饭堆得冒了尖。沈砚秋端着碗，感动得眼眶都快红了，声音都有点发颤：“师兄，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行了行了，”胖师兄笑着摆手，“吃你的去吧，别在这儿拍马屁了，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沈砚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二狗子立刻从肩头跳上桌面，两只前爪扒着碗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块红烧肉。沈砚秋挑了块最小的肉放在它面前，然后自己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是难以形容的。
不是好吃到哭的那种表情，而是一种复杂的、微妙的、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的表情。
他嚼了嚼，又嚼了嚼，然后咽了下去，沉默了三秒钟，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红烧肉，又抬头看了看二狗子。
二狗子已经把那块肉吃完了，正在舔嘴，表情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不，等一下，二狗子的表情好像有一点点微妙。它舔完嘴，抬起头看着沈砚秋，那双猫眼里写满了两个字：就这？
沈砚秋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端起米饭吃了一口，米饭倒是正常的，只是稍微有点硬。
他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放下了筷子，脸上的表情已经完成了从期待到困惑再到释然的全过程。
“大门派，”他喃喃自语，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旁边的弟子听见，“原来大门派的食堂是这个水平。不是难吃，就是……怎么说呢……很修行。”
红烧肉烧得太老了，肉柴得像是练了一百年内功的牛肉；糖醋排骨的糖醋汁调得不对，酸得太冲甜得太假，像是在打架；清炒时蔬倒是清淡，清淡到寡淡，几乎吃不出放了盐。
他开始怀念那些年在街头巷尾吃过的路边摊，怀念卖艺老头做的酱油拌饭，怀念寺庙厨房里那些被武僧们嫌弃但至少咸淡适中的斋饭。
但他还是把碗里的饭菜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他真的很饿。二狗子也吃完了自己那份肉，表情依然淡淡的，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但它的尾巴一直在轻轻拍着桌面，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沈砚秋跟它相处了这些天，已经学会了一些猫语，他知道，尾巴拍得快，说明它有点烦躁。
“明天我们自己想办法，”沈砚秋小声对二狗子说，“我观察过了，五味堂后面有个小院子，种了些菜，还养了几只鸡。实在不行，咱自己开小灶。”
二狗子的尾巴拍得慢了一些，表示赞同。
吃完饭，沈砚秋端着碗去水槽边洗。碧落山没有仆人，所有弟子都要自己洗碗，水槽边已经站了几个人，其中一个正是白天排在他前面的那个黑衣少年。少年正低着头用力搓碗，搓得碗底吱吱响，像是在跟那只碗有深仇大恨。
沈砚秋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随口说了句：“兄弟，你今天也过了？”
黑衣少年猛地抬起头，看到是他，飞快地“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搓碗，搓得更用力了。
“你第几个过的？”沈砚秋问。
“……第十六个。”黑衣少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是你前面的那个。”
沈砚秋想了想，他进去之前，排在第十六位的是那个脸色惨白的黑衣少年，那就是眼前这位了。当时这兄弟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像是见了鬼，他还以为对方没过，没想到居然也通过了。
“那你怎么出来的时候脸色那么难看？”沈砚秋心直口快地问。
黑衣少年的手顿了顿，沉默了足足五息才挤出一句话：“……幻境里遇到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
“哦，”沈砚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而是用一种分享经验的口吻说，“我在幻境里变成女的了，还被人求婚。我嫌他聘礼太少，蜡烛质量也不好，把他骂了一顿，然后幻境就破了。你说这幻境是不是有病？变女的不说，还安排个歪嘴的来求婚，也太敷衍了。”
黑衣少年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
他猛地转过头来看沈砚秋，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着，表情介于震惊和迷惑之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默默转过头去继续洗碗，只是那只碗被他搓得发出了濒临破碎的声响。
沈砚秋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洗完了碗，把碗往架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水，对黑衣少年说：“对了，我叫沈砚秋，你呢？”
“……江临。”
“江临，好名字。明天早课在哪儿上？我还没摸清路，要不要一起去？”
江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好。”
沈砚秋满意地点点头，甩着袖子走了。二狗子从肩头跳下来，走在他前面，尾巴高高翘起，步伐矫健，像是在给他带路。一人一猫穿过竹林小径，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洒在他们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厢房门口，沈砚秋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挂在碧落山的山峰之间，像是被人精心安放在那里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而是带着一点认真，一点感慨，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二狗子，”他轻声说，“咱们有家了。”
二狗子已经跳上了窗台，正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橘色圆球，听到这句话，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双猫眼里映着细细碎碎的光，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尾巴里，没有再理他。
但这一次，沈砚秋觉得，那个哈欠的意思可能不是“你脑子有病”。
也许是“嗯，算是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这门派食堂好难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