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白骨山庄3 鬼打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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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今天进去？”我问妈妈，“这里好冷的，外面的太阳完全照不进来，风水不太好的样子。”
大约是看见我的表情太过严肃，苏意乐呵呵揉了揉我的脑袋，“没看出来，家里竟然出了个小半吊子风水师？”
我没好气道：“那还不是跟你学的！要不是你整天抱着《周易》、《梅花易数》、《增删卜易》……”我回忆着家里书架子上黄澄澄的书本，掰手指数道，“不止这些吧？请戒掉你的短视频瘾，这位苏先生！你儿子都听腻啦！”
苏意一巴掌拍在我背上，哈哈大笑：“这不是想着退休之后去摆摊算卦打发时间嘛。”
“真的？”妈妈狐疑道，“确定不会因为测不准引来路人追杀？”
苏意摆摆手，“少说几句啦，现在说正事呢。本来这种洞终年照不进日光，阴得狠，再加上这里散落着这么多尸骨……县志上说，这里从前是个村落，在战争年间，生活在这个县城里的人为了躲避战乱，拖家带口进入山洞，在里面生活了几个月，直到敌人离开。出入受限，每天只能出去几个人，从家里偷偷带食物多来。洞里人多不够分，有些人就饿死了。再者，生病的、体弱的、婴儿孕妇……打起仗来谁都顾不上，他们的尸骨差不多全都埋在这里。”
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沉默。苏意又说：“不过好在现在的生活安定和平，这个山洞，也很久没人来过了吧。”
“有人来过的。”淮郁伸手碰了碰我后颈，从皮肤与发根接壤的位置顺着往下，在我突出的第七颈椎上按了按，冻得我一哆嗦。
“你看那里。这是人类祭祀死人时会用到的纸花。前几天下过雨，纸花沾湿雨水贴到山壁石头上，不仔细看的话很难发现。”
淮郁用他长长的黑指甲从壁上扣了一片塌软的纸屑放到我手心。冰凉的手，纸屑也是凉的，落到我手里的顺间却被我的体温浸染，变得温热。
“有人记得的。”淮郁说。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总是知道，我在他面前没有半点隐私。不过这样也好，那些难言的说出来太矫情的，他都可以看到，都可以抚慰我、为我解答。
如果他不说，光凭我自己很难发现纸花，回家以后，晚上，这些骨头大概会进入我的梦，托我帮他们打探家人的消息。
虽然，他们现存的家人，可能已经是很多辈之后的徒子徒孙了。
“我看过你的全部记忆，阿淮。”淮郁说，“你家是有家谱的。无论是你父亲那辈还是母亲那辈。这世上很多人，兴许都不记得自己的祖先，可能都没有传承。所以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每天都在消失，比如语言，比如，某个地区独特的文化。但是你要知道，不明白不清楚，并不代表遗忘。”
他将我的手抓进掌心，语速很慢，语气温和，跟他的非人类身份截然相反。
“这堆前人的尸骨，他们归属的家族也许并不兴盛，也许只是一个寒门小户。用现代化的说法来讲，就是亲缘淡薄、较为孤煞。但是只要有后人在，”他话音一转，“只要有后人在，就总有人记得。而只要记得，就能实现某种精神意义上的永生。”
他语气平平，以上帝视角任性评判人类，却恰恰道出了真谛，平缓的语气，令我不禁想掉眼泪。
我是个情绪敏感的人，小时候曾因为邻居玩伴杀死了我喜欢的红蜻蜓难过一整天，也曾为被我捉住却没能养活的黑色豆娘搭一个简单的坟墓。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喜优那么无常那么丰富，也被人说过男孩掉眼泪很恶心，以至于后来我看什么东西都像隔了层雾，不敢凑近，不敢看得太清楚，否则它们一旦拨动我的心弦，我就会难过。
比如这堆生命特征全无的尸骨。
但淮郁觉得这种事很平常，他从不觉得小猫小狗跟人类有什么区别，非要分清楚的话，他的世界大概只分为“他和我”，以及“别的东西”两种。
无论我为一堆骨头掉眼泪，为小鸟掉眼泪，还是为某个曾经要好的伙伴，他都不觉得反常，最多损我几句，却会将我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我肩膀，轻轻拍打我的身体，让我很快平静下去。
托他的福，我的泪失禁体质似乎好了很多。
“所以不要再看下面了。站我后面，虽然别的东西看不到我也摸不到我，但是走在我身后的话，多少能给你挡下一点洞里的风。”
淮郁张开嘴，伸出紫黑色的舌尖碰了碰我略显湿润的眼角，将在我眼眶里打转的水都吞下去。
“酸涩的味道，一点儿都不好。”
不知是在说眼泪还是说我。
苏意先行进洞，身体较弱的女性蹲下身整理大家挖到的野草，拎包堆在一起，细心地用原本打算用来生火的报纸垫着，与潮湿泛着冷气的地面隔开。
“妈妈，你要进去吗？”我问。
“进去吧。”妈妈将我专属的袖珍手电筒塞到我手里，还在我脖子上挂了一个银色哨子。
“上回把你弄丢了，我跟爸爸都觉得很抱歉。这次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不要脱离大部队，要紧紧跟在爸爸和叔叔们身后，妈妈走最后面看着你。如果不小心走丢了，就待在原地吹哨子，明白吗？我们会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你身边。”
“没关系。”我说着，一边捏了捏紧挨我肩膀的淮郁的手。
没关系，有人陪着我。就算走丢了，他也能把我带出来。或者，说不定我跟他会喧宾夺主，先下手为强撬了这鬼怪的洞府。
嘿嘿，我苏·有淮郁陪·淮可不是好惹的！
他显然看到/听到了我乱七八糟神游的内心，又好笑又无奈地望了我一眼。说来奇怪，我从未探究过他到底是以什么方式得知我内心想法的。不过那都不重要，他知道就行了。
继续说这洞的风水。
进洞前我仔细观察过，这洞深深嵌入山体，苏意说沿着这个洞一直走，可以走到小西湖那边去，就像一个在地球上实体化的、没有半分节约时间意义的虫洞。
山洞所在的山体是群山里离人烟最近的那座，不过太阳起落都不经过洞口，它坐南朝北，面前还有个脏水潭，周围是枯竭干涸的曾经水库。山林里树枝密密麻麻凑在一起，不见农田。因为特殊的山势，站在洞口，似乎有风不断从胸前、身后吹过来，带着潮湿发霉的水腥气。
将不愿进洞的阿姨们和野菜包甩在身后，淮郁走在我前面，将手递给我，牵我避开洞中高耸的石笋（这玩意差点把我捅个对穿！）。
地上到处是小水坑，头顶倒悬的石钟乳白得发灰。黑暗的洞顶上传来叽叽叽的蝙蝠叫声，我却看不清它们的身影。
都说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会发光，经过野猪、蝙蝠这一遭后，我不会再相信这句话了，又不是放射光源，能怎么发光？
洞内一角用人手臂骨圈了块地，里面放着臭臭的泥巴、枯树枝，还有落叶堆，泥巴和树枝上长着一种带点深褐色又带点橙的“暖色光晕”，凑近看了才知道，这其实只是长在小蘑菇伞盖上的一种霉菌，蘑菇可食用，不过食用前需要把霉菌刷干净，就跟长毛的火腿一个道理。
我穿的帆布鞋很快被积水沾湿了。洞里潮得吓人，叫不知情的人看来，还以为是洞里下过雨刚刚才停呢。那些石钟乳的确好看，在富含矿物质的水滴不见天日的打磨下，有些长成了孙悟空的模样，有的则像一头大角牛，还有一座像是长了人头人脸，两手捻在胸前，竟然神似慈眉观音！
大家伙在“观音像”前驻足，苏意对钟乳像拍了张照片，便走到我和妈妈身边，将兜里的小面包掏出来三人分食。其实我不饿，只是走了这么会确实有点嘴馋，想必妈妈和苏意都是这样。
其中一位叔叔打开手机摄像模式，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走样变形的脸在屏幕上一闪而过，自娱自乐地假装自己是探险主播，咧嘴笑着介绍：“我们现在在柳台县西北面的一处山洞里，这里到处是石钟乳像。”
那位叔叔切了后置镜头，我余光瞧见他的手机屏幕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速度很快，我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
“大家看啊，这是悟空像，这个是八戒，还有座观音呢！”
介绍完洞内景象，叔叔切回前置摄像头，让每个探险者都在镜头里亮相，连角落的我都不放过。这样大致扫了一圈，大家依然对观音像兴趣最浓，他便高举手机将镜头靠近观音像的脸，放大去拍局部细节，其他人则打开手电筒替他照明。这时我抬头，看见自己头顶倒挂着一只大黑耗子，长长的翅膀收在身体两侧，小爪子锋利无比，伸着黑色的指甲。
我打了个寒颤，手指抓紧淮郁的袖子。
“怎么了？”
他正仔细打量着观音像，感受到腕部传来的拉扯感立刻将我扯到他身边，额头抵在我额上，轻声问：“怎么了，害怕？要不要出去？”
山洞里很吵，大人们兴奋地说这话，谈工作谈工资谈物价，也有约下个周末到xxx家打扑克的。但是很奇妙的，我能清楚地听到淮郁的声音。
“不是害怕。”我小声说话，怕被妈妈发现。“我们头顶的东西，会让我想到吸血蝙蝠，想到吸血鬼，想到僵尸。”
我伸直手臂，双脚并拢原地起跳。
“这样的清朝僵尸，你见过吗？”
淮郁嫌弃道：“好笨拙，没见过。不能跑吗？这样跳，楼梯稍微高点都上不去吧。”
他的话一针见血，我没忍住笑了出来：“所以电视上都这么演，将门槛筑高，僵尸跳不进去，人类就安全了。”
淮郁听了直摇头：“还不如丧尸。虽然傻了点丑了点，起码能追人不是？聪明点的还会开门。”
“好啦，”我拍了他一下，”我知道它们都比不上你，好了吧？”
他点点头，说：“我们头上的东西看起来像大黄蜂蝙蝠的变种，如果我没认错，它们应该只吃昆虫不吸血。放心好了，就算吸血也吸不到你头上。这么大点人，天塌了还有高个子顶着。”
不得不承认，因为他的话我确实放心不少。许是因为平常很少见到蝙蝠，这种陌生的生物总让我觉得它们身上携带神秘冰河世纪病毒，说不定全城感染，丧尸片逃难大戏真的会在这个小县城上演。
“你刚刚在看什么？”我问。
他盯观音像的时间太久了，我第一次看到他对除我以外的东西表现出这样大的兴趣。算不上兴趣，就是把很多注意力给到别的东西身上，这让我的心脏有点不对劲，像吃了柠檬一样酸酸的胀胀的。
我完全不能接受就连另一个“自己”也选择背叛我。
我用力抓住他手腕，重复问了一遍，“你在看什么？”
淮郁低头看向我们交握的手，嘴角勾了勾，反手与我十指相扣。
“可能是看错了。进来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么，这洞里可能有脏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体感错觉，淮郁说完“脏东西”三个字的时候，山洞好像小幅度地晃了晃。不过我不睡午觉时经常出现这种手软脚软导致的错觉，就连躺在床上也会觉得楼房在轻微摇晃，这个时间点恰好是我上学期间睡不饱觉被闹钟吵醒后手脚发软的时刻，因此这点不对劲很快就被我忽略了。
“没事，你继续玩，有我在。”
虽然他不需要进食，我还是将刚才偷偷省下的半块面包塞进他嘴里。面包是夹心的，里面包着甜奶酪和芝士，我觉得喜欢，就想让他也尝尝。
大家在这里休息了阵就继续往里行进。打头的叔叔点燃家用灰蜡烛，伸手护着烛焰。我看向淮郁，他的目光仍落在观音像上，我的好心情立刻变坏了，也不理他，径直走到妈妈身边，抱着她的胳膊不搭理淮郁。他竟然没发现我情绪不好，落在人群最后，若有所思地看着领队的蜡烛叔叔，又回头看观音像。
我立刻想到被我当成错觉的黑影，身子一下子绷紧了。妈妈担心地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应激了吗？要不要妈妈带你出去？”
呵，小小山洞怎么可能让我应激？这辈子除了没栓绳子的狗，我天不怕地不怕好吧？
“没事，就是忽然想吃泡面的，应该让呆在外面的叔叔阿姨生火先煮着，这样出去就可以马上吃了。”
妈妈笑道：“泡面而已，能煮多久？很快就好了。不过垃圾食品要少吃，对身体不好。”
我抱着妈妈的手臂使劲晃：“哎呀我知道了嘛，又不是每周都在吃。”
淮郁这家伙！足足过了五分钟！他终于发现我粘着妈妈很久没理他了！明明嘴上说着是因为我才诞生，实际上根本不在乎我！
我不接受被自己背叛！
他走到我身边，大拇指抹了抹我的嘴唇。“生闷气了。”
陈述的语气。我权当没听到。
“刚才……”他斟酌道，“确实发现了一点东西，不过还不确定那东西会不会阻碍我们，所以没告诉你，只是多看了几眼留心一下。我爱你。理理我，阿淮。”
烦死了烦死了！
我捂着耳朵朝前走，他就牵着我衣摆，不进一步不退一步，安安静静地跟在我后面，用他漆黑的目光包裹我。
忽然就消气了。
算了，跟他计较什么。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们都很清楚对方的独占欲。在知晓我独占欲的情况下仍然选择留心观音像，那东西大概真的很危险，他也是为了我好。
为了我好。
这话换成谁说我都不信，但是如果是他，那一定不会错的。他没有道理害他自己。
我松开妈妈的手，悄悄跟他握在一起。
黑暗的山洞里，比潮湿霉气先到来的，是淮郁的气息。悠远、神秘、腐朽，却带着跟我卧室类似的、大概是属于“体香”的味道。
往前又出现了密集的石钟乳群。石钟乳大家这一路见得多了，便不当回事，也没有先前那么稀奇了，淮郁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牵着我的手也越来越用力了。
“抓紧我，不要松开。”他叮嘱道。
看到他严肃的表情，我知道有什么处在他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顺着他的目光，我也看到了。
看到了——那座似人的观音像。
熟悉的观音像，熟悉的猴子悟空。
这一路我们从未走过回头路，这东西，却出现在我们尚未涉足的前方，就像鬼打墙。
淮郁一路皱眉，想必是早就发现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这座观音像应该又出现了几次，然而同行的大人却一个都没发现。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山洞救彻底安静下来了。妈妈温暖的手从我身边离开，大家都低垂着头，只剩蜡烛的火焰在洞穴风中摇摆。
“我们是遇到——”
“不！千万别说出来阿淮！”淮郁瞪大双眼，将我用力禁锢怀中，却来不及拦下我脱口的话音。
“……是遇到鬼打墙了......吗？”
话音刚落，周围的光线、淮郁的气味、妈妈的手臂……全都消失了。
漆黑的山洞里只有我的袖珍手电发着光，我与出现在我面前的观音像面面相觑。我缓慢地眨了眨眼，感觉观音像跟我们之前看到的不太一样。它的脑袋好像更尖了点，变得更像人头了。此外，它的五官也浮现在石头表面，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瘌□□变成人类大抵就是这样的皮肤。
接着，我确定自己看到，观音像，很慢、很慢地，朝我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白骨山庄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