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来不正》布卡文

2、梁嘉宁 清园的

　　清园的康宁阁是珍岛梁嘉宁的长包房，梁嘉宁没定，清园主人主动送的。

　　从清园开园到现在为止，梁嘉宁也只在这里零星的出现过几次，也没什么规律。

　　祁然升到四楼的这几天不可谓不快活，每天清早洗漱后就来康宁阁随时候着，构思画作晚上回去安心画几笔，十分惬意，他甚至买了一副大画架放在本就不宽裕的房间。

　　和他搭班的还有一个叫小文的侍者。两人都是新人，之前的人早被调整到了别的包厢。

　　梁先生长久不来，这个房间既没有提成又缺少小费，单凡有点门路的都不耐烦呆在这么一个“冷宫”里。

　　祁然进康宁阁的第一天就被扔了一个厚厚的本子，是梁先生的喜忌点，和之前来这里点过的菜以及喝茶饮水的基本习惯。

　　樊女士要求两人迅速记全，以备梁先生来的突然。不知道小文，反正祁然基本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按照之前梁嘉宁来的频率，一个月记清楚已经算祁然十分勤快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今天祁然还在包间内悠然的翻动着那本喜忌点，突然接到了樊女士的对讲，再过一个半小时，梁嘉宁马上就到。

　　祁然看着只记了三分之一厚度的喜忌本有些慌，赶紧看了一眼小文，指望这位搭班是个靠谱的。

　　谁知眼神刚过去就看到小文看过来，眼神似乎更要慌乱几分。

　　好在每天开台，两人都把清理和摆桌做的十分到位，现在还有一个半个小时可以创造奇迹。

　　祁然开始疯狂翻阅，这位梁先生喜忌点多得夸张，并且毫无规律。羊肉吃炖的不吃烤的，白菜吃煮的不吃炒的，动物内脏不吃，燕窝不吃……

　　好在厨师一定已经过了一次，侍应生不过是最后一道确认，以防万一，他只需要记个大概应该就足够了。

　　樊净压力也很大，甚至来不及去包房再次确认。

　　梁先生之前过来，他的生活助理基本都至少提前半天和清园联系，今天却只提前了一个半小时，很多东西包括梁嘉宁喜欢的食材根本来不及准备。

　　梁嘉宁向来不爱将就，樊净一点都不想尝试得罪他的下场，现在正在疯狂联络各路供应商，并且和梁嘉宁的生活助理陈时做最后的菜单确认。

　　好在今天陈时出乎意料的好说话，菜单只简单做了调整，于是在原来的基础上，祁然和小文又多了一份菜品介绍需要牢记。

　　樊净到康宁阁时，离梁嘉宁的预定时间已经不足五分钟。

　　见樊净进门，两人将喜忌单悄然藏起，她绕着包厢检查了一圈确认无误。又绷着脸问，“梁先生的喜忌点记住了？”

　　见两人点头，终归是放心了一些，转身下楼向门厅去迎宾。

　　樊净刚走，小文便有些慌的问“祁然，你记住菜品介绍了吗？我还没记完。”

　　“记住了，等一下我来介绍。”祁然边回答边赶紧把喜忌单收起来，虽然他记住了大部分，只是姓梁的实在事情多，乱七八糟记不住，便偷偷拿了只笔在手上记了几句。

　　外面已经传来脚步声，祁然写的匆忙，字有些潦草，就赶紧站直身体，等着老板们进门。

　　小文看他记了，趁着最后几秒，叮嘱道“喜忌单我也没记全，等等也给我看看。”

　　一群人已然进厅，祁然来不及回复，还是趁着去迎宾，背后偷偷给小文比了个OK。

　　眨眼间，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已到了眼前。

　　祁然第一次见到梁嘉宁，第一印象是极白。珍岛地处南洋，气候炎热，大部分本土的人肤色都比较深，但是梁嘉宁的皮肤却白的透明，像一层薄雪，连眼睛的颜色都浅淡很多，看着更像浅棕色。

　　祁然将梁嘉宁领到主位坐好，小文引导其他客人落座。等客坐满，两人一起推着茶水车按照喜忌单给众人斟茶。

　　“梁先生，还是按照您之前的习惯，喝清水吗？”祁然附在梁嘉宁身边悄声问道。

　　“之前？”梁嘉宁抬眼看他，“我怎么不记得我之前有见过你。”

　　放着满屋子的人不管，梁嘉宁竟然和祁然说起了话。

　　祁然虽然在画室待得久，但是打过的工不少，人情世故不说精通，也知道这样并不合适。

　　祁然只能笑笑“我刚来，但梁先生的习惯我们都有好好注意。”

　　梁嘉宁闻言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全场只剩下祁然和小文询问倒茶的声音。

　　今天满桌子除了梁嘉宁几乎都上了年纪，只有一两位稍显年轻。梁嘉宁坐在主位一言不发其实不太合适，但这群人今天实在惹得他心烦。

　　这群人都在珍岛做房地产，珍岛面积不大，人烟稠密，房地产实在好做。之前几十年，但凡手上有点资本的不做做房地产简直和放着地上的金子不捡差不多。

　　梁嘉宁的父亲原来也开了一家房地产公司。不过梁嘉宁不孝顺，拿到公司的第一年就资产重组、股权置换，改成证券公司直接上市了。后来做量化交易赚了不少钱，拿着钱又去投实业和科技研发，去年刚完成集团化，老梁总的地产公司变成了梁嘉宁的联创集团。

　　这珍岛就这么大，地总有卖完的一天，之前躺在老本上舒服过日子的老地产公司最近开始不好过。一群人不说赶紧自己想出路，扯着和老梁总的交情逼上他了。

　　梁嘉宁旁边做的是他的助理陈时，老板不开口，他只能浅浅招呼几句，好歹等着上了几道招牌菜，喝了几杯酒，没让场面太过冷淡。

　　不过好酒好菜只能转一时的注意力，该来的还是会来。

　　一个头发花白，坐在老板先开了口：“嘉宁这几年发展的真不错。他干的可比当年的老梁厉害多了，真是青出于蓝。”

　　老狐狸这口开的不痛不痒，自然有更忍不了的接：“可不是说，咱们当年和老梁一直说要联合搞个商会，现在嘉宁都这么大了还没搞起来，要说这精力，咱们还真比不上这些年轻人。”

　　另有人也不甘示弱：“就是说，我斗胆提一句，咱们这商会的主席还得嘉宁来当，一个是老梁哥对我们照顾颇多，另一个嘉宁的能力也有目共睹。”

　　话音未落，惹来众人一片附和，仿佛此事已铁板钉钉，就等着马上开庆功宴。

　　饶是陈时久经沙场这话也不知道怎么接。众人一口一个老梁总，好像他但凡劝一句就是替老梁总拒绝的似的，助理替老板拒绝，总不像那么回事。

　　但梁嘉宁不一样，他不孝顺惯了，此时想都没想，附和道“父亲确实和众位叔叔感情颇深，我觉得这商会主席不如就让我父亲来当吧。”

　　沉默在桌上蔓延。

　　谁不知道，老梁总早已经不管事情了，甚至都没有联创的股份。手上没钱也没权，搭不起台子唱不了戏。

　　但是前面铺垫在这里，众人又不知道如何接话的好。

　　不过正好这时候上了一份整份烤羊排，按理来说梁嘉宁最近不想吃烤羊，这道菜不应该出现，但是陈时最后确认菜单的时候还是点了这一道。

　　羊排被放在一个可以移动的操作台上，下面垫着松板，看起来融合了北边的做法，表面焦香，围着一圈烤制的松茸、蔬菜，透出十足的香气。

　　趁着这安静的空档，所有人的眼神不自觉地移动到这道菜品上来。

　　祁然走上前，站在操作台后，为众人介绍道“尊敬的各位贵宾，这是我们餐厅的招牌主菜——松茸慢烤乳羊排。

　　食材选自仅有三个月大、全程在法国南部牧场自然放养的小羔羊。我们只取其最为精华、肥瘦均匀的第七至十二根肋排，这部分肉质极为柔嫩，配合云南香格里拉原始森林中采撷的顶级松茸。在做法上，主厨……”

　　祁然边介绍，手下边自然分解羊排，祁然的手白玉一样，骨肉停匀，又有适度的骨骼感，拿着银质主厨刀，不费吹灰之力似的划开羊排的肋间，露出玫瑰粉色的内里，一刀到底就可以斩断软骨连接。每一片羊排平整的切面上渗着肉汁，配着松茸被分在一个个餐盘里。动作流畅舒展，极具观赏性。

　　梁嘉宁的目光在祁然的手上停了许久，切好的羊排被小文依次送往餐桌。送前小文特地偷瞄了一眼祁然的小抄，手心上本来就潦草的字迹被摩擦的更加辨认不清，小文盯着一个烤字后面，有些分不清牛和羊，不过作为主菜，厨房一定核对过，不可能上梁嘉宁不吃的菜，因此梁嘉宁面前也被小文摆了一份。

　　其实最近是不吃的，但是配合这祁然的动作，梁嘉宁感受到一股久违的食欲，还是切了一块放入口中。让陈时多注意了一眼。

　　梁嘉宁咽下去感觉胃里还是不太舒服，他早产，梁母小时候又养的太过精细。身体十分不耐折腾。

　　祁然倒是还记得梁嘉宁不吃烤羊肉，看他吃了还有些奇怪。

　　不过脸色更加奇怪起来的是在座的其他人。商务宴请，哪有上这些带骨菜的？哪个老总边吃聊天边啃骨头？

　　不少人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到了这一步，梁嘉宁不合作的态度非常明显，而且坚决了。

　　有个看着慈眉善目的老板，放下筷子后，说道：“嘉宁，我倚老卖老说一句，珍岛就这么大。明面上的地产、金融、娱乐、□□，暗地里的走私、色情业。除了这些，珍岛还能干什么？你非要干实体，没地方也没技术，量起不来，附加价值又上不去，你搞制造业能做什么啊？你的集团现在看着花团锦簇，不过靠你一部分产业给另一部分输血罢了，你搞不下去的。”

　　梁嘉宁表情有些耐人寻味，向这位老板侧了下身子，抬手绅士的请道：“那您说我该怎么办呢？就算我们合作，大家能给我解决这个问题？”

　　慈眉善目的老板以为他上了钩，满意的继续教导：“你的集团现在整体市值还是有的，就是下面的公司不成样子，有些上市有些没有。你干脆整体上市，我们手里还有不少地，能抵押不少现金，想必后面怎么操作，你比我们知道的清楚。”

　　肯定清楚啊，哄抬股价，乡绅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三七分账。梁嘉宁扯扯嘴角，这群人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当初珍岛不过南洋一个小岛，有什么本事聚集无数H国各行各业的精英人才，让人口多到这个程度？是因为制造、运输。开放的政策和宽松的监管，让这里成为H国第一自由港，货运吞吐量比H国沿海三省加起来还多。最辉煌的时候，在珍岛踏踏实实干半年，回内地就能买套房。人们有钱压力大，所以房地产、各种服务行业与金融才开始兴盛。后来内地基建逐渐发达，珍岛逐渐落后，一场金融危机更是带走了不少平民百姓的财富，高昂的消费和房价又压的人喘不过气。

　　直到近几年，珍岛才刚缓过口气，政府开始图谋转型，各种支持政策不断，这也是梁嘉宁能短时间做这么大的原因。

　　但实在没想到，这群人之前尝到的甜头太足了，竟然还想再卷土重来一次。

　　梁嘉宁嗤笑“我怎么会清楚？毕竟比您少吃多少年饭，脸面也没您来得大。”之前虽然厌烦，他还算有礼，现在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实在不想继续跟他们装了。

　　梁嘉宁此话一出，场面顿时又冷到了极点。

　　事到如此，几乎已经可以不欢而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