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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楔子 ...


  •   天启二十三年,腊月十九。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沈锦书死的时候,雪正大。
      火是从东跨院烧起来的。腊月里天干物燥,风又大,火舌舔上屋檐的时候,整个东跨院已经成了一片火海。丫鬟婆子们尖叫着四处逃散,没有人往佛堂的方向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佛堂的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沈锦书跪在佛堂里,膝盖下面是冰冷的蒲团,面前是那尊她供奉了二十年的观音像。观音低眉垂目,嘴角含笑,似乎对人间的一切苦难都无动于衷。火从窗棂里钻进来,烤得她脸上发烫。
      她没有动,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她早就死了。

      不是今天死的。是很多年前就死了。死在第一次听信谗言的时候,死在第一次对林朝露露出冷笑的时候,死在第一次把账本藏起来的时候。之后的二十年,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在别人布好的棋盘上走来走去。
      “夫人!夫人!”翠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和呛咳,“夫人您在里面吗?门被人锁了!我打不开!”
      沈锦书睁开眼睛。

      翠儿,跟了她二十年的翠儿,从十六岁跟到三十六岁。她给翠儿挑人家,给翠儿置了嫁妆,翠儿男人死了以后又把翠儿接回府里。翠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对得起的人。
      “翠儿。”沈锦书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别砸了,走吧。”
      “夫人!”
      “走。替我收尸就行。”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翠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沈锦书闭上眼睛。

      火已经烧到佛堂门口了,浓烟灌进来,呛得她眼睛生疼。她想起一些事情,一些她这辈子不愿意想、临死前却怎么也绕不开的事情。

      二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见林朝露。
      林朝露比她小三岁,圆脸圆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憨憨的,像一只偷吃了鱼还抹不干净嘴的猫。那是在南安侯府的花宴上,林朝露端着一碟桂花糕,一边吃一边跟她说话,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沈姐姐,你长得真好看,比我好看。”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又蠢又没心眼,不值得交往。

      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们四个——她、林朝露、柳如眉、苏檀雅渐渐走到了一起。不是多亲近,但逢年过节会走动,谁家有了喜事会道贺,谁家有了难处会帮衬。外人说她们是“京城四府主母”,说起来也是一段佳话。
      但是,这段佳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那幅画开始的。

      那幅《寒江独钓图》是沈婉清派人送来的,说是在一个古董铺子里淘到的,知道她喜欢字画,特意买了送她。她当时感激不尽,觉得沈婉清真是她的贵人。
      第二天,她带着画去大相国寺上香,遇到了林朝露、柳如眉和苏檀雅。她兴致勃勃地打开画给她们看,画轴的夹层里掉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天启十五年,沈锦书购得林朝露陪嫁田庄一座,契银三千两,立此为证。下面还盖了一个印章,像极了她沈府的印。

      她当时就懵了,她没有买过林朝露的田庄。她连林朝露有什么田庄都不知道。
      可林朝露不信。林朝露看着那张纸,脸刷的一下就白了下去,手里的桂花糕掉在了地上,然后抬起头看她,眼眶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却大得整个禅房都听得见:“沈锦书,你……你什么时候惦记上我的陪嫁了?”
      她说没有。林朝露却不信。

      柳如眉见状赶忙在旁边劝:“朝露你别急,也许是个误会。”可柳如眉的眼睛一直在看那张纸,看完了又看她,那眼神分明在说:纸上的印是真的,你怎么解释?

      苏檀雅站在最远的地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后来她才知道,苏檀雅那时候已经起疑了——不是疑她,是疑这件事来得太巧。可苏檀雅没有说出来,因为苏檀雅从来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也因为她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无话不谈的地步。

      那天不欢而散。

      林朝露走的时候把画摔在了地上:“沈锦书,从今天起,你我恩断义绝。”
      她捡起画,站在禅房里,一个人待了很久。

      她想不通。

      后来她去找沈婉清哭诉,沈婉清握着她的手,叹了口气:“锦书,你也别怪朝露。那田庄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念想,她看得重。只是……那纸上怎么会有你的印呢?”
      她愣住了。
      是啊,怎么会有她的印?

      她回去查了府里的印鉴,发现印是真的。那个印章一直锁在她的书房里,钥匙只有她和贴身丫鬟翠儿有。翠儿不可能背叛她。

      那问题出在哪?

      她想了一整夜,想出了一个结论——有人偷盖了她的印。可谁会偷盖?为什么要偷盖?
      她没有往沈婉清身上想过。一次都没有。

      因为沈婉清是她的“贵人”。是那个在她初入侯府、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手把手教她管家理事的人;是那个在她和丈夫吵架时,两边说和的人;是那个在她婆婆刁难她时,替她出主意的人。沈婉清温婉、善良、大度,是整个京城公认的“第一贤妇”。

      这样的人,怎么会害她?

      所以她查来查去,查到了林朝露头上。她发现林朝露的陪嫁田庄确实少了一座,而那座田庄的地契,辗转几次之后,竟然落到了她沈府的一个远房亲戚手里。
      她去找林朝露对质,林朝露骂她倒打一耙,两个人从此彻底翻了脸。

      那一年,她二十六岁。林朝露二十三岁。

      她们斗了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她们互相挖坑、互相算计、互相在背后捅刀子。沈锦书抢了林朝露两间铺子,林朝露截了她一桩生意。柳如眉在中间左右摇摆,今天帮沈锦书说话,明天替林朝露出头。苏檀雅谁都不帮,独来独往,可所有人都觉得她城府最深。

      她们不知道的是,每一次冲突升级,每一次误会加深,背后都有同一个人——沈婉清。
      沈婉清永远笑眯眯地出现,永远站在“理”的那一边,永远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诛心的话。
      对沈锦书说:“锦书,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可林朝露不信啊。她逢人就说你贪了她的田庄,我也是替你心疼。”
      对林朝露说:“朝露,你也别太生气。锦书那个人你也知道,心高气傲,就算做错了也不肯低头的。你就当吃了亏,别跟她一般见识。”
      对柳如眉说:“如眉,你夹在中间最难做。不过要我说,这事儿两边都有错,你可千万别站队,免得惹一身腥。”
      对苏檀雅说:“檀雅,你最有主意。你能不能帮我去劝劝她们?我说话不管用,你是读书人,她们总该听你的。”

      每一句话都像是为了她们好,每一句话都像是不偏不倚,可每一句话都在火上浇油,都在加深裂痕,都在把四个人往死路上推。

      沈锦书不是没有怀疑过。

      有一年,她偶然听到沈婉清身边的丫鬟碧桃跟人说话,说“夫人说了,让她们再斗狠些,斗得越狠越好”。她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可第二天,沈婉清亲自登门,送了她一株上好的兰花,又拉着她的手说:“锦书,我昨夜梦见你受了委屈,哭醒了。你可千万要好好的。”
      那点怀疑就像雪花落在热炭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个干净。
      她太蠢了。

      火已经烧到佛堂里面了。帷幔着了,经幡着了,观音像前的香案也着了。檀香味混着焦糊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沈锦书这时忽然想起一个人,她的丈夫——镇远侯赵恒。
      这个男人娶了她二十年,跟她生了两个孩子,可到头来,她死在这间佛堂里的时候,他在哪?
      在沈婉清的府上。

      她派人去叫他回来,派了三拨人。第一拨回来说侯爷在议事,第二拨回来说侯爷在喝茶,第三拨没回来。后来她才知道,赵恒那天确实在沈婉清府上,但不是议事,也不是喝茶——是在沈婉清给他安排的一场“巧遇”里,遇到了他养在外面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也是沈婉清安排的。

      从头到尾,沈婉清在她身边安插了多少人?丈夫的外室、账房的伙计、铺子的掌柜、甚至她身边最信任的翠儿。不,翠儿不是。翠儿是干净的。翠儿是她这辈子唯一没有看错的人。

      所以她把翠儿赶走了。在火起来之前,她找了个借口把翠儿支了出去。翠儿不该死在这里。
      “夫人!夫人!”翠儿还在门外哭。
      沈锦书闭上眼睛。

      菩萨低眉,金刚怒目。可她既不是菩萨,也不是金刚。她只是一个被人摆弄了二十年的棋子,到死才知道自己是个棋子。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话还没说完,火舌卷过来,吞没了一切。

      ……

      同日,林府。
      林朝露是从假山上摔下来的。
      确切地说,是被人从假山上推下来的。
      腊月十九,天寒地冻,假山上结了薄冰,滑得很。她本不该去那里的。谁大冬天爬假山?可有人告诉她,沈锦书约她在假山上的凉亭里见面,说是有要紧的事。
      所以她去了。

      不是因为还信任沈锦书,是因为她好奇,斗了二十年,她太了解沈锦书了。沈锦书那个人,冷是冷了点,但从不搞这种偷偷摸摸的邀约。如果沈锦书真要见她,会正大光明地递帖子,而不是让人传一句来路不明的话。
      所以她想去看看,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她上了假山,凉亭里没有人。她正觉得奇怪,身后忽然有人推了她一把。那一推力气很大,又准又狠。她脚下打滑,整个人往前栽去,后脑勺磕在了假山石上。

      血从后脑勺涌出来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喊:“不好了!林夫人投湖了!快来人啊!林夫人投湖自尽了!”
      她趴在碎石地上,意识越来越模糊,心里却在骂:我投你姥姥的湖。这是假山,不是湖。
      可她知道,等别人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到假山旁边的湖面,都会以为她是跳湖自尽的。而那个喊“投湖”的人,会变成第一个发现她的人,会哭得比谁都伤心,会成为这场“意外”最有力的证人。
      那个声音,她认得。
      是碧桃。沈婉清身边的大丫鬟。

      林朝露趴在地上,嘴角溢出血来,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画面,她想起自己这辈子做过的蠢事。
      最蠢的一件,不是和沈锦书斗了二十年,而是她明明有机会和沈锦书和好,却没有抓住。
      那是她们斗到第十年的时候。有一年中秋,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喝酒,喝着喝着就哭了。她想起第一次见沈锦书的时候,沈锦书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袄子,头上戴了一支白玉簪,站在槐花树下跟她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像秋天的风。那时候她觉得沈锦书真好看,好看到让她想靠近。
      后来怎么就变成了仇人呢?
      就为了一张契约。
      一张纸,毁了二十年。

      她曾经想过去找沈锦书,把话说开。可每次有这个念头,就会有人来跟她“闲聊”——柳如眉会来说“沈锦书又在背后说你坏话了”,沈婉清会来说“锦书这个人啊,就是太要强,明明做错了也不认”,苏檀雅虽然不说话,但那副清高的样子摆在那里,好像在看她的笑话。
      她每一次都退缩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甘心。凭什么她先低头?明明是沈锦书先对不起她的。

      可沈锦书真的对不起她了吗?

      那张契约,后来她查过很多次。每一次查到最后,线索都会断掉。断掉的地方,都跟沈婉清有关。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沈婉清。

      有一年,她查到沈婉清府上的一个管事手过那张假契约。她去找沈婉清问,沈婉清当场把那管事叫来对质。管事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是被冤枉的,然后当天晚上就“畏罪自杀了”。
      沈婉清红着眼睛跟她说:“朝露,是我治下不严,害你受了委屈。这管事一死,线索也断了,我真是对不起你。”

      她还能说什么?人家都把人逼死了,她还能追究什么?现在想来,那个管事根本不是畏罪自杀。是被人灭口的。

      而沈婉清红着眼睛说的那番话,翻译过来就是:人我杀了,线索我断了,你还想怎样?

      她太蠢了。

      血越流越多,身子越来越冷。

      林朝露趴在地上,手指抠进碎石里,指甲断了,钻心地疼。
      “下辈子,谁也别想再拿我当刀使。”
      “沈锦书,如果有下辈子,我们别斗了。斗来斗去,赢的从来不是我们。”
      意识模糊间,林朝露这样想:沈锦书,你听到我的死讯,心里可后悔?可为我难过?真想看看你那时的表情啊,可惜我看不到了。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

      同日,柳府。
      柳如眉死在戏台上。
      死的时候,她穿着一身杜丽娘的戏服,水袖半垂,脸上还画着浓艳的戏妆。台下坐满了人——她婆婆、她丈夫、她丈夫的几个姨娘、以及闻讯赶来的沈婉清。

      婆婆说要看《牡丹亭》,她就得唱《牡丹亭》。不唱就是不孝,不唱就是她这个主母当得不称职。
      她已经唱了二十年了。从二十岁嫁进柳府,唱到四十岁。每年婆婆过寿要唱,过年要唱,过节要唱,婆婆心情好了要唱,心情不好了更要唱。她不是戏子,她是侯府主母,可婆婆从来不拿她当主母看。
      丈夫呢?丈夫只会说:“母亲喜欢,你就唱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不会少块肉,会少命。

      她知道那杯茶有问题。上台之前,丫鬟拂儿端来一杯茶,说是老夫人赏的,润润嗓子。她看了一眼那杯茶,茶色清亮,香气扑鼻,和平时喝的没什么两样。
      但她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正是砒霜。
      她没有声张。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她想看看,到底是谁要杀她。

      她端着茶盏,慢慢走到台侧。沈婉清正坐在台下第一排,和婆婆说着什么,两个人笑得都很开心。婆婆拉着沈婉清的手,一口一个“婉清这孩子最贴心”,沈婉清则笑着回“伯母您太客气了,如眉能嫁到您家,是她的福气”。

      柳如眉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她忽然全都明白了。

      婆婆不喜欢她,是因为沈婉清一直在婆婆耳边说她的坏话。丈夫不拿她当回事,是因为沈婉清给丈夫介绍了更温柔体贴的外室。她在府里孤立无援,是因为沈婉清把她身边能用的人都一个一个收买了。
      沈婉清不需要亲自动手杀人。她只需要让所有人都不喜欢你,让所有人都觉得你碍事,然后自然有人替她动手。
      比如这杯茶。
      是婆婆让人下的,还是丈夫让人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婉清一定知道这杯茶的存在,甚至可能——这杯茶就是她建议的。

      “老夫人,如眉近来身子弱,您多关照关照她,让人给她炖点补品。”
      一句关心的话,就能让人联想到“下毒”?不,不需要联想。沈婉清从来不会直接说“下毒”。她只会说“补品”,然后等着别人自己想到“既然她身子不好,不如让她早点解脱”。杀人于无形。
      柳如眉把茶盏端到嘴边,顿了一下。
      她不想喝。

      可台下婆婆已经在催了:“如眉,怎么还不唱?磨蹭什么?”丈夫也皱着眉看她:“母亲等着呢,快点。”
      沈婉清温声细语地打圆场:“伯母别急,如眉可能是嗓子不舒服,让她缓缓。”
      柳如眉看着沈婉清那张温柔的脸,忽然想:如果她现在冲下去,把这杯茶灌进沈婉清嘴里,会怎样?

      不会怎样。沈婉清会优雅地吐出来,然后哭着说“如眉你这是做什么”,然后所有人都会觉得她疯了,她早就疯了。在这个家里,不疯也得疯。她仰头,把那杯茶一饮而尽。然后走上台,开口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唱到“姹紫嫣红开遍”四个字的时候,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可她没停。“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戏服上,把杜丽娘的粉红裙衫染成了深色。
      台下有人惊呼,婆婆问:“她怎么了?”
      丈夫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沈婉清也站了起来,满脸惊慌:“如眉!如眉你怎么了?快叫大夫!快!”
      柳如眉站在戏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的三个人。婆婆的脸是困惑的,好像在看一出没看懂的戏。丈夫的脸是冷漠的,好像死的不是一个和他同床共枕十年的人。沈婉清的脸是惊慌的,可那双眼睛里,柳如眉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是笑意。
      是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落网的笑。

      柳如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已经被血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最后想:这辈子,我演了一辈子戏。最后这场,演得最值!

      然后她倒在了戏台上,水袖铺了一地,像一朵凋零的花。

      ……

      同日,苏府。
      苏檀雅是自己走进湖里的。
      没有推她,没有毒药,没有阴谋。她自己走的,因为她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她发现真相的时候,是腊月十八,比沈锦书、林朝露、柳如眉早死一天。
      那天她在整理书房,翻出一本旧账册。那本账册是她嫁进苏家时带来的陪嫁,记的是她自己的私房钱,和府里的公账没有关系。她本来只是随便翻翻,却翻到了一笔让她浑身发冷的账。天启十五年,她的账上支出过一笔三千两银子。支出名目写的是“购画”。
      购画?什么画能值三千两?

      她顺着这笔账往下查,查到了当年的经手人——是她府里的一个老管事,那个管事五年前就“告老还乡”了。她又查到那个管事离京之后去了哪里,查到了南安侯府名下的一处田庄。
      南安侯府。沈婉清。苏檀雅的手开始发抖。

      她继续查,查了整整一天一夜,翻遍了所有能翻的账册、信件、契书。天亮的时候,她面前摆了一桌子的证据。
      那幅《寒江独钓图》,是沈婉清买的。买画的银子,是从她苏檀雅的私房里出的。也就是说,沈婉清用了她的钱,买了一幅画,送给了沈锦书。然后在画的夹层里塞了一张假契约,栽赃沈锦书侵吞了林朝露的田庄。

      那张假契约上盖的沈府印章,是沈婉清偷盖的。沈婉清和沈锦书走动频繁,有的是机会接触那枚印。
      而林朝露丢失的那座田庄,根本没有丢。地契一直在林朝露自己手里。是沈婉清让人伪造了一份地契,做了个假的过户记录,让所有人都以为田庄被转卖了。

      至于柳如眉——沈婉清在柳如眉的嫁妆里动了手脚,把柳如眉母亲留给她的一批田产悄悄转到了自己名下,然后栽赃给苏檀雅,说苏檀雅“做假账”。
      所以柳如眉一直觉得苏檀雅不可信。
      所以苏檀雅一直觉得柳如眉莫名其妙。
      所以她们四个,从一开始就被人算计得死死的。

      苏檀雅坐在一堆证据中间,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铺天盖地的、无处可逃的绝望。她拿起那些证据,冲出门,要去找沈锦书。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沈婉清,沈婉清站在苏府的大门外,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斗篷,手里捧着一个手炉,笑眯眯地看着她。
      “檀雅,你要去哪?”苏檀雅攥着账册的手在抖。“沈婉清,你……!”
      “我什么?”沈婉清歪了歪头,笑容不变,“你是想说,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苏檀雅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沈婉清慢慢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温柔得像一个姐姐在照顾妹妹。
      “檀雅,”沈婉清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知道你为什么查得到这些吗?”

      苏檀雅瞳孔一缩。
      “因为……”沈婉清笑了,“是我让你查到的。”她后退一步,拍了拍手。

      苏府的门房里走出两个婆子,是苏檀雅身边伺候的人。她们低着头,不敢看苏檀雅。沈婉清说:“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婆子们点头。

      沈婉清转头看苏檀雅,语气还是那么温柔:“檀雅,你手里的那些账册,是假的。真账册我已经让人换了。你那些所谓的‘证据’,每一件都经不起推敲。你现在拿着这些东西去找人,没有人会信你。因为你苏檀雅是一个连自己嫁妆都管不好的蠢女人。”
      苏檀雅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早就算好了?”沈婉清没有回答,只是笑。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凶狠,甚至没有恶意。那笑容就像一个园丁看着自己精心培育的花开了,满意,理所当然。
      “檀雅,”沈婉清最后说了一句,“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认输。”
      然后她转身走了。

      苏檀雅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堆“证据”,像攥着一把灰。
      她知道沈婉清说的对。那些证据,既然沈婉清敢让她查到,就说明每一件都是经不起推敲的。她拿着这些东西去告状,沈婉清只需要轻轻一驳,就能让她变成一个人人嘲笑的疯子。而她苏檀雅,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当成疯子。

      她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些证据一页一页撕碎,扔进了火盆里。
      她不要告状了。
      她不要争了。
      她不要活了。
      她走出书房,走过长廊,走过花园,走到湖边。湖面上结了薄冰,月光照在上面,平静美好。
      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第一次见沈锦书的时候,沈锦书对她说:“苏妹妹,你读书多,有空教教我。”她当时心里高兴,嘴上却淡淡地说“好”。她为什么不笑一下呢?笑一下又不会死。
      想起林朝露有一次送了她一罐自己腌的梅子,她嫌太甜,转手给了丫鬟。林朝露后来问她好不好吃,她说“还行”。林朝露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淡了。她为什么不夸一句呢?夸一句又不会少块肉。
      想起柳如眉有一回拉着她的手说“檀雅,我们几个里头,我最佩服你”,她觉得柳如眉是在说客套话,抽回了手。柳如眉尴尬地笑了笑,以后再也没说过这种话。她为什么不信呢?信一次又不会怎样。

      她这辈子,活得又冷又硬又骄傲。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

      苏檀雅迈步走进湖里。

      水很冷,冷到骨头里。冰碴子划破她的裙角,湖水没过她的腰,她的胸口,她的脖子。

      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格外的圆。

      “下辈子,我不要这么冷了。”

      水没过头顶。
      湖水又归于平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同日,南安侯府。
      沈婉清坐在后花园的暖阁里,面前摆着一壶新煮的茶,一碟桂花糕,一碟瓜子。
      碧桃站在她身后,低声汇报:“夫人,沈府那边起了火,听说是佛堂烧了,沈锦书没出来。”
      “嗯。”

      “林府那边,林朝露从假山上摔下来,已经没了。”
      “嗯。”

      “柳府那边,柳如眉死在戏台上了,据说是吐血而亡。”
      “嗯。”

      “苏府那边,苏檀雅投了湖,人还没捞上来,但应该是……”

      “应该是没了。”沈婉清替她说完。碧桃低下头,不再说话。

      沈婉清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今年的新龙井,是苏檀雅去年送给她的。苏檀雅送东西从来都是挑最好的,这一点沈婉清一直很欣赏。
      她把茶盏放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林朝露以前总说京城最好吃的桂花糕是稻香村的,她不同意。她觉得自家厨房做的更好,因为厨房的方子是她特意从一个苏州厨子手里要来的。
      她又抓了一把瓜子,磕了两颗。柳如眉最爱磕瓜子,磕起来没完没了,嘴皮子都磕破了也不停。沈婉清每次见了都要笑她,柳如眉就嘟着嘴说“你笑什么笑,你也磕”。
      沈婉清把瓜子壳吐出来,拍了拍手,靠在椅背上。暖阁外面下着大雪,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她看着那些雪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碧桃。”
      “在。”
      “你说,她们四个下辈子还会不会这么蠢?”碧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低着头不说话。

      沈婉清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应该不会了吧。蠢过一次,总该长点记性。”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凉了。
      她皱了皱眉,把茶盏放下。
      “倒杯热的来。”
      “是。”
      碧桃端着茶盏退了下去。暖阁里只剩下沈婉清一个人,和窗外簌簌落下的雪。
      她看着那些雪,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她第一次见到沈锦书、林朝露、柳如眉、苏檀雅四个人坐在一起。那是在她的花宴上,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有说有笑,气氛好得让人嫉妒。
      她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然后她对自己说:这样的人,不能让她们成为朋友。因为四个人的力量,比一个人大得多。如果她们真的成了至交好友,互相扶持,互相帮衬,那这京城里就没有人能动摇她们。而她沈婉清,永远只能是个“南安侯夫人”,永远排在她们后面。

      她不要。

      所以她花了四年时间,一点一点拆散她们。一幅画,一张假契约,一句恰到好处的挑拨,一个精心安排的外室,一杯不期而至的毒茶。每一步都不大,每一步都像是不经意的。可四年下来,四个人的关系碎成了渣。

      现在,四个人都死了。
      沈婉清应该高兴。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窗外的雪,心里空落落的。不是因为愧疚。她不会愧疚。

      是因为——没有了对手的棋局,下起来真没意思。她摇了摇头,把这些没用的念头甩掉,重新端起碧桃送来的热茶。
      “来人。”
      “在。”
      “明日去四府吊唁。四份丧仪,备厚一些。”
      “是。”
      “还有……”沈婉清顿了顿,“替我传话出去,就说……四位主母相继离世,我悲痛欲绝,闭门谢客三个月,谁也不见。”
      “是。”
      沈婉清端着热茶,看着窗外的雪,慢慢弯起了嘴角。

      三个月后,等风头过了,四府的那些产业,也该换主人了。

      她吹了吹茶沫,轻轻啜了一口。
      还是热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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