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江城的 ...
-
江城的四月,雨下得黏腻。
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痛快,是绵密、潮湿,带着点梅雨季提前到来的闷意,落在车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影。
程艾坐在出租车后座,指尖反复摩挲着手里的文件袋边缘。
袋里装着她熬了整整十六天的设计方案——江城中心商圈商业综合体室内设计投标稿。
这是她毕业第四年,第一次敢碰真正意义上的“大项目”。
在此之前,她待过三家小装修公司,画过最多的是小户型背景墙、厨卫吊顶、出租屋简易改造。每天对着业主五花八门的要求,从风格到预算,从板材品牌到踢脚线颜色,磨得人耐心耗尽,锐气全无。
曾经在美院里抱着画板通宵、眼里闪着光说要做“能被记住的空间”的那个女生,早就被生活磨得只剩下一身沉默的坚持。
家里的情况不允许她任性。
父亲三年前突发脑梗,半边身子不利索,常年需要吃药复健;母亲身体本就弱,为了照顾家里,早早退了休,守着一个小杂货铺勉强糊口。
她是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
不敢辞职,不敢考研,不敢挑工作,更不敢谈什么理想。
所以当这次“城央万象”综合体公开招标时,她几乎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报了名。
初选过了的那天晚上,她在出租屋狭小的书桌前坐了很久,窗外是廉价出租屋的昏黄路灯,她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一点点搭建的模型,忽然就红了眼。
原来她还没有完全放弃。
原来她还想再试一次。
出租车缓缓驶入滨江商务区。
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阴雨天里依旧透着冷硬而精致的光泽,车流有序,行人步履匆匆,这里是江城的心脏,也是她这种小人物最陌生、最不敢靠近的区域。
“到了,姑娘。”
司机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程艾回过神,付了钱,推开车门,一股微凉潮湿的风扑面而来。她下意识裹了裹身上那件米白色薄西装——这是她衣柜里最正式、最拿得出手的一件衣服,洗得有些软,却依旧挺括。
抬头。
面前这栋通体玻璃的大厦,顶端刻着两个简洁有力的字——
观筑。
观筑设计事务所。
整个江城,乃至整个江南地区,都绕不开的名字。
而观筑的创始人,也是这次项目甲方指定的总负责人——沈砚。
这个名字,在设计圈里,近乎神话。
程艾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美院的讲座上。那时候她大一,他作为优秀校友返校分享。台下人山人海,她挤在角落,只远远看见台上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话不多,每一句却都精准锋利。
他那时候就已经拿了国际设计大奖,锋芒毕露,清冷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寒玉。
后来她才知道,沈砚出身优渥,天赋惊人,毕业没几年就自立门户,短短时间把观筑做成行业标杆,经手项目全是地标级,传闻性格极度冷淡,不近人情,对作品苛刻到近乎偏执。
圈内人都说,沈砚那双眼睛,能一眼看穿方案所有的破绽,也能一眼看穿人心里那点不值一提的小心思。
程艾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来攀关系的,也不是来做梦的。
她只是来提案的。
哪怕最后落选,至少她认真为自己争取过一次。
大厅光洁如镜,前台穿着统一制服,笑容得体。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是来参加城央万象项目提案的,我叫程艾。”
前台核对了一下名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大概是没想到来投标的设计师这么年轻,穿着也如此朴素。但职业素养让她依旧保持礼貌:
“程设计师是吗,沈总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请跟我来。”
沈总……
程艾心口轻轻一跳。
她以为最多是项目负责人或者设计总监对接,没想到,竟然是沈砚亲自见她。
电梯上升。
数字一层层跳动,像敲在她的心上。
叮——
二十八层。
门开,一片极简而高级的办公区映入眼帘。黑白灰为主色调,线条利落,空间开阔,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审美与秩序。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处处透着让人不敢随意放肆的气场。
安静。
非常安静。
所有人都在低头工作,键盘敲击声轻而有序。
程艾跟在前台身后,下意识放轻脚步。
她能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打量、甚至一点点疏离。
她知道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她没有名牌,没有精致妆容,没有光鲜履历,甚至连这份方案,都是在出租屋的台灯下一点点熬出来的。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前台轻轻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很沉,带着一种天生的冷淡质感,却意外地好听,像雨落在冷金属上。
“进。”
只有一个字。
程艾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前台推开门,侧身示意:“程设计师,请进。”
她握紧文件袋,迈步走了进去。
会议室很大,长桌宽阔,采光极好,即便外面阴天,室内依旧明亮。
而主位上,只坐了一个人。
沈砚。
程艾的目光在触及他的那一刻,忽然顿住。
比她想象中更年轻,也更……锋利。
男人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显得随意,却丝毫不减气场。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单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拿着一支钢笔,指尖骨相分明。
灯光落在他脸上。
眉骨清晰,眼窝略深,瞳孔颜色偏黑,静下来的时候,有种近乎冷漠的沉静。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紧致,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
他长得极好,是那种不怒自威、自带距离感的好看。
程艾在行业杂志上见过他的照片,可真人远比照片更具压迫感。
仿佛整个空间的气场,都被他一个人收拢。
听到脚步声,沈砚抬眼。
目光直接、平静、不带情绪地落在她身上。
就这一眼,程艾忽然觉得喉咙微微发紧。
她见过很多人,市井小贩、苛刻业主、圆滑老板,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他这样,只凭一个眼神,就让人下意识紧张。
“沈总,您好。我是程艾,这次负责提交城央万象项目设计方案。”
她微微低头,礼数周全,声音尽量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已经微微泛白。
沈砚没有立刻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她。
目光很淡,没有温度,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从发型到衣着,再到她手里紧紧攥着的文件袋,一点点扫过。
程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强迫自己不躲闪。
她不能露怯。
一怯,就输了。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坐。”
程艾依言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将文件袋放在桌上,轻轻抽出里面的纸质方案和U盘。
“开始吧。”沈砚靠回椅背,姿态放松,却依旧掌控全场,“说说你的思路。”
程艾深吸一口气,打开平板,调出效果图。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定:“我的整体方向,是‘城市呼吸’。江城靠江,湿气重,日照分布不均,传统商业综合体通常封闭压抑,我希望打破这一点,用动线、天光、垂直绿化,让空间通透、可呼吸……”
她慢慢说着。
从整体规划,到业态分区,从中庭设计,到材料选择,从色彩逻辑,到人流动线,一点点展开。
一开始她还有些紧张,可说到设计本身,那些忐忑渐渐被专注压下去。
她眼里慢慢有了光。
那是属于她的、被生活藏了很久的光。
她讲得很细,细到一个转角的弧度,细到灯光色温,细到无障碍通道的隐蔽处理,细到雨天地面防滑与排水的细节。
这些都是小项目里练出来的本能——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她习惯做到极致。
沈砚始终安静听着。
没有打断,没有插话,甚至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那双黑眸,一直落在她的脸上,又落在屏幕上的方案里,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程艾不知道的是,在她低头专注讲解、眼里闪着认真光芒的时候,沈砚看着她的目光,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很淡,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他认得她。
或者说,他记得这张脸。
江城美院,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画室角落的画板,操场边喂流浪猫的女生。
那时候他大三,她大一。
他是众星捧月的天才学长,她是安静不起眼的小学妹。
他见过她抱着画夹在梧桐道上走,见过她因为一幅画不满意蹲在花坛边掉眼泪,见过她在寒冬里把手冻得通红依旧坚持写生,见过她在设计展上站在别人作品前,眼神里有羡慕,也有不服输的韧劲。
那时候的沈砚,骄傲、孤僻、目标明确,身边从不缺围绕的人,却唯独对这个沉默又倔强的小姑娘,留了一点莫名的印象。
不深,却清晰。
后来他提前毕业,出国,回国,创业,一路走到今天,身边人事更迭,很多记忆都淡了。
可刚才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他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程艾。
原来当年那个安静的小姑娘,现在也站到了他面前,拿着一份不算完美、却足够真诚的方案,眼里依旧有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沈砚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节奏缓慢,沉稳。
程艾终于讲完。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安静。
她微微忐忑地看着他,等待判决。
她知道自己的方案有缺陷。
经验不足,资源有限,很多地方只能理想化处理,和观筑的水准比起来,甚至有些稚嫩。
她已经做好了被直接驳回的准备。
沈砚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没有批评,没有否定,也没有夸奖。
他只是平静地指出问题:
“中庭挑空尺度不合理,垂直绿化承重未标注,地下一层与地铁口接驳动线交叉,消防疏散通道预留偏窄,材料清单缺少耐久性测算。”
每一句,都精准戳中要害。
程艾心头一震。
他只看了一遍,就把她所有隐藏的短板全部点了出来。
“我……我回去可以修改。”她立刻开口,语气带着急切,“这些问题我都能调整,我可以重新出一版更详细的施工图。”
她怕他直接说“不行”。
怕这唯一的机会,就这么没了。
沈砚看着她眼底那点近乎慌张的坚持,黑眸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道:
“方案理念及格。”
程艾猛地抬头。
及格?
“但细节不合格。”他继续说,“给你三天时间,修改完整,重新提交。”
她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直接淘汰她,没想到,只是让她修改。
“……谢谢沈总。”她压下心口的起伏,声音微微发紧,“我一定按时改好。”
沈砚“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淡淡补充一句:
“后续项目对接,观筑会成立专项组,你作为投标方代表,直接跟组对接。”
程艾一怔。
直接跟观筑专项组对接?
这意味着,她之后会频繁出入这里,会接触到核心流程,甚至……会经常见到沈砚。
她一时不知道该开心还是紧张。
“我明白了。”她低声应下。
“没别的事,可以先走了。”沈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件,姿态明显是示意谈话结束。
程艾站起身,微微躬身:“打扰沈总了,我先回去。”
她收拾好东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忽然又传来他的声音。
“程艾。”
她脚步一顿,回头。
沈砚依旧坐在原位,没有看她,只是淡淡问:
“美院毕业的?”
程艾心头微跳。
他怎么知道?
她从未在简历里刻意强调,甚至因为这几年混得普通,有些羞于提起母校。
“是。”她轻声答,“16级,环境艺术设计。”
沈砚笔尖微顿。
时间对得上。
他没再问,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程艾推门离开。
会议室门关上。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
沈砚终于抬起眼,望向门口的方向,黑眸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傅随,把城央万象项目组名单调整一下,加一个对接席位,给外面投标的一个设计师,叫程艾。”
电话那头的傅随是他的特助,闻言愣了一下:“沈总,按流程,外部投标方在未中标前,不直接进项目组……”
“流程我改。”沈砚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另外,她之后过来,安排临时工位,靠窗,设备配齐全。”
傅随更惊讶了。
他家老板什么时候对一个外人这么上心过?
“……好,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沈砚重新看向桌上程艾留下的纸质方案。
封面很简单,没有花哨设计,只写了项目名称和她的名字,字迹清秀工整。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两个字。
程艾。
时隔多年,又遇见了。
这一次,不会再像当年那样,只是擦肩而过。
程艾走出观筑大厦时,外面的雨停了。
云层散开一点,阳光透过缝隙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站在路边,半天没缓过神。
竟然过了初选。
竟然获得了修改机会。
竟然还能直接对接观筑项目组。
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依旧偏快。
沈砚这个人……真的太有压迫感了。
冷静,锐利,话少,却每一句都让人无法反驳。
她甚至不敢确定,他给她机会,是因为方案真的尚可,还是只是随手一指。
但不管怎么样,她抓住了一根绳子。
她必须爬上去。
程艾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我这边顺利,晚上晚点回家。”
母亲很快回复:“好,注意身体,别太累。”
简单一句话,让她鼻尖微酸。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车子驶离商务区,渐渐进入老城区。
高楼变成矮房,宽敞马路变成窄巷,精致橱窗变成路边小摊。
两个世界。
而她,正在试图从一个世界,走向另一个。
回到出租屋,狭小、拥挤,却干净。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没有休息,直接打开电脑。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
沈砚指出的问题,每一个都致命,也每一个都必须解决。
她点开方案,开始一点点修改。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亮起。
她忘了时间,忘了吃饭,只盯着屏幕,一遍遍调整模型,核算数据,补充细节,查阅规范,比对材料。
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饿了就啃一口面包。
她很久没有这么拼命过了。
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为了那个在美院里,不曾死去的理想。
凌晨两点。
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
程艾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修改了大半的方案,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差一点。
还差最后一部分。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微凉,吹走疲惫。
远处,商务区的高楼依旧灯火通明,观筑所在的那栋楼,顶层依旧亮着灯。
程艾望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沈砚的眼睛。
冷静,深邃,看不透。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不知道能不能中标,不知道能不能留在更大的平台,不知道能不能让家里过得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