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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选择 爱比命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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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往寒烟入青空,比人拜神明还虔诚。
“咳咳咳……”林休笑忍不住咳了几声,面色也有些发白,林肆便立马揽住他的肩,轻柔问道
“怎么了?”
“里面有点闷罢了。”他摆摆手,却见这山头漫山梅树枝头,红色绸带随风而起,扰人心意。
林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笑一声,便善解人意道“不如,我们也写下心意,挂在枝头可好?”声音似流水一般,流入心间。
“嗯。”林休笑点了点头,像乖巧温顺的小野猫一般,那上翘的尾音是藏不住的喜悦。
林肆摸了摸他的头,只感觉掌心的温度从天灵盖传入全身筋脉,心中水花四溅。
林肆又让他在原地等待,自己跑去取了两条红绸,又借了笔墨。
许久没有用笔了,家中清贫,凭着上辈子的记忆,林休笑略微思索一下,便提笔而写,虽是扭扭歪歪,但却蕴藏了无尽情意。
眼见身旁的人似乎还在写,林休笑忍不住侧头看去,只见那红绸之上,整整齐齐用行楷写下几字。
“愿我同休笑,永不分离,生生世世。”
红纸上氤氲着墨香的一撇一捺,浓浓情丝万缕,流动入心扉。
林肆察觉到了目光,也转头看来,一滴墨随着笔尖滴落,却恰好将“生生世世”四个字晕染开了。
四目相对。
林休笑掩饰性地摸了摸鼻子,脸颊一片若天边云霞那般红,漆黑的眼珠紧张地不停眨动,连带着睫毛都在颤巍巍的抖。
眼见氛围尴尬,林休笑猛然开口道“我感觉好不真实。”
“嗯?”
“我总感觉,上一世的我,不该是像你这般的。”
“嗯?像什么?”说着,他便将那红绸折叠起来,似是故意不想让林休笑看见。
“说不上来…”林休笑含糊过去,此情此景,他不敢提出那个人的名字,那个让二人魂牵梦萦的名字。
林肆也没有深究,牵起林休笑的手便找了这寺院之内最大的一棵梅树。
三四朵梅花点缀枝头,如画般美,二人仔仔细细地将红绸挂上,风又起,发丝随风而动,肆意妄为。
林休笑白皙的脸被裹挟在乌黑发丝之中,仿若这世间上好的白瓷一般。
借着寒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林肆对着他大声吼道“今晚子时,你来甲板上找我,我有话想对你说,别告知他人。”
林休笑愣了几秒,突然觉得头皮有些发麻,连带着呼吸也快了几分,心中顿时小鹿乱撞,红霞晕染在脸颊之上,比这漫山梅花,更艳几分。
可是,师尊怎么办。
林休笑望向林肆,却只见林肆眺望着远方,眼角也带着丝丝笑意。
……
回船的马车上,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说,尉迟暝已死,师尊该怎么办?”林休笑声音有些闷闷的,他还是没有忍住,只想悄悄撕开一条小缝,窥探林肆心中是什么样的。
他紧紧地盯着林肆的脸,企图从上面找出一点点的破绽。
可是没有,他还是那样的完美无瑕。
林肆唇角微翘,睫毛似蝶翼一般在那张绝美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师尊的事情,哪是我能定夺的,我与他的师徒情分,早在飞升之前就已经断了,如今桥归桥路归路,就这样吧。”
林肆的回答完美无瑕,含糊地避开了林休笑的问题。
林休笑一时无言,只能没话找话,将那人的手悄悄放在自己掌心,语气带着点忧伤说“他一定伤透了心,毕竟他最喜欢尉迟暝了。”
他故意把这个最字咬的很重,生怕林肆听不出他别有用意。
“百年已过,沧海桑田,与其沉溺于往昔,倒不如像前看去。”他反握住林休笑的手,笑道。
林休笑眼睛咕噜一转,抿了抿唇,倒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你今天,开心么?”林肆突然问道。
这是什么鬼问题,当然开心咯。
“今天将会是我这一生最开心的一天。”明明活了百年,怎么这一世,心智还像十七岁的少年一样天真无邪。
心中话又是脱口而出,林休笑忍不住在暗暗埋怨自己。
话以至此,虽然嫌弃自己,但他还是又忍不住地补充道“我希望日后的每一天,都像今天一般。”
林肆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风景随马车而动,枯枝残树,林肆周身那种不可靠近的气场陡然而生。
想必是累了,林休笑在心中自我安慰道,便没有再继续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靠上林肆的肩头,肩膀的主人身体一僵,他便抬头半分。
紧接着,肩膀上的肉似乎又舒展开来。
看来是接受我了,林休笑忍不住暗自窃喜,将脑袋安安稳稳地放在他的肩上,就此沉沉睡去。
林肆偏头去看他,指尖忍不住摩挲,缓缓勾勒出那张略带几分青涩的脸。
…
不知过了多久,林休笑又悠悠从床上醒来,看着周围熟悉的摆设,他知道又是回到苏九的船上了。
抬眼向窗外望去,远处青山弥漫着墨一般浓重的黑,河流在黑暗中闪烁着细微的光,半空中流动地云好似乌黑的骏马奔腾,他们互相竞争,发出阵阵雷鸣。
看来快要下雨了。
希望下一会儿就别下了。
他仔仔细细地穿上那套碧蓝长袍,推开门来,却见阚隐依靠在门旁。
他似乎等了很久,一开口就像陌生人一样冰冷“林四,我可以进去和你聊聊么?”
“嗯,什么事?”林休笑只觉着这家伙没什么好屁要放,一脸不耐烦,便随意问道“现在何时了?”
阚隐抱着手,“还未天黑,如今看着很晚了,不过只是快要下雨罢了。”说罢,便直接推开林休笑的身子,自顾自地走了进来。
“轰隆隆——”窗外一阵雷鸣。
林休笑自是无可奈何,他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船身随着破浪轻晃,晃得人心中不安。
“来找我什么事,有屁快放吧!”他没好气地问道。
“你是不是喜欢林肆。”阚隐一双眼眸就如同毒蛇一般,死死缠住林休笑的身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心中惊涛骇浪翻涌不息,林休笑故作镇定地坐了下来,反问“关你什么事?”
“我是你师尊,徒儿的事为师还不能管了么?”他也顺势坐了下来,两人剑拔弩张,气氛一时间焦灼到极点,哪里有师徒和睦之相。
林休笑眼皮掀了掀,道“喜欢。”
“可是那又如何?难道你喜欢他不成,但我可听说,他第一讨厌尉迟暝,第二讨厌的可就是你了!”
他不再看向阚隐,按捺下心中的酸涩,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雨水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在水面,扰人清闲,初冬已至,却莫名其妙下起了大雨,着实奇怪。
“咚——”
只听见重物落地发出沉闷的声音,林休笑不明所以地转过头来,只看见阚隐跪在地上,脊背挺直。
上一世那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气荡然无存,白衣依旧,发丝却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
“救救他。”
惊雷乍起,难以言喻的感觉像细小的针一般细细密密地扎在他的心上。
明明上一世,阚隐从来都是对他冷眼相待,二人之间相对无言,为什么现在一切都变了。
“求求你,你有办法救他的,对么?”
阚隐的声音像锣鼓一般一下一下敲入林休笑的心中,又涩又疼。
值得吗?
“我没有办法救他,你先出去好吗?”林休笑尽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声音不像从他口中发出来的一般。
“你有的。”阚隐倔强地说道“你当真不愿意救他么!?”
林休笑摆了摆手,面露不耐“我不想谈论这个问题,再过几天好吗?”
“如果你只是来问我这个问题的话,那么您请回罢。”
阚隐的身形抖了抖,缓缓站了起来,这几天的经历挖空了他的身子,如今看上去清瘦了几分,面上是掩盖不住的憔悴。
他一字一顿道“明天早上,我等你等消息。”说罢,甩袖而去。
林休笑怔怔地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回神。
为什么非要做出选择呢?
大雨倾盆,滴滴答答地扰着湖面水花四溅,狂风呼啸而过,浓云之下是藏不住的忧伤。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面,如今看着雨势来得愈发猛烈,只怕到了子时也不得安息。
白日,少年肆意张扬地笑牢牢地刻入心间。
这究竟是爱,还是对自己的,同情。
如今百姓安居乐业,思想解放,不似曾经那般古板无趣,契兄弟在当今并不少见,断袖之癖,龙阳之好比比皆是。
如果说上一世对青疏的爱意就像白栀一般,轻柔绵长,雅趣纵生,那么这一世对自己不可告人的爱意,便如同漫山雪梅一般。
明知道苦,却还要暗香四溢,热烈张狂。
他自嘲一声,暗自神伤地坐在桌边,见这四周无笔墨纸砚,他便扯下袖子上一片布,咬破食指开始写了起来。
鲜血似寒梅一般在食指绽放,点在布上,如作画一般。
寒风徐徐,指尖被冻的通红,他哆哆嗦嗦地哈了一口气,没写几个字便又要再从伤口处挤出点血来。
林休笑甘之若饴。
竟不知,这写的是情书,还是遗书了。
烛光似水波般荡漾,他只能照照镜子以解相思之苦,好不容易才捱到约定的时间。
林休笑便迫不及待地将那一写满血字的布仔仔细细地折叠之后塞入袖中。
外面依旧是狂风骤雨,漆黑一片。
他却只拿着一小盏蜡烛和油纸伞,便顶着大雨前往赴约。
他知道,林肆一定不会毁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