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烟火之下,命运撞碎而来 生活似 ...
-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轨道。椿依旧是我生活中那个巨大而顽固的“异物”,神出鬼没,对现代电器保持着毁灭性的好奇心(我的微波炉在经历了第三次“酸奶炸弹”袭击后终于宣告彻底报废),并且坚定不移地每天“蹲守”我的课堂,成为校园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只是,自从那个烟花漫天的夜晚之后,我隐约察觉到她身上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并非体现在言语或表情上,而是以一种更……令人困扰的方式展现出来——她的“观察”变得前所未有的密集、直接,甚至带着一种不顾场合的执着。
这种变化,首先以一种极其惊悚的方式在办公室里爆发了。
那是一个忙碌的午后,办公室里充斥着键盘敲击声、翻动纸张的窸窣和老师们低声讨论教案的嗡嗡声。我正埋头修改一份明天要用的古文讲义,眉头紧锁,试图把一段佶屈聱牙的注释解释得更通俗易懂。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就在我全神贯注之际,突然感觉小腿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我以为是桌腿或者掉落的笔,下意识地低头往桌下一瞥——
一双在办公桌下方狭小空间里幽幽发亮的、红宝石般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毫无预兆地撞入我的视线!银白的长发像月光一样铺散在积着薄灰的地板上!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瞬间刺破了办公室的宁静!我像被电击般猛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带倒了椅子,发出巨大的哐当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葵樱老师?!”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周围的同事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大跳,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惊疑不定地围拢过来。
“桌……桌子底下……有……有……” 我惊魂未定,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着办公桌下方,语无伦次。
佐藤老师胆子大些,疑惑地弯下腰,朝桌底看去。几秒钟后,她直起身,脸上的担忧瞬间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惊愕取代:“椿……椿酱?你怎么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椿慢吞吞地从桌底下爬了出来,动作轻盈得像只猫,身上那件华美的白色和服下摆不可避免地沾上了灰尘。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虽然没什么用),红宝石般的眼睛坦然地扫过一圈围观的老师,最后落在我惊魂未定的脸上,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从沙发上坐起来:“人类,饿。家里,没吃的了。”
“…………………………………………………”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几秒钟后,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像是点燃了引线,整个办公室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连一向严肃的田中老师都忍俊不禁地推了推眼镜。
“哈哈哈!葵樱老师,原来你是被饿坏了的‘表妹’吓到了啊!”
“椿酱,下次饿了直接说嘛,躲桌子底下多委屈!”
“就是就是,葵樱老师你也太不称职了,看把‘表妹’饿得都钻办公桌了!”
同事们善意的调侃和笑声此起彼伏,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半是惊吓后的余悸,一半是强烈的羞窘。
我狠狠瞪了一眼一脸无辜的椿,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更让我崩溃的是,下午我去隔壁班代课,刚走进教室,就发现全班学生都用一种极其古怪、拼命憋笑的眼神看着我。下课后,终于有个胆大的男生跑过来笑嘻嘻地问:“老师,听说您办公室桌底下藏了个‘饿死鬼’表妹是真的吗?” 瞬间,整个教室再也绷不住,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哄笑!我站在讲台上,脸烫得能煎蛋,只能板着脸维持秩序,心里把那个多嘴的老师(后来知道是健太他们班的数学老师)和罪魁祸首椿骂了一万遍。
这仅仅是个开始。椿的“观察”行为变本加厉,且完全不分时间地点。
有一次,我因为要准备一个重要的公开课,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窗外早已是寂寥一片,寂静的校园里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头顶一盏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
长时间的伏案工作让我头晕眼花,腰酸背痛。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去茶水间冲杯速溶咖啡提神。
滚烫的开水注入杯中,深褐色的粉末迅速溶解,散发出廉价的焦香。我端着杯子,疲惫地靠在茶水间的门框上,刚想喝一口——
猛地一回头!
茶水间门口那片被走廊黑暗吞噬的阴影里,一双血红的眼睛,如同两点燃烧的鬼火,正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我!那目光专注得令人毛骨悚然,在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无声无息!
“啊——!!!”
我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手里的咖啡杯脱手飞出,“啪嚓”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咖啡和瓷片四溅!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随即疯狂地、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我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被吓飞了一半!
“人……人类?” 椿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显现,她似乎也被我剧烈的反应惊到了,红眸里带着一丝不解,“你……好久没回家。我……担心?”
“担心?!有你这么担心的吗?!” 我惊魂未定,声音都带着哭腔和愤怒的颤抖,指着地上的狼藉和惊魂未定的自己,“你差点把我吓死!知不知道?!大半夜的!一声不响躲在黑暗里盯着人看!这是人干的事吗?!” 我气得浑身发抖,刚才那一下,真的感觉半条命都没了。
椿看着我激动的样子,微微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吓死”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到我的愤怒。她沉默了一下,小声辩解:“……我只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走。”
最让我感到羞愤和无助的,是她对“界限感”的彻底无视,甚至延伸到了最私密的领域。
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我结束了一周的疲惫,打算好好泡个热水澡放松一下。浴室里水汽氤氲,温暖的水流包裹着身体,带来难得的舒适感。我闭着眼睛,享受着片刻的宁静。就在我全身心放松,几乎要哼起歌的时候,一种极其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猛地袭来!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浴室门那扇磨砂玻璃的上方,不知何时,探出了半个脑袋!银白的长发湿漉漉地垂下来,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正透过门框上方狭窄的缝隙,一眨不眨地、充满纯粹好奇地……盯着浴缸里赤裸的我!
“啊——!!!椿!!!你在干什么?!!” 我瞬间羞得满脸通红,像煮熟的虾子,整个人猛地缩进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又气又急,声音都变了调,“出去!快出去!谁让你偷看的?!!”
门外的椿似乎被我的尖叫吓了一跳,脑袋缩了回去。但仅仅过了不到十秒钟,那半个脑袋和那双红眼睛,又顽强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缝上方!
“出去!!” 我简直要崩溃了,抓起手边的沐浴露瓶子就朝门的方向砸去(当然没砸中),“再不出去!以后!永远!都别想喝酸奶了!!!”
这句话如同一个神奇的咒语。门外那双充满好奇的红眼睛瞬间消失了,紧接着是极其轻微的、快速远去的脚步声。世界终于清静了。我无力地瘫在浴缸里,热水带来的舒适感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羞愤、无奈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对付这个油盐不进、我行我素的老妖怪,唯一有效的武器,竟然只有那“白白的、甜甜的、黏黏的水”——酸奶。这让我感到一种荒谬的悲哀。
这些密集而令人困扰的“观察”,虽然让我不胜其烦,却也让我隐隐觉得,花火大会那晚我最后的话,似乎真的在她那千年沉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某种涟漪。她似乎……在努力地、用她笨拙而惊悚的方式,试图“理解”我,或者……靠近我?这种认知,让我在烦躁之余,心底又悄然滋生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感。
然而,这种微妙的平衡,很快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前所未有的激烈冲突彻底打破。这场冲突的导火索,与之前的“观察”行为几乎没有任何直接关联,但它源于一个我内心深处最珍视、也最脆弱的角落。
那是一个沉闷的午后,天空阴沉沉的,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雷雨。我因为前一天晚上批改作业到很晚,精神有些萎靡。椿似乎也安静得出奇,没有像往常一样神出鬼没地制造“惊喜”。我走进那个小小的储物间,想找一盒新的粉笔。储物间里堆满了杂物,光线昏暗。就在我弯腰翻找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椿正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我珍藏的、落满灰尘的旧木盒。
那个木盒,是外婆留下的。里面装着白子小时候用过的、唯一留下的东西——一个用褪色红绳系着的、里面装着几颗彩色玻璃珠的小小铃铛。那是白子脖子上戴过的,是它存在过的、带着体温和记忆的唯一证明。平时我都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盒子里,藏在储物架的最高处,连自己都很少拿出来看,生怕触动了那些尘封的、带着奶香和泪水的回忆。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椿!别动那个!” 我急忙出声阻止。
但已经晚了。
就在我出声的瞬间,椿似乎被我的声音惊了一下,手一抖,那个小小的、脆弱的铃铛,连同那根早已褪色发脆的红绳,从她指间滑落!
“叮铃——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我听来如同惊雷般的脆响!铃铛掉落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瘪下去一小块,那根承载着记忆的红绳,也断成了两截!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我眼睁睁看着那瘪掉的铃铛和断裂的红绳,像看着白子那小小的、消失在风雪中的身影再次在我眼前破碎。
长久以来积压的、因为她的闯入、她的破坏、她带来的所有麻烦而产生的委屈、烦躁,还有此刻被彻底撕裂的、关于外婆和白子的珍贵回忆所带来的尖锐心痛,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带着毁灭性的力量,轰然爆发!
“你——!!!”
我猛地冲过去,几乎是粗暴地一把推开还愣在原地的椿,颤抖着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瘪掉的铃铛和断裂的红绳。冰凉的金属和粗糙的断绳硌着我的掌心,那点残存的、关于那只温暖小生命的记忆仿佛也随之碎裂了。巨大的愤怒和心痛瞬间淹没了理智。
“你为什么要动它?谁让你动它的?!谁让你碰的?!” 我猛地抬起头,忧愤的眼睛死死瞪着椿,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心痛而尖锐得变了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这是白子的东西!是我唯一剩下的东西了!唯一的东西!!”
椿似乎被我这从未有过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狂怒彻底吓懵了。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杂物架上,发出哐当的声响。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红眸里,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惊骇和茫然无措。她看着我通红的眼睛和汹涌而出的泪水,看着地上碎裂的铃铛,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解释什么。
“我……我不是……它……熟悉……我……” 她语无伦次,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结结巴巴,细若蚊呐,“我只是……想看看……它……响……”
“看看?!看看你就把它弄坏了?!” 我的怒火被她这苍白无力的辩解彻底点燃,烧得更加旺盛!我猛地站起身,指着她的鼻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为激动而劈叉,“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碰!弄坏了我的微波炉!搞砸了我的手机!现在连这个……连这个你都不放过!你除了给我添乱还会干什么?!你除了像个寄生虫一样赖在我这里吃吃喝喝、吓唬人、偷看人洗澡,你还会什么?!!”
“出去!” 我指着储物间的门,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现在不想看到你!立刻!马上!给我出去——!!!”
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我这最后一句充满厌恶的怒吼狠狠抽了一鞭子。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里,那巨大的惊骇和茫然,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受伤的痛楚所取代。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死死地抿紧了苍白的唇,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头猛地一揪,但汹涌的愤怒和心痛压倒了一切,让我无法思考。
她没再发出任何声音,默默地转过身,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失去重量的云,悄无声息地飘出了储物间,消失在了客厅。最后,我听到了大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手里冰冷的、变形的铃铛,和死一般的寂静。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瘪掉的铃铛和断绳,冰凉的触感刺着掌心。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愤怒过后,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和后悔。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重了?那句“寄生虫”……是不是太过分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起初是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很快,雨势就变得凶猛起来,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发出哗啦啦的巨响,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我坐在地上,看着窗外的暴雨,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
椿……她去哪了?她没带伞,她对这个世界还那么陌生……那个连“报警”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缠紧了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我窒息。我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雨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什么都看不清。不行!我得去找她!
我甚至顾不上换掉身上的家居服,抓起玄关鞋柜上唯一的一把伞,拉开门就冲进了瓢泼大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我浇透,单薄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狂风卷着雨点,抽打在脸上,生疼。我撑着伞,但在这狂暴的风雨面前,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伞面被吹得翻卷过去,几乎失去了作用。
“椿——!” 我扯开嗓子大喊,声音在风雨中显得那么微弱,瞬间就被吞没。
没有回应。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充斥耳膜。
她会去哪?她对这个城市根本不熟!唯一可能的地方……学校?她经常去那里找我……对!学校!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水的街道上狂奔,冰凉的雨水灌进鞋子,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必须找到她!
终于,熟悉的校门在雨幕中显现。我冲进校门,目光焦急地扫视着空旷的、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操场和教学楼。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白色的身影!
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校门外那条车流稀少的公路上,一个模糊的白色小点,正缓慢地、毫无遮蔽地移动着!
是椿!
她果然在这里!她正沿着公路的边缘,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冰冷的暴雨无情地冲刷着她单薄的身体。银白的长发湿透了,紧紧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那身华美的白色和服也彻底湿透,沉重地裹在身上,勾勒出她纤细得近乎脆弱的轮廓。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像个迷路的、被遗弃的孩子。
“椿——!” 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喊,朝着公路的方向狂奔而去。
椿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她停下脚步,缓缓地、有些迟钝地转过身来。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刺眼的白光!
两道如同怪兽巨眼般的、惨白刺目的车灯,撕裂了厚重的雨幕,从公路的拐角处猛地射出!伴随着引擎失控般的、令人牙酸的疯狂咆哮!
一辆黑色的轿车,像一头发狂的钢铁巨兽,在湿滑的路面上完全失去了控制,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打着旋,以恐怖的速度,朝着公路边缘、正茫然转身的椿,直直地、无可挽回地冲撞过去!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我看到了椿转过来的脸,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那两道迅速逼近的、吞噬一切的死亡白光。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凝固的茫然。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冲破我的喉咙,盖过了风雨和引擎的咆哮。身体在大脑做出任何思考之前,已经像离弦之箭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朝着椿的方向,不顾一切地猛扑过去!
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撞在她的身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们两人同时向旁边摔去。椿被我撞得踉跄着跌倒在湿漉漉的路边草丛里。
而我——
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而巨大的力量狠狠击中!
“砰——!!!”
沉闷得令人心胆俱裂的撞击声,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世界瞬间天旋地转,视野被一片猩红覆盖。剧痛像爆炸般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炸开,瞬间吞噬了所有的知觉。我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落叶,轻飘飘地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毫无缓冲地砸落在冰冷坚硬、积满雨水的柏油路面上。
温热的液体,带着浓重的铁锈味,瞬间从口鼻中涌出,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在脸上肆意流淌。视线迅速变得模糊、昏暗,身体的感觉在飞速流失,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一种……不断下沉的黑暗。
意识像断线的风筝,在风雨中飘摇,即将彻底坠入深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我艰难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动眼珠,看向椿倒下的方向。
模糊的视野里,我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挣扎着从草丛里坐了起来。她似乎呆住了,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玉雕。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我这边。
隔着厚重的雨幕,隔着迅速弥漫开来的、刺目的猩红,我似乎……似乎看到了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某种我从未在她身上感受过的、极致情绪的尖啸,穿透了哗哗的雨声,撕裂了空气,狠狠地刺入了我即将沉沦的意识——
“……葵……葵樱——?!”
那声音里,充满了……什么吗?
是……恐惧吗?
黑暗终于彻底吞噬了我。
冰冷,无边的冰冷。
还有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我像沉在万米深的海底,身体被巨大的水压碾碎,意识在虚无中飘荡。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寂静和刺骨的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一点微弱的暖意,如同寒夜中遥远的篝火,极其微弱地,在意识深处亮起。
那暖意带着一种奇异的、清冽的、仿佛雪后松林般的熟悉气息。它小心翼翼地靠近,带着一种……颤抖?然后,它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绝望,覆盖上了我的嘴唇。
柔软,冰凉,却又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
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包裹着我的厚重冰层和粘稠黑暗!
“唔……”
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仿佛不是我自己发出的,从喉咙深处逸出。
紧接着,一股汹涌的、带着强大生命力的暖流,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相接的唇瓣,霸道地、不容抗拒地涌入我的身体!它冲刷着四肢百骸,驱散着刺骨的寒冷,修复着破碎的痛楚,带来一种近乎新生的、令人颤栗的酥麻感。
在这股暖流的冲击下,我的意识被强行从深沉的黑暗泥沼中拽起,却并未完全清醒,而是坠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不,那不是梦。
那是……记忆的洪流。属于椿的,跨越了两千年的、漫长而孤寂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随着那股涌入的暖流,汹涌地灌入我的脑海!
起初,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光。
那光并非温暖,而是纯粹、冰冷、浩瀚,如同宇宙初开时的混沌星云,无声地旋转、流淌。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有永恒的光之海洋。然后,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意志在牵引,那弥漫的光开始缓缓凝聚、收缩。光粒子如同被磁石吸引的尘埃,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越来越快,越来越亮,最终在虚空的中心,凝聚成一个耀眼到无法直视的光团。
光团剧烈地脉动着,如同孕育着生命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向外辐射出强大的能量波纹。不知过了多久,那刺目的光芒渐渐内敛、柔和,显露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轮廓纤细、完美,如同用最纯净的光雕琢而成。光芒继续收敛,最终,一个少女的形体清晰地显现出来。
她悬浮在虚空中,银白的长发如同月光织就的瀑布,无风自动,流淌至脚踝。肌肤是毫无瑕疵的冷白色,仿佛初雪。她的双眼紧闭着,睫毛也是银白色的,长而浓密,在光线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最令人心悸的是,她全身□□,那完美的胴体在残留的微光中,散发着一种非人的、圣洁又脆弱的美感。她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悬浮着,如同一个刚刚被造物主遗忘在此的、精致却空洞的人偶。
然后,那支撑着她的无形力量消失了。她像一颗真正的流星,带着一道微弱的、银白色的光尾,从这片虚无的、光之起源地,朝着下方一个被厚重云层覆盖的、苍翠的、生机勃勃的世界——人间,急速坠落。
清晨的山巅,薄雾如同乳白色的轻纱,缠绕着苍翠的山峦。空气清冽,带着泥土、青草和露水的芬芳。鸟鸣声清脆悦耳,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噗通。”
一声轻微的闷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那个从光中诞生的少女,赤身裸体地摔落在山巅一片柔软的、沾满露水的草地上。她似乎毫无知觉,依旧紧闭着双眼,银白的长发铺散在翠绿的草叶上,如同散落的月光。晨光透过薄雾,温柔地洒在她冰冷的、毫无瑕疵的肌肤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裙的少女,挎着一个简陋的藤编篮子,正小心翼翼地沿着山间小径走来,似乎是来采集草药或野果的。她有着一头和我极其相似的、柔顺的栗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她的脸庞清秀,带着山野少女特有的红润和纯真。
当她拨开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看到草地上那个赤身裸体、美得不似凡人的银发少女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她手中的藤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几株刚采的草药滚落出来。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那双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的、清澈的褐色眼眸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近乎本能的怜惜。
她呆立了许久,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靠近。她蹲下身,试探性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银发少女冰冷的手臂。
“呼……” 银发少女似乎被这触碰惊扰,长长的银色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如同凝固的、最纯粹的红宝石,清澈见底,却又空茫得如同初生的婴儿,不含一丝杂质,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纯粹地倒映着眼前这个栗发少女震惊而担忧的脸庞。
“你……” 栗发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我自己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这让我心头猛地一跳。“你……你是谁?从哪来的?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着对方□□的身体,脸颊微微泛红,连忙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虽然破旧但还算厚实的粗布外衣,动作轻柔地、带着一种母性的呵护,披在了银发少女的身上,试图遮掩那令人心慌的赤裸。
银发少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红眸里充满了纯粹的、不解的困惑。她似乎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人类的行为和语言。
栗发少女看着她那双空茫的红眸,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甚至有些滑稽的粗布外衣,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株在晨光中开得正盛、深红如血的山茶花树上。
“椿……” 她轻声呢喃,仿佛被那花朵的坚韧和美丽所触动。
她转过头,对着银发少女,脸上绽开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笑容,那笑容如同穿透薄雾的阳光,带着暖意。“以后……就叫你‘椿’吧?像那山茶花一样,在寒冷中也能绽放的……椿。” 她指着那株山茶树,声音清晰而温柔。
银发少女——现在,她有了名字。
椿——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红宝石般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那抹深红的色彩。她似乎对这个名字,对这个赋予她名字的人类,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
“我……” 栗发少女指了指自己,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我叫‘樱’。”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的心底漾开一圈莫名的涟漪。樱……和我名字里的“樱”一样……而且,她的长相……声音……
记忆的画面流转。在简陋却干净的神社里,香火缭绕。椿被村民们奉若神明,供奉在高高的神坛之上,穿着村民们献上的、粗糙的麻布衣袍。她的眼神依旧空茫,如同精致的琉璃人偶,接受着下方虔诚的叩拜,却无动于衷。
只有樱不同。她是负责侍奉神明的巫女之一。当其他人都带着敬畏匍匐在地时,樱会偷偷抬起头,望向神坛上那个孤独的身影。她的眼神里没有纯粹的敬畏,更多的是担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她总是默默地、细心地擦拭着供桌,整理着贡品,试图让椿所处的环境更舒适一些。
画面再次切换:一间简陋但整洁的屋子。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樱正坐在一架老旧的织布机前。她的神情专注而温柔,纤细的手指灵巧地穿梭着。织布机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吱呀”声。她用的不是粗糙的麻线,而是极其珍贵的、如同月光般流淌着温润光泽的丝线——那是村民们为了供奉神明,倾尽所有才换来的。
“大人……” 樱一边织着,一边轻声对坐在旁边、静静看着她的椿说话(虽然椿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眼神依旧空茫),“您总是穿着那些粗糙的麻布……一定很不舒服吧?”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心疼,“我想……给您做一件真正配得上您的衣服。” 她的指尖抚过那光滑如水的丝线,脸上带着憧憬,“用最柔软的丝绸,染上最纯净的白色……上面还要绣上……嗯,绣上云纹和月轮,就像您来的地方一样……”
日复一日,樱在油灯下辛勤地织造着。椿就坐在一旁,红眸偶尔会随着织梭的移动而转动,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樱专注的侧脸,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眼中闪烁的、为完成某处精巧花纹而流露的喜悦光芒。
终于,一件华美得令人屏息的和服完成了。它通体是纯净无瑕的白色,如同初雪,又如同凝固的月光。衣料柔软垂坠,流淌着珍珠般的光泽。宽大的袖摆和长长的衣袂上,用银线和极细的、近乎透明的白丝线,绣满了繁复而精致的云纹,层层叠叠,仿佛流动的云雾。在衣襟和下摆处,还点缀着用细小珍珠和银箔点缀的、象征月轮的图案,在光线下闪烁着微光。
樱小心翼翼地将和服捧到椿的面前,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的红晕。“大人……您试试看?”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椿顺从地站起身。樱亲手为她褪去那身粗糙的麻衣,再小心翼翼地将这件凝聚了她无数心血和温柔情意的华美和服,一层层、仔细地为椿穿上。当最后一条衣带系好,樱退后一步,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椿。
银发如瀑,红眸如血,一身白衣胜雪,繁复的云纹月轮在灯光下流淌着神秘的光泽。此刻的椿,美得惊心动魄,真正如同自九天降临的神祇。
樱的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那是满足、是欣慰、是难以言喻的骄傲。“真美……” 她喃喃道,声音哽咽,“您……您真美……” 她走上前,伸出手,指尖带着无尽的珍视,轻轻拂过和服光滑的袖摆,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是那个决定性的瞬间。
摇曳的烛光下,樱的神情异常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哀伤。她手中拿着一根崭新的、如同凝固的血液般鲜红的丝绸细绳。
“大人,” 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她拉起椿纤细的左手腕,动作轻柔而坚定。“如果……如果有一天,有人愿意真心陪伴您,愿意走进您漫长的生命里……就让他(她)解开这个结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那根红丝绸,在椿的手腕上,极其灵巧地、仔细地打了一个极其繁复、精巧的结。那结如同一个微缩的、充满玄奥的图腾,紧紧贴合在椿的腕骨上。
樱抬起头,脸上带着温柔而哀伤的笑容,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深深地望着椿空茫的红眸:“我们……会在天上,献上最由衷的祝福。”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椿未来漫长孤寂的预感和深深的、无能为力的怜惜。
记忆的画面陡然变得血腥而残酷!
战火,冲天的火光吞噬了宁静的村落,曾经供奉椿的神社在烈焰中轰然倒塌,只余断壁残垣。喊杀声、哭嚎声、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彻云霄!曾经虔诚的村民,此刻脸上只剩下疯狂和绝望,他们举着简陋的武器,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嘶吼着:“妖!她是带来灾祸的妖!杀了她!”
箭矢如雨点般从四面八方射向那个站在废墟中、依旧穿着那身华美白袍的身影!她的红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眼前这彻底颠覆的、充满恶意的世界的茫然无措。
“保护大人——!” 樱凄厉的尖叫声划破混乱!她和另外几个侍女,毫不犹豫地、用她们单薄的身体,扑上来挡在椿的面前!
“噗嗤!”“噗嗤!”
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令人作呕!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出来,染红了樱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也溅在了椿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色和服上,如同雪地里绽开的、刺目的红梅!
“呃啊——!” 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一支锋利的箭矢穿透了她的肩膀!但她死死抱住一个冲向椿的、面目狰狞的暴民,用尽全身力气回头,对着呆立当场的椿嘶喊,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充满了赴死的决然和……最后的不舍与祝福:“大人!快走——!活下去!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更多的箭矢和刀剑落下!其他侍女也纷纷惨叫着倒下。椿被仅存的侍女拼死推搡着,在混乱和火光中踉跄逃离。她最后回望的瞬间,只看到樱被乱刀砍倒的身影,鲜血染红了她的脸,染红了她的衣裙,也染红了椿的视野……而在樱倒下的瞬间,她手腕上,那根在挣扎中飘落的、褪色的红绳(系着铃铛的?),如同最后的叹息,轻轻飘落在地,混入血水泥泞之中……
记忆的碎片飞速切换。颠沛流离,身份变换。椿穿着朴素的僧衣,在青灯古佛前静坐,木鱼声单调而空洞;她披上神职人员的白衣,在庄严的神社里主持仪式,眼神依旧空茫;她换上巫女的绯袴,在神乐铃声中起舞,舞姿优美却毫无灵魂……
每一个身份,都像一件可以随意更换的外衣。她旁观着人间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如同看一场场与己无关的皮影戏。时间在她身上失去了意义,只有永恒的孤寂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层层包裹。手腕上那个鲜红的丝绸结,成了她与那个叫“樱”的少女之间,唯一的、沉默的纽带。
画面流转:她变换做了一只小小的、雪白的流浪猫。她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巷角,金色的猫眼(妖力幻化?)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饥饿和寒冷对于她来说是新的体验。
然后……
一双温暖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她。抬起头,映入猫瞳的,是一张稚嫩的、带着惊喜笑容的小脸——是童年的我!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裙子,眼睛亮晶晶的。“小猫!你好白呀!我叫你‘白子’好不好?” 小小的我把它抱在怀里,用脸蛋蹭着它冰凉湿润的鼻尖,全然不顾它脏兮兮的毛发。
那种毫无保留的、带着奶香的温暖,透过冰冷的猫身,第一次,极其微弱地,触动了她意识深处某个沉寂的角落。她记住了这个气味,这个怀抱的温度。后来,外婆去世了,小小的我抱着“白子”,在空荡荡的老屋里哭得撕心裂肺。再后来,父亲也病了。在一个飘着细雪的清晨,“白子”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个充满悲伤和药味的家。小小的我追出门,只看到雪地上几行浅浅的猫爪印,很快就被新的雪花覆盖。她躲在远处的树后,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风雪中茫然四顾,最终失落地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泣……
她没有回头。
画面定格在那个雨夜。熟悉的街道,霓虹闪烁。她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像一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幽魂。然后,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闯入她的视线,带着浓重的酒气。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身影靠近,然后……毫无预兆地吐了她一身!接着,那个醉醺醺的家伙抱住了她的腿,说着“小妹妹好香”、“跟姐姐回家”的胡话,口水流了一地,最后直接栽倒在地。她低头看着自己华美和服上刺眼的污渍,又看看地上不省人事的人类,红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这个人的脸。混乱的气味中,一种极其熟悉的、带着奶香和阳光气息的温暖味道,穿透了浓烈的酒臭,如同闪电般击中了她!
是那个孩子!那个叫她“白子”、抱着她哭泣的孩子!她记住了这个气味,这个混乱的、带着酒气的重逢。她弯下腰,轻而易举地将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人类扛了起来,循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走向她的家……
就在她俯身扛起我的瞬间,在她手腕无意中蹭过我的身体时——
那个沉寂了两千年、鲜红依旧的丝绸结,就在那一瞬间,悄无声息地、自己散开了!红色的丝绸,如同完成了最后的使命,轻轻飘落在地,混入雨水泥泞之中,消失不见。
记忆的碎片如同温暖的溪流,开始变得连贯而清晰。
是她笨拙地学习使用筷子,把米饭撒得到处都是;是她第一次尝到酸奶时,满足地眯起红眸;是她蹲在教室窗外,专注地看着讲台上的我;是她蜷缩在冰箱里,抱着酸奶盒像只偷腥的猫;是她用我的手机在Ado直播间刷出满屏乱码,被我气急败坏地追着跑;是花火大会上,她仰望着漫天流火,红眸里第一次映入了我的笑容……这些琐碎的、吵闹的、带着烟火气的片段,如同细小的光点,一点点汇聚,一点点照亮了她意识深处那片亘古的荒芜和冰冷。
最后,是那个冰冷的雨夜,那条湿滑的公路。
我“看到”自己像一具破碎的玩偶,躺在冰冷湿滑的路面上,了无生气。雨水打在我苍白的脸上,混合着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蜿蜒流下。
然后,我“看到”了椿。
那个总是平静无波、仿佛游离于世界之外的白发少女,此刻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僵立在原地。雨水浸透了她华美的和服(那件樱亲手做的和服),银发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水珠不断滚落。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倒在血泊中的人影,瞳孔剧烈地收缩着,里面翻涌着一种我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近乎空白的巨大惊骇。
“……葵……葵樱?”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的声音,从她的唇间逸出,瞬间被风雨吞没。
下一秒,凝固的时间仿佛被打破。椿像离弦的箭,猛地扑了过来!她跪倒在冰冷的雨水中,不顾那刺目的猩红染上她洁白的衣袍,颤抖着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失去意识、身体正迅速变冷的我抱进怀里。
“不……不……” 她语无伦次地低喃,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冰冷的手指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抚上我那沾满雨水和血污、正渐渐失去温度的脸颊。触手的冰凉,像毒蛇般噬咬着她的神经。
“不……不不…………不!!!”
一声凄厉到撕裂灵魂的尖啸,猛地从她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纯粹的、如同世界崩塌般的绝望和恐惧!她紧紧抱着怀里冰冷的身躯,仿佛要将我揉进她的骨血里,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滚烫地砸落在我毫无知觉的脸上。
“看看我!葵樱!看看我啊!” 她失控地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令人心碎的哀求,“我有感情了!我害怕!我害怕失去你!你感觉到了吗?!你看看我!求求你……看看我……!”
然而,任凭她如何哭喊,如何摇晃,怀里的我都得不到一丝回应。
那无声的、彻底的死寂,比任何利刃都更残忍地刺穿了她刚刚萌芽、还未来得及命名的情感。她抱着我,在倾盆大雨中,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崩溃地、无助地放声大哭。两千年的孤寂,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尖锐的悲痛,将她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