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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藏念 少年时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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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裹挟着盛夏滚烫的热浪,吹过三中郁郁葱葱的香樟林,细碎的光斑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灰白色的教学楼墙面上,晃得人眼睛发涩。
下课铃尖锐地划破沉寂,教学楼瞬间被嘈杂的人声填满,喧闹、嬉笑、打闹,糅合在一起,构成最普通不过的高中日常。
走廊里挤满了追逐奔跑的学生,白色校服衣角翻飞,少年人的鲜活热烈肆意张扬,唯独靠窗的最后一排,安静得像是被这片喧嚣刻意隔绝在外。
林知穗撑着下颌,侧脸线条干净又清瘦,脖颈线条白皙单薄,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一部分眉眼。
他目光没有落在摊开的数学试卷上,而是越过玻璃窗,落在楼下操场边缘的那个人身上。
少年穿着同样款式的白色校服,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腕。江野靠在香樟树树干上,指尖夹着一瓶冰镇矿泉水,漫不经心地听着身边男生说笑,唇角勾着一抹散漫又冷淡的笑。
阳光落在他硬朗的下颌线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眉眼桀骜,带着少年独有的张扬戾气。
林知穗的视线停留得很轻,小心翼翼,带着不敢外露的贪恋,像藏在盛夏晚风里、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喜欢何砚洐。
从高一开学那天起,整整一年零两个月,这份滚烫的爱意,被他死死封在心底,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余光里,藏在每一次刻意的偶遇中,藏在无人知晓的心跳轰鸣里。
教室里有人低声嬉笑,细碎的议论声像是细密的针,轻轻扎进空气里。
“又看呢?林知穗是不是总是盯着何砚洐看?”
“我就说他俩不对劲,上次晚自习我看见林知穗偷偷给何砚洐塞糖。”
“真恶心,两个男的,腻腻歪歪。”
“对啊,两个男的,恶心死了”
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沈逾白的耳朵里。
那些轻飘飘的字眼,没有嘶吼,没有辱骂,却比锋利的刀刃还要伤人。
沈逾白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飞快收回目光,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的指尖微微蜷缩,攥紧了黑色的水笔,笔杆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蔓延上来,抵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难堪。
他生性安静内敛,敏感又怯懦,不爱说话,不擅长交际,永远安安静静缩在角落。而江野截然相反,热烈张扬,桀骜不驯,身边永远围着一群朋友。
所有人都觉得奇怪,安静孤僻的优等生,怎么会总是黏着叛逆散漫的吊车尾。
大家都不知道。
高一深秋,降温的雨夜,林知穗忘记带伞,孤零零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滂沱大雨手足无措。
来往的学生成群结伴,嬉笑奔跑,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窘迫的他。
就在他准备硬着头皮冲进雨里的时候,一把黑色的雨伞撑在了他的头顶。
何砚洐站在雨里,半边肩膀被雨水打湿,黑色碎发滴着水珠,语气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愣着干什么?走。”
那一路,雨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嘈杂,雨伞微微偏向他这一侧,江野湿透的肩膀,落在他眼底,刻进心底,成了漫长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从那天开始,他无可救药地沦陷。
他知道这份感情不合时宜,知道世俗眼光刻薄,知道同性相爱是旁人眼里的污点,笑柄。
他小心翼翼藏好心意,不敢表露分毫,只是默默看着,悄悄靠近,以为只要足够隐忍,足够低调,就能安稳守住这份藏在尘埃里的喜欢。
可流言蜚语,从来都不会给弱者留余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关于他们的谣言,像是疯长的野草,蔓延整座校园。
有人偷拍他们同框的照片,偷偷发到校园表白墙,配上恶意满满的文字。
有人故意在走廊起哄,在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吹口哨,嘲讽。
同班同学刻意孤立林知穗,没有人愿意和他同桌,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就连值日打扫,所有人都会刻意避开他的位置。
恶意是无声的潮水,缓慢又汹涌,一点点将沈逾白淹没。
前排两个女生压低声音,肆无忌惮地议论,语气里满是鄙夷:“我听说,林知穗偷偷给何砚洐写情书了,被人看见了。”
“我的天,也太恶心了吧”
“还好何砚洐没理他,换我我都嫌晦气。”
林知穗的指尖泛白,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抬头。无数次的解释,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嘲讽。
在偏见面前,沉默就是原罪,喜欢就是过错。
忽然,桌面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骨节敲击木质课桌的声响,清晰干脆。
沈逾白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何砚洐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教室,单手插兜,微微弯腰,垂眸看着他。少年眉眼依旧桀骜,眼底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沉。
他无视周围所有人若有若无的视线,薄唇轻启,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别听。”
简单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安慰,却硬生生抚平了林知穗胸腔里翻涌的酸涩。
周围的议论声骤然停顿,所有人都假装低头看书,余光却依旧死死盯着两人。
林知穗看着何砚洐的眼睛,喉咙发紧,轻声问:
“你……不讨厌我吗?”
流言漫天,所有人都在唾弃、鄙夷、调侃,他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怪人,是旁人嘴里龌龊的异类。他以为,何砚洐也会厌烦,会排斥,会和其他人一样,远离他,唾弃他。
何砚洐盯着他苍白单薄的脸,目光停顿几秒,喉结轻微滚动,语气平淡:“不讨厌。”
没有多余的话语,干净利落,打碎了所有人恶意的揣测。
上课铃声响起,打断两人之间短暂的静谧。何砚洐直起身,回到自己靠前排的座位,背影挺拔,依旧散漫随意,仿佛刚才的温柔只是错觉。
林知穗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酸涩混杂着微弱的甜。
哪怕全世界都厌恶我,只要你不讨厌,我好像就能再撑一阵子。
那时候的林知穗,还天真地以为,只要两个人一起沉默,一起坚持,就能够熬过漫天流言,熬过世俗偏见。
他不知道,恶意从来不会止步于调侃。人言生刺,刺骨入肉,腐烂骨头,最终会毁掉他仅有的光亮,碾碎他单薄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