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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烟火同心 帝后苏州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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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大人的事,在苏州城里掀起了轩然大波。第二天一早,知州府衙的门前就贴出了一张告示,是苏大人亲笔写的,措辞严厉,内容简而言之就是——小女顽劣,冲撞贵人,本官教女无方,自请罚俸半年,以为惩戒。告示的末尾盖着知州的大印,红彤彤的,像一只睁大了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百姓们围在告示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说苏浣这回踢到铁板了,得罪了皇后,天王老子都保不住她;有人说苏大人这回是真心怕了,连女儿的恶行都敢公开承认,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温通判和叶同知也在同一天接到了罚俸三个月的处分,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温婷瑶还在家里摔东西,摔了花瓶摔茶碗,摔了茶碗摔胭脂盒,最后扑在床上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哭得嗓子都哑了。叶桃桃倒是没有摔东西,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饭菜端到门口,原封不动地端出来,丫鬟偷偷看了一眼,看见她坐在窗前发呆,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吴微微家的小院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顾言清派长随送来了赏赐,白银五千两,绸缎二十匹,另有金银首饰若干,装了满满三大箱子。长随带着几个侍卫,将箱子抬进院子的时候,吴微微正在院子里喂鸡,手里的簸箕掉在了地上,谷子洒了一地,鸡们蜂拥而上,争相啄食,咕咕咕地叫个不停。吴婶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些箱子,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吴叔从木匠铺赶回来,站在院子门口,手足无措,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长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到吴微微面前。“吴姑娘,这是陛下给您的。”吴微微接过信,手指在发抖,好几次都没能撕开信封。吴婶走过来,替她撕开了,抽出信纸,展开。信上的字迹清隽有力,每一笔都端端正正,认认真真——“吴姑娘,皇后常与朕提起你,说她小时候在江府,只有你待她好。她说你给她分过桂花糕,替她采过草药,在她生病的时候守了她一整夜。她还说,你娘给她做过衣裳、煮过红糖姜茶、在她被罚跪的时候悄悄塞过一碗热粥。这些事,她记了十几年。朕替皇后谢谢你。这些银子,是你应得的。”
吴微微拿着信纸,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的眼泪无声地流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信纸上,将墨迹洇开了一小片,她连忙用手背去擦,越擦越花。她哭了好一会儿,哭够了,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将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贴胸口放着。
吴婶走过来,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微微,念辞这孩子,是个有良心的。你小时候对她好,她都记着呢。”吴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抬头看着天上那轮白晃晃的太阳,心中有暖流涌过。
顾言清处理完这些事后,在苏州城中找了一处清静的宅子,带着江念辞住了进去。宅子不大,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黑瓦,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和一棵老桂花树。桂花树正值花期,满树金黄,香气浓郁,隔着老远都能闻见。紫檀将行李一件一件地归置好,替江念辞铺了床、烧了水、泡了茶,然后悄悄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守在廊下。
江念辞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支白玉簪子,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发呆。顾言清从身后走来,将一件薄披风披在她肩上。“秋天了,早晚凉。”
江念辞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还在想苏浣的事,想苏大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样子,想苏浣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的样子,想温婷瑶和叶桃桃躲在桌子底下不敢出声的样子。她不是在想她们有多可怜,而是在想——如果她没有当上皇后,如果她没有嫁给顾言清,如果她还是江府偏院里那个任人欺凌的庶女,今天跪在地上的会不会是她自己?也许不会,她从来不会像苏浣那样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因为她从小就知道,她没有嚣张的资本。可她会不会像苏浣一样,在某一天踢到铁板,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然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流满面,求别人放过她?她不知道。
顾言清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将她握着簪子的手轻轻掰开,把那支白玉簪子从她掌心取出来,看了看玉面上的裂纹。“这支簪子,该换了。”江念辞摇了摇头,将簪子从他手里拿回来,重新握在手心里。“不换。这支簪子,臣妾要用一辈子。”
顾言清看着她,看着她低头时微微垂下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抹倔强的、不肯认输的弧度,忽然笑了。“好,不换。”他顿了顿,“念辞,明天朕带你出去走走。”
江念辞抬起头看着他。“去哪里?”
“集市。苏州的集市,听说很热闹。”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紧张。他从来没有逛过集市。小时候在京城,他是平阳公世子,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前呼后拥,根本没有机会。后来长大了,他装成纨绔,流连于赌坊酒楼,可那些地方和集市不一样。赌坊酒楼是给别人看的,是面具,是伪装,是他演给世人看的一场戏。集市不是。集市是他自己的,是他想和她一起去的地方。只有和她在一起,他才能做回他自己,不是皇帝,不是将军,不是纨绔,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牵着妻子的手,走在人群里,看热闹,吃小吃,买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翌日清晨,顾言清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绦带,墨发半束,看起来像一个温润如玉的书生。江念辞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罩一件同色的披风,发间簪着那支白玉簪子,脸上不施脂粉,素面朝天,像一朵开在清晨的白莲花。两人出了宅子,沿着小巷走到大街上,紫檀和几个暗卫远远地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不会打扰他们,也不会让他们离开视线。
苏州的集市在城西的一大片空地上,每逢三六九开市,四面八方的商贩云集于此,卖什么的都有。天还没亮,商贩们就推着板车、挑着担子、赶着马车从各处赶来,在空地上摆开摊子,支起帐篷,将货物一件一件地码放整齐。天亮之后,赶集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推着独轮车的、背着背篓的、牵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将整片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江念辞被顾言清牵着手,在人群中穿行。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在人群中穿梭,红彤彤的糖葫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串串红宝石;卖泥人的老汉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团泥巴,三捏两捏就捏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小人儿,引得一群孩子围着他叽叽喳喳;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竹篮,篮子里装满了新鲜的栀子花、白兰花和茉莉花,香气扑鼻,走到哪里香到哪里。她看得目不暇接,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一会儿停下来摸摸这个,一会儿又跑过去看看那个。
顾言清被她拉着走,任由她带着,她不松手,他也不松手。
两人在一家卖手链的摊子前停了下来。摊子不大,铺着一块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手链——有红绳编的,有丝线编的,有银链子的,有玉珠子的,有玛瑙的,有琉璃的。每一串都不一样,每一串都有自己的颜色和形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笑起来很和善,看见江念辞在看手链,热情地招呼:“这位夫人,看看喜欢哪一串?这些都是我亲手编的,用了好几种编法,外面买不到的。”
江念辞蹲下身,一串一串地看过去,看得入神。她的手在其中一串面前停了很久,那一串是用红绳和白玉珠编成的,红绳鲜亮如血,白玉珠温润如脂,珠子不大,只有米粒大小,一颗一颗地串在红绳上,间隔均匀,编法精巧。红与白交织在一起,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朵朵红梅,素雅中透着一抹热烈的颜色,清冷中藏着一丝温柔的暖意。她看了很久,伸出手,摸了摸那几颗白玉珠,指尖触到玉面,冰凉的,光滑的,像清晨的露珠落在皮肤上。
“喜欢这串?”顾言清在她身边蹲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江念辞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她不好意思说喜欢,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买。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要东西,更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对物质的渴望。可她真的喜欢那串手链,喜欢它的朴素,喜欢它的安静,喜欢它不张扬、不耀眼、却在阳光下温润如玉的样子,和她很像。
顾言清没有问价钱,直接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摊上,拿起那串手链,拉过江念辞的手,替她戴上。红绳绕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白玉珠贴着她白皙的皮肤,红与白相映成趣,好看极了。他的手指在她腕间停留了片刻,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
“好看。”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江念辞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红绳鲜艳,白玉温润,像是一小段凝固的时光。她的眼眶有些热,可她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不能哭,在这里哭太难看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她要把这一刻记在心里,刻在骨头里,记一辈子。她抬起头,看着顾言清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有她的倒影,小小的,却清清楚楚。
“攸宁,”她叫他。
“嗯。”
“臣妾也想送陛下一样东西。”
顾言清愣了一下。“送我?”
江念辞没有回答,拉着他在摊子前继续看。她的手在一串墨色的手链前停了下来,那一串是用黑色的丝线和银色的珠子编成的,丝线乌黑如墨,珠子银白如月,编法简洁大方,不张扬,不花哨,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和内敛。她拿起那串手链,在顾言清的手腕上比了比,大小刚好,长短合适,银色的珠子衬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腕,黑白分明,素净而清冷,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她低下头,将手链系在他的手腕上。她的手指很凉,微微有些发抖,系了好几次都没能系好,红绳在她手里滑来滑去,怎么也抓不住。顾言清没有动,任由她摆弄,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专注认真的神情,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心中柔软的像一汪春水。
终于,她系好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好了。”她说。
顾言清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墨色的丝线,银色的珠子,简简单单,安安静静。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念辞以为他不喜欢,正要开口说“要是不喜欢就摘下来”,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淡,像是一阵春风吹过湖面,涟漪细微,却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怎么也停不下来。他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十指相扣。
“我很喜欢。”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摊主在一旁看着,笑眯了眼,嘴都合不拢,心想今天这是遇上贵人了,一出手就是一锭银子,连价都不还。她连忙又从摊子底下摸出两串手链,想要送给他们,可顾言清和江念辞已经走远了,两个人的背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一个月白,一个藕荷,挨得很近。
紫檀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着那两个人,看着他们并肩走在人群中、手牵着手、十指相扣的样子,看着他们在一家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他买了一串递给她、她咬了一口又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咬了一颗、两人相视而笑的样子。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她跟了皇后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皇后笑得这么开心。不是那种端庄的、得体的、在人前必须保持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像是把所有烦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一样的笑。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明明不是她的事,明明和她没有关系,可她还是想哭。
逛了大半个上午,江念辞的脚走得有些疼了,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脱了鞋,揉了揉脚踝。她的脚踝很细,细得像一截枯枝,皮肤白得像瓷器,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顾言清在她身边坐下,从她手里拿过她的脚,放在自己膝上,替她揉。他的手指很有力,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揉得她脚踝暖暖的,酸胀感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陛下,”她轻声叫他,“有人看着呢。”
“让他们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朕揉自己皇后的脚,谁管得着?”
江念辞的脸红了,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的嘴角弯着,弯出一个温柔的、欢喜的弧度。阳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脸晒得红扑扑的,像一朵开在春天里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