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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案卷里的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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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检察院
第二天上午,徐恙又去了检察院。
不是他想去的,是赵铁军让他去的。
“陈雪的案子,检察院要提前介入。你去跟白检察官对接一下。”
“提前介入?”
“重大敏感案件,检方要全程跟进,免得你又不守规矩。”
徐恙想反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上次那个连环杀人案,他违规取证的事,确实理亏。赵铁军在会上被分管局长点名批评,回来骂了他半个小时。他自己也被停职检讨了一周。
那段时间,白峋臻在法庭上指出证据瑕疵的画面,反复在他脑子里转。他不服气,但也知道对方说的对。
“案卷在桌上,自己去拿,别又弄丢了。”
“没丢过。”
“上次连环杀人案的关键证人笔录,你放哪儿了?”
徐恙没回答,拿起案卷就走了。
临江检察院是一栋灰色的八层楼,建于九十年代初,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松动脱落。门口的台阶被踩出了凹陷,不锈钢门把手磨得发亮。安检处坐着一个玩手机的大爷,头都没抬。
徐恙刷了访客证,上了电梯。
公诉处在五楼。走廊铺着灰色的地毯,两边墙上挂着“公正执法”“司法为民”的书法作品。空气里还有股淡淡的茶香,不知道从哪个办公室飘出来的。走廊尽头有一个茶水间,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热水壶和几个印着“检察院”字样的搪瓷杯。
白峋臻办公室的门开着。
办公桌后面,白峋臻抬起头。圆框眼镜,娃娃脸,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打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一摞案卷,一个保温杯,一盆小小的绿萝。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打开的文档。
“又、又见面了。”白峋臻站起来,耳朵有点红。
“赵队让我来的。陈雪的案子,检方提前介入。”徐恙把案卷放在桌上,“这是目前的材料。”
白峋臻坐下来翻开案卷,一页一页地看。
徐恙注意到他看案卷的时候,不结巴了。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保温杯的盖子拧开了,热气一缕一缕的冒出来,他也不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张志远,五年前行贿案被判缓刑。行贿对象是谁?”
“案卷里没写。”徐恙说,“被隐去了。”
白峋臻皱眉:“谁隐的?”
“不知道。原始案卷应该有。但我去调过,说在档案室,让走流程。”
“流程走了吗?”
“走了,等了三天,说找不到。”
白峋臻沉默了几秒,把案卷合上。
“我帮你调,省院的系统比市局的全。”
“谢了。”
“不用。工作。”
徐恙看着他,没急着走。
“还有事?”白峋臻问。
“你昨天给我发消息问案子进展。”
白峋臻的耳根又红了:“那是……工作。”
“我知道是工作。”徐恙靠在椅背上,“就是觉得奇怪。你一个检察官,那么关心我的案子?”
白峋臻推了推眼镜:“提前介入,需要了解进展。”
“那你怎么不找赵队?反而直接给我发消息。”
白峋臻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徐恙笑了:“行了,不逗你了。原始案卷调到了告诉我。”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听到白峋臻在身后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你说什么?”
“……注意查收。”
徐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白峋臻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刚才那个位置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看案卷。
(二)电话
下午,白峋臻打来电话。
徐恙正在办公室整理监控截图,屏幕上那个戴帽子的人影,他放大了又缩小,缩小又放大,怎么也看不清人脸,技术科说可以尝试增强清晰度,但要等三天。
他看到来电显示,放下手里的笔,按了接听。
“张志远的原始案卷调到了。”
白峋臻的声音在电话里比平时流畅,徐恙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用看对方的脸,他说话就不结巴。
“行贿对象是谁?”
“ 周海。当时的规划局副局长,现在已经退休了。”
徐恙在笔记本上写下“周海”两个字。字迹潦草,周字的口写成了三角形。
“还有一件事。”白峋臻说,“张志远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在陈雪死的前一天跟他通过电话。机主叫马骏,四十二岁,无业,有两次盗窃前科。”
徐恙把“马骏”这两个字写在周海下面,画了一条线连起来。
“无业?”徐恙皱眉,“张志远,一个房地产项目经理,跟一个有前科的无业人员有什么联系?”
“不知道。但马骏的手机号还跟另一个号码有过联系——周海。最近三个月,通话六次。”
徐恙坐直了身体:“所以马骏是个中间人?”
“有可能。”白峋臻说,“另外,我查到了周海在规划局经手的项目。”
“查到了什么?”
“周海在规划局当了八年副局长,经手的项目上百个,有一家公司拿地的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大概只有市价的三分之一。”
“哪家?”
“ ‘花园置业’。注册地址是空的,法人查不到,账户已经注销了。”
“什么时候注销的?”
“三年前,临江公园那块地批下来之后。”
徐恙在笔记本上写下“花园置业”四个字,画了个圈。圈画得很重,纸被戳了一个小洞。
“什么时候注销的?”
“三年前,临江公园那块地批下来之后不久。”
徐恙沉默了几秒。
公园那块地他查过。三年前规划局批复,半年后开工建设,去年年初完工。临江公园是临江市最大的市民公园,占地200多亩,投资上亿。而“花园置业”这家公司拿了一块地,转手赚了差价,然后就消失了。
“你觉得钱去哪儿了?”
“不知道。但有人不想让我们查到。公司注销了,法人查不到,银行流水调不出来——所有痕迹都被清理了。”
徐恙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白峋臻。”
“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案子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听到白峋臻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有。”白峋臻说,“但没证据,什么都证明不了。”
他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
“行,我先去找周海。他的地址在哪?”
白峋臻报了一个小区名字。城西的别墅区。
“知道了。”
“注意——”
白峋臻没说下去。
“注意什么?”
“……注意方式,别吓他。”
徐恙笑了:“知道了。你是怕我又违规取证?”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白检察官?”
“挂了。”
电话断了。
徐恙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人挂电话倒是挺利索的。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把周海、马俊、花园置业三个词连了起来。
三条线汇到一个点上。
那个点,他画了一个问号。
(三)法庭
徐恙去城西之前先拐了个弯。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检察院在城东,法院在城中,城西是反方向,怎么也算不上顺路。
但他还是去了。
法院二楼,刑事审判庭。走廊里很安静,墙上的电子屏显示着当天的开庭信息。“刘建国涉嫌诈骗案,第二审判庭,14:30。”
现在14:25。
门半开着。徐恙从门缝里看进去,旁听席上坐了七八个人。他悄悄溜进去,在最后一排角落里坐下。
他没有告诉白峋臻他要来。
旁听席的椅子是硬木的,坐着不舒服。前面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徐恙把口香糖吐在纸巾里,收进口袋,安静地等着。
书记员宣布法庭纪律,法槌敲了一下,审判长、审判员入席。
白峋臻走进来的时候,徐恙差点没认出来。
深灰色检察院制服,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面前的桌上案卷码得整整齐齐,文件夹排成一条直线,边角对齐。
跟办公室里那个结巴脸红的小年轻,判若两人。
“现在开庭,传被告人到庭。”
法警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男人穿着灰色夹克,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被告人刘建国,2023年3月至2024年1月期间,以“投资项目”为名,骗取十一名被害人共计人民币八十七万余元……”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结巴,不犹豫。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像是在心里排练了一百遍。
徐恙靠在椅背上听着。
他注意到白峋臻的双手没有撑在桌面上,而是自然地放在身体两侧。他偶尔会翻动面前的案卷,但大部分时候他的眼睛看着审判长,或者看着被告人。
他的目光不躲闪。
这和办公室里完全不一样。在办公室里,他连跟人对视都困难。
辩护律师站起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黑色律师袍,声音洪亮:“审判长,我当事人虽然实施了诈骗行为,但系初犯、偶犯,认罪态度良好,案发后主动退赔了部分损失,请求法庭从轻处罚。”
白峋臻站起来。
“公诉人回应。”
他翻开案卷,找到某一页。
“被告人刘建国在一年内诈骗十一名被害人,其中三人为六十岁以上老人,一人为低保户。被害人李某某,68岁,被骗八万余元,是其全部积蓄。案发后,被告人退赔的金额不足诈骗总额的百分之十。被害人至今未获得足额赔偿。”
他顿了顿。
“公诉人认为,被告人刘建国虽系初犯,但诈骗对象多为弱势群体,社会危害性大,主观恶意深。建议法庭在有期徒刑五年至六年之间量刑。”
说到“全部积蓄”的时候,他的语速放慢了。
不是技巧性的停顿。
徐恙说不上来为什么,但觉得那一刻,白峋臻不像一个检察官。
像一个人。
庭审持续了一个小时,期间白峋臻展示了十二组证据,询问了三名证人,回应了辩护律师的四次质询。每一次,他的声音都平稳有力,逻辑清晰,没有任何结巴。
休庭后,白峋臻收拾案卷准备离开。
“白检察官。”
白峋臻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差点滑落,他赶紧夹住。
“你、你怎么在这?”
又变回结巴了。
“路过。”徐恙说。
“路、路过法院?”
“不行吗?”
白峋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把案卷摞好,夹在腋下。
“你刚才在法庭上,说的挺好的。”徐恙说。
白峋臻的耳根红了:“……谢谢。”
“尤其是那句“全部积蓄”,你是故意放白的吧?”
白峋臻没说话。
“为了让法官记住?”
“……嗯。”
“还挺会。”徐恙点了点头,“那你上次在法庭上怼我的时候,也用了这招?”
白峋臻抬头看着他。
“你违规取证,我指出证据瑕疵……不需要技巧。”
徐恙被噎了一下,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
“行,你厉害。我先走了啊。”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峋臻还站在原地,手里夹着案卷,耳朵红红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四)周海
周海住的地方,比徐恙想象的要大。
城西翠湖别墅区,临江最早的高档住宅区之一。九十年代末建的,但维护的很好,外墙重新刷过,看不出年代。
独栋别墅,带一个小花园。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没有花,叶子绿的发黑。花园里有一小块菜地,种着几行青菜,旁边放着一把锄头。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UV,擦得很亮,轮胎缝隙里没有泥。
徐恙按了门铃。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色家居服,熨得很平整。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脸上的皱纹不多,眼睛很亮。
“你好,请问你找谁?”
“周海周局长吗?我是市公安局的,姓徐。”徐恙亮出证件,“有个案子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
周海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徐恙的脸,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
客厅很大,但装修不张扬。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山水画,落款看不太清。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还冒着热气。电视柜上放着几本书,有党史,有房地产法规,还有一本《红楼梦》。
空气里有股檀香味,不知道是点了香还是家具的味道。
“请坐。”周海在沙发上坐下,给徐恙倒了一杯茶,“什么案子?”
“陈雪。临江公园的女尸案。你认识她吗?”
周海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不认识。”
“那张志远呢?”
周海的手顿了一下。很轻微,如果不是徐恙一直盯着他,根本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喝茶,把茶杯稳稳地放回桌上。
“认识,以前打过交道。”
“什么交道?”
“他做房地产的。我在规划局的时候,他来找我批过项目。”
“批了吗?”
“按程序批的。”周海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徐恙看着他的脸。周海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不紧张,不回避,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对晚辈的耐心。
“周局长,张志远五年前的行贿案,行贿对象是你。”
周海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这个案子已经结了。我当时配合调查。退了款,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
“我知道。但我想问的是——为什么当年案卷里,你的名字被隐去了?”
周海看着他,眼镜眯了一下。那一瞬间徐恙捕捉到他眼睛里的某种东西——不是紧张,像是审视?像在掂量面前这个人值不值得认真对待。
“这你应该去问办案的人。不是我隐的。”
“那谁有权限隐?”
周海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徐恙。
客厅的窗户朝南,能看到花园里的青菜和远处的小区围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徐警官,你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周海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你当警察几年了?”
“两年。”
“两年。”周海转过身,“我当了三十年的公务员。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有冲动,想查个水落石出。”
他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有些事不是你能查的。”
“什么事?”
周海喝了一口茶,没有回答。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周局长,陈雪死了。张志远说有人找过她。你认识那个人吗?”
周海的手指停了。
“不认识。”
“马骏呢?”徐恙盯着他,“马骏是你的人,他找张志远要过钱。”
周海的手指重新动起来,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哒,哒。
然后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徐警官,我该说的都说了。如果没有别的事请回吧。”
徐恙没有动。
“周局长,陈雪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周海走到门口,拉开门。
“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徐恙注意到,他拉门的手,指节泛白。
(五)车里
徐恙坐在车里,没有发动。
他从兜里摸出一片口香糖,剥开锡纸,塞进嘴里,薄荷味,凉丝丝的。
他嚼了两下,没有吹泡泡。
他把今天的发现连起来想了一遍。
白峋臻查到:马骏,无业,有前科,跟张志远和周海都有通话记录。
白峋臻还查到:周海批过一块地,低价给了“花园置业”,然后账户注销了。
张志远替周海扛过行贿罪,陈雪死了。
周海说不认识陈雪,不认识马俊,但他说“不认识”的时候太快了,第一个字还没说完,第二个字就跟上来了,像排练过的。
他拉门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明显的抖,是指节泛白,说明用力很大。一个退休老干部在家接待一个年轻警察,为什么要用力握门把手?
周海害怕。
不是害怕他,是害怕他查下去。
徐恙把口香糖吐在纸巾里,拿出手机。
白峋臻发来一条消息:
“见到周海了?”
“见了,他说不认识陈雪,不认识马骏。但我觉得他在说谎。”
几分钟后,白峋臻回了。
“证据呢?”
“没有。感觉。”
“感觉不能当证据。”
徐恙看到这行字,嘴角抽了一下。他知道白峋臻说的对,感觉不能当证据。
“我知道。”
“马骏那边的资金流向,我再查查。”
“好。”
“你还在办公室?”
“嗯。”
“吃饭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还没。”
徐恙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
“我一会儿路过检察院给你带点吃的。”
“不用。”
“路边摊凑合着吃,等着。”
徐恙发动了车。
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
(六)加班
检察院门口的马路对面有一个馄饨摊。
一辆小推车,上面架着两口锅,一口煮馄饨,一口熬骨头汤。旁边摆着几张塑料凳和折叠桌,撑着一把褪色的大伞,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围裙上沾着面粉,嗓门大的能传到马路对面。
徐恙买了两个大碗,一个多放辣,一个不放辣。
公诉处五楼的走廊很安静,大部分办公室的灯都关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几盏还亮着。白峋臻办公室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走廊地面上切出一个亮黄色的长方形。
徐恙走过去,没出声。
白峋臻坐在电脑前,眼镜滑到鼻尖,眉头皱着,右手握着鼠标,左手在键盘上打字。他的姿势不太好,腰有点弯,椅子调的太低,看起来不舒服。
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资料,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但明显很久没喝,杯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茶渍。电脑旁边还有一个便签本,上面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看不清写的什么。
徐恙敲了两下门框。
白峋臻抬起头,愣了一秒:“你、你怎么上来了?”
“送饭。”徐恙走进去,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趁热吃。”
塑料袋里是一碗馄饨,用保鲜膜封着口,汤没洒,旁边还有一小袋醋和一小袋辣椒油。
“你专程送这个?”
“顺路。”徐恙在他对面坐下,“查到什么了?”
白峋臻打开馄饨盖子。热气扑上来,眼镜起了一层雾。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了两下,重新戴上。然后拿起一次性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馄饨。
“花园置业。什么都查不到。”
“那家公司是空壳?”
“账户注销了,法人查不到,注册地址是假的。”白峋臻吹了吹勺子里的汤,喝了一口,“工商登记系统里,他的注册是一个写字楼的楼层,但那栋楼根本没有那个楼层。”
“编的?”
“对。当年注册的时候审核不严,这种空壳公司现在一查一个准,但二十年前……很多漏洞。”
徐恙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灯管在闪,闪一下,亮一下,闪一下,亮一下。
“那它怎么拿到地的?”
“它有资质。”白峋臻吃了一口馄饨,“资质是真的,当年注册的时候提交的材料全是真的,只是公司的地址是假的,法人是假的,关联方也是假的。”
“一个假公司能有真的资质?”
“所以有人帮它做了全套。”白峋臻把勺子放下,“从公司注册到资质审批,到拿地,到转手,每一步都有人铺路。”
徐恙沉默了几秒。
“周海铺的?”
“至少有一部分是他。”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馄饨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上升,像一层薄薄的纱。
“白峋臻。”
“什么?”
“这家公司,转手赚了多少钱?”
白峋臻竖起三根手指。
“三千万?”
“嗯。”
“三千万进了谁的口袋?”
“不知道。”白峋臻说,“公司注销了,账户注销了,查不到资金最终流向。”
“那能不能查经手的人?谁办的注销?谁签的字?”
白峋臻想了想。
“可以。但要走流程,可能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一个月。”
“太久了。”
“没办法。”白峋臻说,:“有些流程快不了。”
徐恙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临江市的夜景。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附近的居民区星星点点。检察院门口的路灯把马路照得发白,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拉成一条光带,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你有没有想过,”徐恙没回头,“这个‘花园置业’可能不只是这一家公司?”
白峋臻抬起头。
“什么意思?”
“名字里有‘花园’。一家空壳公司,用假身份注册,拿了一块地,转手套现,然后注销。”徐恙转过身,“如果这不是一次性的,而是一个模式呢?”
白峋臻放下勺子。
“你是说……还有别的类似的公司?”
“不知道,但可以查。”徐恙走回来,重新坐下,“周海经手的项目上百个,你查了所有拿地价格异常的,只找到这一家?”
“目前只查到这一家。”
“只查到。说明可能有没查到的。”
白峋臻点了点头。
“我继续查。”
“我也继续查。”徐恙站起来,“行了,你吃吧。馄饨凉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白峋臻。”
“什么?”
“谢谢你。”
白峋臻的耳根红了:“……不用,工作。”
“不是工作。”徐恙说,“是谢谢你帮我查这个。”
他走了。
白峋臻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馄饨。
汤已经凉了。馄饨泡的太久,皮有点烂了。
他拿起勺子,又吃了一口。
不放辣,但还是觉得有点烫。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七)电梯
白峋臻吃完馄饨,把碗扔进垃圾桶。
他把桌上的资料收拢,按时间顺序排好,夹进文件夹,电脑上打开了几个页面——工商注册系统、土地交易公示、法院裁判文书网,每一个页面都开了十几个标签页,挤在一起,标题都看不清。
他把“花园置业”的资料存进加密文件夹,文件名打了三个字:“花园置”,最后一个字没打完,光标闪了几下。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二十一点四十一分。
九点四十。过了睡觉时间四十一分钟。
他关上电脑,合上文件夹,把椅子推进桌下,保温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倒也没喝,就那么放着。
他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白炽灯把走廊照得发白,地毯上有他自己的影子。他经过茶水间里面黑着灯,就热水壶的指示灯亮了一个小红点。
经过会议室,门关着。经过处长办公室,门也关着。
整层楼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走到电梯口,他按了下行键。
电梯在七楼,在四楼,在一楼。开门的时候里面没有人。轿厢的镜面墙壁映出他自己的样子——圆框眼镜,娃娃脸,深蓝色西装有点皱,领带歪了。
他走进去,门关上。
他没有按一楼,而是先伸手把领带正了正,又觉得没有必要——这个点了,没人看。
电梯开始下降。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法庭上,觉得自己说的挺好的。
又想起徐恙说“你人格分裂”的时候,笑了。
那个人笑起来有酒窝。
白峋臻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看了一眼镜面墙壁里的自己。
耳朵是红的。
他把视线移开,盯着楼层数字。五,四,三,二,一。
门开了。
他快步走出去。
一楼大厅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两盏,照着值班室的方向。值班室里坐着一个保安正在看手机视频,声音放的很大声,大厅里都听得到。
白峋臻从侧门出去,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检察院门口的路。
路灯下,马路对面那个馄饨摊正在收摊。老板娘把塑料凳摞起来,往小推车上搬,折叠桌折了一半,一只腿还支着。
他多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徐恙的头像——一张警服证件照,笑得很标准,露出几颗牙。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口袋。
继续走。
路上的车很少,树影婆娑。他经过一个公交站台,广告灯箱亮着,上面是一张房地产广告。
他想起“花园置业”四个字。
又想起徐恙说的话。
他走得更快了。
(八)档案室
同一时间。
临江市公安局,档案室在地下二层。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死死的走一步亮一截,走一步亮一截。脚下是水泥地,刷了灰色的地坪漆,有些地方已经磨白了。
陈国栋打着手电,沿着走廊往里走。
他不是第一次在晚上来这里。
档案室的门是老式的木门,锁也是老式的挂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捅进去,拧了两圈,锁开了。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他走了进去,没有开灯。
手电的光在书架间扫来扫去,最后定在一个编号为“2004-023”的格子前。
徐卫国,因公殉职,2004年。
他从格子里抽出案卷,走到阅览桌前,把手电竖着放在桌上,光打在天花板上,然后反射下来,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昏黄里。
他翻开案卷,一页一页地看。
案发经过、现场勘查、尸检报告、证人证言、结案报告。
每一页他都看过很多遍,但每次看,他都会停下来,在某一行字上多停留几秒。
翻到最后一页。
“该案疑点众多,建议继续侦查。
那是他自己写的。二十年前写的。
当时他还是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正当壮年,头发还没白,眼睛里还有光。他写了这行字,然后把案卷交了上去。
交上去之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查过。私下查过。查到了一个人,又查到另一个人,查到第一个人告诉他“不要再查了”,查第二个人告诉他“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他也停过。停了一年,两年,三年。然后又开始查。
查到周海。
查到规划局那几年批的项目。
查到“花园置业”。
查到那笔钱。
然后线索断了。
陈国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手电的光在天花板上晃了几下,又稳住了。
他把案卷合上,放回原处,锁好档案室的门,沿着走廊往回走。
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
他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门口值班的保安站起来:“陈局,这么晚还来?”
“嗯,找个材料。”
“您慢走。”
陈国栋点了点头,走向停车场。
他的车是一辆旧桑塔纳,开了快十年了,车漆掉了好几块。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发动,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机上有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
“爸,陈雪的案子,查到了一个叫周海的退休副局长。你认识吗?”
他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
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
但前面的路,他有点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