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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    石漱 ...

  •   石漱玉迷路了。

      此时夜黑风高,月光惨惨,四周是一眼望不尽的密林,耳边回响着风刮过树林的呜咽声,时不时夹杂着几声凄凉的夜鸮声。

      她的目光在那些张牙舞爪的影子上游移,脚下步子不停,不断尝试着从各个方向走出去。

      可任凭她怎么走,周遭的景色并未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像是鬼打墙了。

      忽然,西边附近的松树林里传来了一道清脆声音,在寂静的夜间显得极为突出。

      她下意识转头看去:一切如常。

      但方才绝不是幻听,可那道声响应是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那不可能是人,只可能……是野兽。

      思及至此,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跑,可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就下意识朝着东边跑了起来。

      她来不及多想,慌不择路地逃起命来,散落在地上的枯枝一一被踩断,发出不断“嘎吱”的声响,后颈隐约还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那股黏腻的热气。

      当乱生的荆棘挡住了去路时,她用自己的身躯硬生生挤出一条生路来,顾不得身上划出的大大小小的血痕,一路上身形趔趄,在地上摔倒过不知多少次,身上磕在尖锐的石头上,多处擦破了血。

      可能是出于求生的本能,石漱玉并未感觉到清晰的疼痛。

      但奇怪的是,她早该就被那野兽抓住才对,但它却始终和自己处于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顿时品出几分不对味儿:这追赶中,似乎夹杂着几分狸奴戏鼠的戏谑。

      一时气恼,可也不敢停下。

      “哗啦哗啦……”

      一阵枯草沙石掉落的声音突然响起。

      脚下一空,失重感传来,随后一声闷响后,她砸在坑底的草堆上。

      所幸的是,这个坑不深,只有二丈高左右,另外她掉下来的地方,有个堆得很厚实的草堆,虽然仍是很痛,但好歹没失去意识,四肢还能稍微动一动。

      缓了一会儿后,她后怕地意识到那个方才一直追她的怪物呢……怎么没动静?

      这般想着,她抬头看去,那是个长得很像是志怪小说里的巨型狐狸,它庞大的身影几乎将透进洞内的月光覆盖。

      它此刻正趴在洞边,用那双幽绿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可却没有进来。

      她察觉到这个洞里也许有它所忌惮的东西,于是也不着急逃命了,就这样一人一兽僵持着。

      如她所料,没过多久,它似乎是放弃了她这个猎物,转身离开了。

      她顿时泄下了全身的力气,下意识看向那个洞口,估摸了下高度,她没办法通过它出去。

      正失望之余,她余光一瞥,发现这里面别有洞天——竟有一条狭窄漆黑的通道。

      但它太黑了,她有些犹豫,可事实如此,要么等死,要么搏一线生机,石漱玉选择后者。

      就当她决定好后,这方天地似乎是知道她所思所想,那通道两旁不知废弃多少年的油灯倏然自动点燃,带着幽绿色的火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映照出石漱玉霎时煞白的脸。

      很明显那个让野兽忌惮的存在是在“邀请”她进去,到这一步,不得也得走。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墙,走进通道,里面极其狭窄,不知走了多久,面前豁然开朗。

      但当她看清眼前的一幕后,原本苍白的小脸更加惨白了。

      那赫然是一口漆黑的棺材,上面还贴着不少符箓,一阵阴风吹过,漱漱作响。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她听到了一道明显不属于这里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几分焦急,而且越来越大。

      “郡主,郡主,快醒醒啊!”

      一个大约桃李年华的女子趴在床边,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泪眼朦胧。

      “郡主……”

      耳边的声音越发真切了,石漱玉面前的棺材连带着周遭的洞穴都在眼前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

      在意识到先前的一切是梦后,石漱玉费劲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恍惚地看着身边的人,良久之后才反应过来。

      床边掩面哭泣的丫头,也就是她的贴身婢女竹棠,如今还是老样子,总是爱哭。

      见此,她心中冒出一个作怪的想法。

      竹棠对这一切并不知晓,仍沉浸在悲伤中,忽然她感受到小臂被抓紧。

      她吓了一跳,忙看过去,惊吓之后涌上来的是喜悦,以至于她一时间顾不得主仆尊卑,去抱住了石漱玉,诉说着对方梦魇不醒的事。

      “郡主,是不是又做那个噩梦了?连续好几天了,方才叫了好久都没有叫醒您,可吓死奴婢了……”

      “好了,竹棠,可能是近日看了些志怪书的缘故,做了几天噩梦罢了,没什么大事,只是……这次醒来,我发现……”

      石漱玉突然止住了话头,神色颇为严肃。

      竹棠眉头一皱,神色闪过几分纠结,才道:“郡主,你怎么不继续说下去呀?”

      “我发现竹棠你还是个爱哭鬼!哈哈哈哈……”石漱玉指着她,忍不住笑起来。

      竹棠面色赧红,带着委屈不解,“郡主,你怎么总是爱打趣这个……”

      石漱玉正还要说些什么,却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来人珠围翠绕、衣香鬓影,行动间娴雅稳重,只是微微蹙起的眉泄露出她的心事。

      她正是秦王妃,也就是石漱玉的生母,人生经历颇有些传奇色彩。

      她自小靠亲戚接济活着,及笄后便被其强买强卖,嫁给了一个富商家病痨子,而那病痨子第二年便咳血死了,峰回路转,她凭借自己凌厉的手段接手夫家的产业,不到几年,为富一方,又过了几年,成为了皇商,之后与秦王相识相知。

      可是这般雷厉风行的人,也并非没有柔软的时候。

      此时的秦王妃见到石漱玉时,目光柔软了几分,脚下步子快步过去将她周身仔细瞧了瞧,见着确实无事,才松下一口气。

      “漱玉,方才你院儿里有个丫头过来传话说你久睡不醒,可吓死为娘了,连着好几日都如此,万一你今日醒不过来……”秦王妃面上神情复杂,握着石漱玉手的力道大了几分。

      石漱玉心中触动,她将对方的手拉进自己手中,宽慰着面前忧愁的妇人,“娘,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儿的。”

      秦王妃对于石漱玉的身体状况,如同普通的父母般,自有一番看法,并不将其“不会有事”听进心里。

      “京城郊外有座寺庙很灵验,其中的净空大师更是久负盛名,过几日他云游回来,届时娘带你去上柱香,去去晦。”

      听完这话,石漱玉有些无奈,但还是点了头,“那过几日就去吧。”

      秦王妃轻柔地拉起石漱玉的手,不断摩挲着上面始终消不下去的细茧,喃喃自语,“我绝不会再让你……”

      石漱玉并未听清,有些纳闷,“娘亲,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都是些无用的话罢了。”

      如今整个京城一派风平浪静,到处弥漫着祥和安乐的气氛,可这份平静很快被打破。

      当夜,丑时。

      秦王府内,石漱玉沉浸在梦乡中,面容恬静安稳,不见前几日那般被魇住的神色。

      与之相反是京城另外某处高门大院,此时是另一派景象。

      “叩叩叩……”

      朱门外前空无一人,但诡异的是门上的铜环却无风自动,不断敲打着。

      “哪位贵客啊,这大半夜的……”声音里藏着些微不耐烦。

      值夜的小厮从打盹中醒来,听着门外不断响起地敲门声,心中不断地吐槽,面上却带着恭敬的笑意。

      “吱嘎——”

      朱门被人打开了。

      小厮面上扬着重复千百遍的笑意,朝着外面望去,见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得知被戏耍,怒从心起。

      “那个不知死活的,要是被老子抓住,看老子不在大人面前告你一个不敬之罪!”说罢,他朝着旁边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然后愤愤转身回去了。

      可当他关上门,朝着院内没有走多远的时候,又听见门外传来与方才如出一辙的“叩叩叩”的声响。

      再次被挑衅,他的睡意消去了大半,小厮眯了眯眼,放轻脚步,正聚精会神地朝着门外走去。

      这次一定要把那个人抓住,他心中暗想。

      自从当了大人的看门小厮,还从没有被这么戏弄过,今夜真是奇耻大辱,他这般暗自想着。

      可让他失望的是历史再一次重演,当他再一次打开门的时候,外面仍是空无一人。

      小厮一时愣住,心中纳闷,“怪了,那人动作这么快……”

      紧接着,他下定决心,一直守在这里等到下个替他班的人,免得让这人惊扰了贵人,让自己受罚。

      于是朱门被打开,小厮弄了张粗粝的木凳,放在地上,自己坐了上去,一开始还仔细注意着周围发出的细微动静,但好几次发现是虚惊一场后,他睡意再次袭来,眼皮一下一下地耷拉着……

      忽然,“啪嗒——”

      他在即将睡着的时候,手上传来刺耳的水滴声以及冰凉感,他睁开即将闭合的眼,借着油灯凑近瞧着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突然,“咔哒”一声,油灯掉落在地上。

      小厮神色慌张地看着手上的那滩血迹,随后耳边又传来“叩叩叩”的声音,他下意识看去,却发现那门上的铜环却仿若有人在旁一般,不断敲打着。

      更为诡异的是,太安静了,此刻仿佛只有他还活着一般,其他值班的人为什么没有来!!!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再也顾不得会不会惊扰贵人了,他大声惊叫,“啊——有鬼!!!”

      身子抖如筛糠,双腿又一阵发软,猛得一下摔倒在地,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是忽然肩上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再次重重压下,双膝猛地碰撞在地上。

      下一瞬那一处便泛起一阵阵细密的疼,但更多是自尊被践踏的屈辱,被就像他曾经狐假虎威,对许多人所做的那样。

      自尊是可再生之物。

      即使是小厮,亦如是,曾经为了那一口饭出卖了自尊,但当他不再挨饿受冻或是发达了,他那自尊又长了些许,只是“卖出”的那些,永远也“赎”不回来。

      由于力量悬殊,小厮的屈辱感消失得很快,因着此刻他正悬在半空,脖颈传来一股力道,随着他无力的挣扎,越来越大,一刻钟后,面部肿胀发紫,眼球突出,嘴里艰难地吐出饶命的话,“求您……高抬贵……手……放……呃呃!”

      他好像看到了……它好像那个孩子,那个他虐待过的孩子……可那不是好多年前的事吗……为什么!!!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突然想起他阿娘教他的话,“二狗子,做人可以不向善,但切勿作恶,因果报应一直都在啊……”

      是啊,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今夜漫漫,还很长,那冤魂索命等的就是今夜。

      不过若是有人目睹这一切,便会惊愕地发现,那小厮竟是上吊自尽,更为邪门的事是那府中竟未有一人出来查看情况。

      只有一阵风将大门“哐当”一声吹开,还有几声池塘里“呱呱”蛙鸣以及潺潺水声,除此以外,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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