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赴长夜》念祎桉

2、第一起 第一起案件

　　深秋的晨雾裹着昨夜暴雨残留的湿冷，缠在私立高中的每一处角落。灰扑扑的云层压得极低，连朝阳都透不出半分暖意，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腥气与落叶腐烂的潮气，风一吹，便顺着衣领往骨子里钻，让人无端泛起一阵寒凉。

　　校园本该是早读前的静谧，教学楼里本该响起朗朗书声，可这一切平静，都在清晨六点四十分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彻底撕碎。

　　尖叫来自废弃实验楼的保洁阿姨，她像往常一样准备清理闲置楼层，刚推开一楼最深处的器材室门，就撞见了那具冰冷的尸体。不过几分钟，警车的鸣笛声就由远及近，尖锐又急促，划破了校园的沉寂，也让所有师生的心头，都悬起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有人死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校园。各班教室的门都半敞着，老师们神色凝重地来回奔走，学生们挤在走廊与窗边，探头探脑地往实验楼的方向张望，窃窃私语声交织成一片，慌乱与恐惧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是真的死人了吗？死的是谁啊？”
　　“隔壁班的林薇薇，昨夜晚自习下课就没回家，家长连夜找过来了！”
　　“听说死在实验楼器材室里，现场特别干净，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不会是校外的坏人闯进来了吧？这也太吓人了，以后放学都不敢单独走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带着藏不住的惶恐。江晚珣靠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直直落在那栋老旧的实验楼上。

　　红砖墙被雨水泡得发暗，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灰暗水泥，楼体被晨雾裹着，显得格外阴森。她一眼就认出，那栋楼的楼梯间，正是昨夜她与顾知珩相遇的地方，那级被她数过的第十三级台阶，就隐在楼道的阴影里，不过一夜之隔，那处安静的角落，竟成了命案发生地的邻处。

　　心底那股昨夜就萦绕不散的不安，此刻彻底化作了凝重。她从小在警校家庭长大，父母耳濡目染教给她的直觉，从不出错。那场暴雨的诡异安静，绝非偶然，这起命案，更不是简单的意外。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步伐轻缓，却带着独有的清冷气场，江晚珣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顾知珩。

　　顾知珩走到她身侧站定，一身校服熨帖整齐，连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依旧是那副沉稳清冷的模样。可江晚珣偏过头时，清晰地看到她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满是冷静的审视。

　　“刚托家里人问了警方的初步情况。”顾知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平淡却精准，“死者林薇薇，高二（3）班学生，死亡时间初步判定在昨夜晚自习课后一小时左右，致命伤在脖颈，切口干净利落，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财物丢失，门窗完好，尸体被藏在铁质器材柜后方，发现时尸身已经完全冰冷。”

　　江晚珣的眉峰瞬间拧紧，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没有挣扎？没有财物损失？现场还干净得反常？”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若是校外歹徒闯入作案，势必会留下脚印、指纹或是打斗的痕迹，若是仇杀，林薇薇在学校性格温顺，从不与人结怨，根本没有仇家，若是谋财，死者身上的零花钱与饰品都完好无损，完全说不通。

　　“太干净了，干净到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顾知珩的目光依旧落在实验楼的警戒线上，声音沉了几分，“凶手极其冷静，有极强的反侦察意识，懂得销毁所有痕迹，绝不是临时起意的冲动作案。”

　　“那你的意思是，凶手是校内的人？”江晚珣压低声音，心头一震。

　　如果凶手真的在校园里，那意味着这个看似平静的校园，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危险人物，她们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潜藏着恶意。

　　顾知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教室里慌乱的同学，最终落在远处忙碌的警方身上：“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指向校内，但校外人员作案，做不到这么滴水不漏。而且这栋实验楼荒废已久，外人很难精准找到偏僻的器材室，更难在短时间内完成作案、清理现场、悄无声息离开。”

　　她的逻辑向来缜密，每一句分析都有理有据，江晚珣听完，心头的凝重更甚。没有恩怨，没有动机，没有痕迹，这样的凶手，才最让人毛骨悚然。

　　“不一定是有目的的仇杀或财杀，”顾知珩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也有可能，是无差别的恶意。”

　　江晚珣浑身一僵。

　　无差别恶意。

　　这六个字，比任何猜测都让人恐惧。没有仇恨，没有缘由，只是单纯想要伤人，这样的凶手，没有逻辑可循，没有弱点可抓，下一个目标是谁，永远是未知数。

　　两人正沉默着，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又压抑的哭声，软软的、怯生生的，像小猫呜咽，一下子拽走了教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沈知禾站在门口，身子微微颤抖，单薄的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愈发瘦弱。齐刘海下的眼睛通红，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泪珠，一颗颗往下掉，打湿了胸前的校服布料。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泛白，肩膀不停抖动，明明怕得浑身发软，却还是努力克制着，不敢大声哭闹，只是安安静静地掉眼泪，模样格外惹人怜惜。

　　她来得稍晚，一进校门就听到了命案的消息，一路红着眼圈走到教室，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恐惧与悲伤，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打蔫的小白花，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班里几个心软的女生立刻上前，伸手扶住她，轻声细语地安慰：“知禾，别怕别怕，警察已经来了，会抓住凶手的。”
　　“快过来坐，别站在门口吹风，小心感冒。”

　　沈知禾摇摇头，声音沙哑又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听说……是林薇薇，我昨天傍晚还跟她一起在小卖部买过东西，她还跟我说再见，怎么会突然这样……”

　　她说着，眼泪掉得更凶，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轻轻落在顾知珩身上，像是在汪洋里抓住了浮木，脚步轻轻挪动，慢慢走到顾知珩身边。她没有贸然靠近，只是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顾知珩的校服袖口，指尖轻轻的，带着颤抖，生怕惊扰到对方。

　　“知珩学姐……”她仰着脸，眼睛湿漉漉的，满是怯意与依赖，声音轻得像羽毛，“那栋实验楼，我们昨晚也路过了，我一想到那里死了人，就浑身发冷，我不敢一个人待着，我能不能跟着你们？我不会添麻烦的，就安安静静待在旁边就好。”

　　她的语气满是恳求，恐惧真切得不像话，连眼眶泛红的程度、落泪的节奏，都像极了一个普通高中生面对命案该有的反应。胆小、怯懦、依赖他人，完全是无害的模样。

　　顾知珩垂眸看着她，语气依旧平稳，没有丝毫疏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安抚：“别怕，现在学校里有很多老师和警察，不会有事的。”

　　“可是我还是怕……”沈知禾的声音更小了，头微微低下，眼泪砸在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我胆子一直很小，遇到这种事，根本控制不住害怕，有你们在，我能安心一点。”

　　江晚珣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少女，心里只觉得格外心疼。她能理解这种恐惧，换做任何一个普通女生，遇到校园命案，都会慌神害怕，更何况沈知禾本就是班里最安静、最胆小的小透明，平日里连说话都细声细气，此刻被吓成这样，再正常不过。

　　她上前一步，语气不自觉地放软，带着安抚：“没事，别想太多，警方会尽快查清楚的，我们都在，不用怕。”

　　沈知禾立刻抬头看向江晚珣，眼底还含着泪，却努力挤出一抹乖巧的笑，轻轻点头：“谢谢晚珣学姐，谢谢知珩学姐，你们真好。”

　　她说话轻声细语，举止得体，连哭都哭得极有分寸，不吵不闹，不打扰旁人，只是安安静静地释放着恐惧，让人根本生不出半点怀疑，只会觉得这个姑娘太过温顺，太过可怜。

　　顾知珩微微侧身，给她让出一点位置，语气清淡却温和：“先在旁边站一会儿，等老师安排，不要乱跑，也别再想这件事。”

　　“好。”沈知禾乖乖应声，松开拉着顾知珩袖口的手，安静地站在两人身侧，低着头，时不时抹一下眼泪，背影单薄又落寞，彻底融入了周围恐慌的学生群体中。

　　江晚珣看着她的背影，低声对顾知珩说：“她胆子也太小了，这事搁谁身上都怕，尤其是她这种性格软的，估计好几天都缓不过来。”

　　顾知珩的目光淡淡扫过沈知禾，没有多余的神色，只是轻轻点头，随即又转回正题，声音沉了几分：“现在警方对外说是不排除校外人员随机作案，也可能是离校后遭遇意外，先稳住家长和学生，但我们都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没有线索，没有动机，连凶手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江晚珣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无奈，“这种案子最难查，像无头苍蝇一样，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不是没有线索，是线索被藏起来了。”顾知珩的眼神愈发冷静，“现场太干净，反而就是最大的线索。凶手越是刻意掩盖，就越说明他熟悉校园环境，甚至就藏在我们身边，看着所有人的反应。”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江晚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看向远处的实验楼，晨雾渐渐散去，那栋老旧的楼体愈发清晰，警戒线上的蓝白色格外刺眼，像一道割裂平静的伤口。

　　那级第十三级台阶，依旧隐在楼道阴影里，沉默地见证着一切。

　　此刻的教室里，所有人都被恐惧笼罩，所有人都在猜测凶手来自校外，江晚珣与顾知珩纵然觉得案件蹊跷，满心疑虑，却也从未将目光落在身边这个温顺乖巧、胆小怯懦的少女身上。

　　沈知禾的伪装太完美，完美得无懈可击，她的恐惧太真实，真实到让所有人都心生怜惜。怀疑的种子还未生根，警惕的防线还未筑起，两个双强女主，都将她当成了最普通的受惊吓同学，没有半分设防。

　　没有人知道，那个低着头默默流泪、浑身发抖的少女，刚刚才从那间沾染血色的器材室附近离开；没有人知道，那双盛满泪水与恐惧的眼睛里，藏着的是对生命消逝的漠然，与极致的、不为人知的愉悦；更没有人知道，一场无逻辑、无差别的杀戮游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校园里，却照不进实验楼的阴影，也照不进那颗藏在完美皮囊下，冰冷疯癫的心。江晚珣与顾知珩并肩站在窗边，望着警戒线忙碌的身影，满心都是对案件的疑虑，对未知危险的警惕，却不知，那个最危险的人，就站在她们身侧，安安静静，人畜无害。

作者有话说

　　终于有时间发了，我都写完半个月了，一直懒得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