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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骑三轮车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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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美化建设之后,我就再没怎么见过三轮车了。
小时上幼儿园时,我家楼下路边总挤着一排三轮车,无论刮风还是放晴,那些三轮车都如同路边的石墩子一样定守在那里,怎样都不曾散去。每每从他们跟前路过,一个个面容沧桑的老人从破旧的三轮里探出头来,扯着一嗓方言热情地招呼你坐车,但往往是被路人无视或拒绝。
小时候的我很爱坐三轮车。
对于公交和小客车,我打小就不屑于坐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我会晕车,那年代的车还没有如今这般清新智能,封闭车厢里的劣质胶皮味,汗味,形形色色难以言喻的怪味属实是熏得人头昏脑涨,每次坐下来都是一场酷刑。
但是三轮车不一样,小小的车厢有着大大的车门,小小的我坐在铁皮的三轮车里,车吱吱呀呀的前进着,呼啸的风猛烈地扑在我脸上,车身抖得厉害,我坐在里面好似在坐小孩子的摇摇车上,车晃得越厉害我就越兴奋。这时朝车门外探去,城市的车水马龙一览无遗,快到模糊的树群,街头叫买的摊贩,追来赶去的孩子…在明媚的阳光下,总是一番最淳朴的美好
我是很喜欢三轮车,但是我的家人都很反感三轮车。有次我和母亲从商场出来,大包小包的,甚是沉重,这时路边恰好停着一排三轮车,那老人见我们拿着这么多东西赶忙朝我们挥手,让我们坐他的车。我喜出望外地打算过去,一旁的母亲沉下脸,皱着眉头拽了拽我,低声说道:
“别坐这种火三轮,乱闯红灯的,出了事根本负不了责,好多人坐这种火三轮被撞死了你知道吗?”
这句话至今仍记在我脑海里,不过想来母亲说的也确实是事实,自那以后,我就再没怎么坐过三轮车,后来城市美化建设加上共享单车的出现,三轮车的踪迹逐渐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被遗忘在我的脑后,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我才恍然发现,楼下曾经那些刮风下雨都如石墩子一般坚守在那里的三轮车如今都消失不见了,没人在意他们去了哪里,就这样淹没在时代变更的潮水中。
再一次见到三轮车,已经是大约10年后。
我转学来到一个相较偏僻的学校,周围都是破败的红砖矮房子和成群的货车,路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灰,车一碾,那风裹挟着泥土灰进入鼻腔甚是难受,不过好在这附近有一个地铁口,出行还算方便。
一出地铁口,我惊讶的发现地铁口的路边竟停着一排三轮车,还是小时候10年前那样的蓝色铁皮,塑料车窗,破破旧旧的三轮车,小时候朦胧的回忆瞬间涌上我的脑海。
三轮车不是已经绝迹了吗?在我的认知中,三轮车确实已经绝迹了,在如今打车出行如此便利的情况下谁还会去坐破三轮呢?
这十年间,这些沧桑的老人带着他们破旧的三轮车东奔西走,远离了繁华,褪去了光彩,在刮风下雨的寒冷天里,漆黑的天似幽深的海,一个风浪就可以将老人的车打的支离破碎,车上密密麻麻缠满了发黄的胶带,一群三轮车挤在一个地铁口,一位老人挤在狭隘的车厢里,浑浊的双眼静静凝望着,静默着。
明明是该享福的年纪,为何要自讨苦吃出来跑三轮?
直到一年冬天,我遇见了一位老人。
那天是清晨,我很早就出现在地铁口,由于时间太早了,只有一辆三轮停在路边。我走斤,一位看上去60来岁的老阿姨喜出望外的探出头来,忙下车给我开门,待我进去后,她将门紧紧闭好,严丝合缝后才放心的坐回驾驶位。
“幺妹儿坐稳哦!”她用一口地道的方言吆喝着,随后踩下油门,平缓的沿非机动车道驶向远方。
老阿姨和其他开三轮的人不一样。铁制的座位上细心的铺了一个厚厚的软垫,车内完全没有突出来尖角,就算是有,那也被老阿姨用胶带和棉花填平了,坐在她的车里,我异样的舒心和温暖。老阿姨知道坐她车的大都是学生,横冲马路太危险了,所以即使再着急,她都会沿着非机动车道平缓前进,以便学生们的安全。
马上就要跨过减速带了,我心一紧,双手紧紧握住把手,已经做好了像往日一样被颠起来的准备。眼看着离减速带越来越近,三轮却缓缓减速下来,轻轻的辗了过去,平稳到我甚至感觉不到这里有一个减速带。我松了一口气,深感眼前这位老阿姨一定是位非常细心慈祥的老人。
下车后,老阿姨向我提出了一个请求。
“幺妹儿,以后你每天来上学就只坐我的车,我给你少一块钱的车费,可以吗?”说罢,她笑着望着我。
“好啊!”我非常开心的答应了,能省则省,是件好事。
自那以后,每天出地铁口,都能远远看见老阿姨和蔼的笑容,天边逐渐泛黄的朝晖,远方归巢的雁群,都倒映在三轮的塑料车窗上。残旧的小车吱吱呀呀的前进着,身后是新一天的美好开始。
时光在岁月里流走。冬去春来,大地回春,清晨的空气是清新湿润的,低飞的蝶儿在一缕缕光线中来回穿梭,沾满露水的沥青路泛着金光。
这年盛夏,老阿姨给我介绍了她的丈夫——一位也开三轮的老爷爷。她告诉我,无论坐她还是爷爷的车都是少一元钱,自从认识了爷爷以后,我就经常坐爷爷的车了。我是脸盲,在茫茫车海里我没法一眼认出爷爷,不过好在爷爷每次都将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他一打招呼我就认出来了,反之,奶奶的车总喜欢挤在靠边的位置,找起来很麻烦,时间久了,我很少坐奶奶的车了。
爷爷每天都来得很早,当天边还没泛起一丝黄晕,爷爷的车就已经停在了最显眼的地方等待着我。他和奶奶真像啊,尤其是他笑起来到时候,浑浊的眼睛弯成月牙状,零散白眉毛向上扬起,微风中,向我微微扬起下巴,看上去是那样的闲适清朗。
车里,付款码牌子随着车身摆动着,上面写着爷爷的ID——平安,幸福。
每每看见这块牌子,我就知道我坐对车了,我坐上这位幸福老人的车了。
又是一年轮回,生命在朝夕中消逝。
凛冬季节,死寂的严寒透析着这片土地,盛夏里掠过的飞雁去往南方了,深秋中纷飞的黄蝶也在无人的角落安静离开。
这天我照常出地铁口,爷爷却没有在以往的地方向我招手,望了一圈也没见他的身影。“也许今天有事呢”我心想着,走去靠边的地方寻找奶奶,但令人奇怪的是,奶奶也不在。
无奈之下,我只好“违反约定”坐了其他的三轮。
驾驶三轮的人打趣的问我:“你今天怎么没坐那个老头的车啊?”
“他今天没来,那个奶奶也没来,奇怪的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 那个阿婆啊,她得了老年痴呆了,好久以前跑出去以后就再也没回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有点久咯,三个月前了,现在只有那个老头自己开三轮了。”
……
凛冽的风呼啸而过,我又站在了地铁口。
沉默的路边上,只有幸福老人的残破车。
老人探出头,笑着,笑的那样凄凉惨白。
我发现,老人的车座上多了一块软垫,车内的犄角尖刺都贴满了胶带。
末冬凌晨六点的天依旧昏黑,老旧的路灯仍在努力的发着暗淡的光,迷蒙细雨下,漫长的街道是那样沉寂,漫长而望不到尽头。幸福老人小车的暗黄车灯划破了昏沉的一切,朝着没有未来的远方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