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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做不成牡丹糕,忘不掉养育恩 下 往事如梦蝶 ...

  •   第二节身世飘零长上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李长易并非是首辅大人李思谦的亲生女儿,她其实是南夏王室所剩的,唯一一位公主。提及这位亡国公主的身世,就像话本子里讲的那样身世凄惨,鲜花凋零。众人都以为她早就随着南夏的旧主,她的父王母妃,一起死在了十年前的那场大雨之中了。但命运总爱给人开玩笑,她最终活了下来,但也只有她活了下来………

      景佑九年,那时的李长易还不叫李长易,她是南疆王谢默诚的女儿谢予,她的母妃温柔良善,有名柳清华。父母恩爱,也十分疼爱她,虽常被困于王府之中,但幼时也过得比较自在。

      南夏早在景佑三年便早已归降,这并非是因为南夏王室昏庸无能,也并非是南夏战力无法与北齐殊死一搏,只是因为谢默诚不忍见民生疾苦,不忍见将士枉死,才选择归降北齐。当时北齐兵力强盛,统一已是大势所趋。又加上谢默诚也算是北齐开国皇帝的救命恩人,北齐也不一定就会对南夏赶尽杀绝。所以投降归顺,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但南夏和北齐也并非是一开始就达成协议的,两国也是相持不下了多年。几年下来,死伤无数,最终还是归降,国民又怎会没有怨愤呢。为了生存,不得不选择放下过往仇恨,好好活下去。

      只是那时候,由于南夏是主动归降,北齐皇帝又念着旧情,南夏遗民还没有沦为奴隶,南夏王被封为南疆王,作为质子送往平阳城。大抵是因为南夏的国都是南疆城吧,所以谢默诚被封了个南疆王,也就意味着,从此他不再是一国的王,而是昭示着皇帝恩惠的一个有名无实的符号罢了。

      物是人非,如果所有的王室都有这样的好结局,那天下就不会是一个姓氏的天下了。命运早已写好了结局,只是或早或晚罢了,而一切的悲剧都定格在了景佑十年的那场,没有牡丹花的大雨之中………

      景佑九年春,谢予一早爬上了庭院中的那棵海棠树,这位公主长得倒是乖巧可爱,但委实是闹腾人得很,常闹得王爷王妃心头发愁,怕她长大后太过厉害,没人敢娶这么个小祖宗。但发愁归发愁,疼爱也是一点没少,只要不是太出格的事儿,也就由得她胡闹罢了。

      “谢予,你给我下来!你是觉得自己能耐了,父王管不了你了是吗。你见我与你母妃和全府上下的人,谁天天爬树的?”谢默诚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她。尽是对自己闹腾女儿的无奈。

      “父王不爬这海棠树,是母妃不让你爬,你又顾着自个儿的脸面,但你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呢,你不爬,也不让旁人爬呀。”小公主背靠在海棠树坚实的枝干上,无羁得说着自以为很有道理的话。

      “谢素山,旁的不说,谢家一十二套剑法,你告诉我,你都练到那儿了。”谢默诚虽然对女儿宠爱,但该教的东西倒是一点也不容她随意。

      “练剑好不无聊,我不喜欢。”谢予随手折下一枝海棠,自顾自说着,也不看谢默诚。

      “你这丫头,你看我今日不收拾……”谢默诚撸起袖子,就准备上前去把谢予从海棠树上拉下来。

      “收拾什么,王爷这是要收拾谁呀。”柳清华,手中端着牡丹花糕,向海棠树下的石案前走来。

      这个时节,牡丹花糕在京城可是不多见,倒不是工艺有多般的难,只是牡丹大都不曾开放,也只有能培育出牡丹花王的南疆王妃才能做得了。

      景佑四年冬,丹城向皇帝进奉了一株十分珍贵的欧碧牡丹,花还未开,听闻是极难培育,皇帝就将花赏给了南疆王妃。但没成想,王妃竟真在这寒冬时节让这株牡丹开了花,还将它又献给了皇帝,使得龙颜大悦。

      “卿卿来了,没,没收拾什么……啊,有蚊子,我正给女儿打蚊子呢。”谢默诚将双手举过头顶,左右拍打着空气。

      “予儿,你又闹你爹了。”柳清华将糕点放在石案上,抬头问问了谢予,没有责怪,只不过是问话家常。

      “没有,是爹不讲道理……”谢予用手中的海棠指了指谢默诚,谢默诚倒也不敢再反驳她什么。

      “予儿,你瞧,这是什么?”柳清华将糕点又端了起来,在谢予面前晃了晃。

      “是牡丹桂花糕!父王,接住我!”只见谢予从海棠树上纵身一跃,往谢默诚怀里跳去。

      谢默诚一瞬间反应不过来,吓了他一跳,但还是将谢予牢牢抱在了怀里。“哎呦,我的祖宗欸,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好了好了,都过来吃点心吧。”柳清华招呼着二人坐下,用帕子给谢予擦了擦额间的汗。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柳清华脸上尽是温柔的笑意。

      “哦,这个给母亲,可漂亮了”谢予擦了擦嘴角残留的糕点,将折的那枝海棠双手递给了柳清华。

      “给我的?”

      “嗯嗯嗯”

      “母亲好喜欢,谢谢我们予儿。”柳清华珍重地接过,摘下一朵海棠花别在发间,与鬓边那支牡丹银簪相映,竟比满院春光都要动人。

      “母亲问予儿,为什么不喜欢练剑呀?”柳清华温柔地向女儿问着。

      “太无聊枯燥了,比我跟着首辅大人读书都枯燥……”谢予将头埋了埋,小声嘟囔着。

      “啊~,原来是这样呀。
      那………夫君,去取琴来。”

      “好嘞”

      柳清华摸了摸谢予的发顶,理了理月白绫裙的衣褶,静立在海棠花树之下。谢默诚已将瑶琴置于石案之侧。

      “卿卿,琴取来了”

      “开始吧”

      柳清华轻抬玉臂,拂袖而立。琴音初起,清越、明亮、如莲花上点点滴滴的朝露,落入清潭。舞姿轻柔婉转,灵动飘逸。舞至中段,琴音转急,清脆如碎玉,她快步往前,一手揽过石案上的那枝海棠,划过长空,竟作出剑之势,以花为剑,旋身、劈剑、点刺,每一式都凌厉飒爽,却又不失女子的灵动——那不是沙场搏杀的狠戾,是藏在温柔里的锋芒,是母亲给女儿看的、属于剑的另一种模样。

      抖落的海棠花瓣,尽数飘落至琴弦之上。

      及至尾末,她方才缓下动作,转身向前,摘取枝头一朵海棠花,别在了谢予耳后。

      一舞下来,谢予直接是惊住了,不仅忘了拍手叫好,连口中的牡丹桂花糕都忘了咽下。她怔怔地望着母亲,忽然觉得,原来剑,也可以是这样好看,竟让她一时分不出来,到底是剑美,还是人美……

      第三节身世飘零长下

      只是对谢予一家来说,越是温馨幸福,生离死别的时候,越是痛的非常。

      景佑十年春,王府的厨房里,母女二人,一待就是一下午。

      “学会了吗?”柳清华将手中做好但还没有蒸的牡丹糕放在案板上,摆在谢予面前。

      “嗯~予儿还没有学会,想再看母妃做一个。”谢予似乎真的不怎么会做,但这并不妨碍它对做牡丹桂花糕感兴趣。

      “其实不怎么难的………”

      柳清华取细筛过的糯米粉,拌入切碎的牡丹花瓣,和玫瑰花瓣,再撒上晒好的金桂碎,加少许白糖温水揉成软润的粉团。

      她将粉团捏成小巧的牡丹状剂子,顶缀鲜牡丹瓣,入笼水开后,蒸半盏茶工夫。起笼时,金桂甜香混着牡丹清润,满室生香,便是一笼早春的牡丹桂花糕。

      柳清华是极细心的,也是极相信谢予的,谢予说不会,那便是真不会,她就会真的从头再教她一遍。

      “予儿,学会了以后就教给心上人,让他做给你吃,以后就算是母妃不在,你也可以每年吃到了……”柳清华轻轻地抱了抱她,背过身去,不让她看见自己眼中早已续满的泪。她等不到亲眼看到女儿找到自己的心上人了,也不能再每年给她做这牡丹花糕了………

      “什么是心上人呀?”谢予懵懵懂懂地问着她的母亲。

      “心上人啊,就是你最喜欢和最爱的人……”柳清华偷偷摸了摸眼角的泪。

      “嗯~,那我最喜欢和最爱的就是母妃了,母妃就是我的心上人……”谢予是有好好想的,她很认真地回复了她的母亲。

      “嗯,我们予儿说得对,母妃也最喜欢最爱我们予儿了。”

      小孩子的话不假,那个时候的谢予还只是个眼里心里只有母亲的七岁孩童。柳清华爱谢予,但心上人却是那从少年时就坚定选择了自己的人………

      三月夜,王府厅堂内。谢默诚和柳清华发生了这相濡以沫的岁月中最厉害的一次争吵。

      “我不能看着你去死,你和予儿,你们二人都不能有事,我绝不同意你去送死!”谢默诚紧紧地抓住柳清华的双臂。

      “那你呢,你就忍心让我看着你独自一人去死吗!”柳清华的双眼早已被泪水模糊,明明离的那么近,可她却看不清眼前的爱人。

      “卿卿!”谢默诚晃了晃她,试图让她保持冷静。可是两人其实都冷静得不能再冷静,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我绝不会留你一人……你曾说过,人这一生,爱到最后也难逃生离死别,但我告诉你,你我,死生不分离。”

      柳清华从来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她也不是从此刻才开始变得决绝,打从她跟着丈夫入京为质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决定了要陪眼前这个男人,她的爱人,走到底。

      “哈-哈-哈-哈-哈”从入京到现在,谢默诚再也没有笑得像此刻这般敞亮了,他是那般的不舍,又有对妻子道不尽的愧疚。

      “得妻如此,是桓之幸也,当长谢于天地。”他将妻子紧紧地抱在怀中,久久难分,似乎只要是抱得够紧,那么什么都不能将他们二人分开。
      ………………

      “我救不了你,有愧于你们,有愧于南夏众民…无颜面再被你视为朋友。当年我……”李思谦跪在谢默诚的面前。

      谢默诚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之上。“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不是你一人之过。如果是真的要怪一个人,那我罪无可恕,是我太过无能,太过懦弱。”

      早在北齐大地还是一片混战的时候,李思谦早就在南夏生活多年,他陪着谢默诚从世子一直坐到王位,曾是谢默诚最为信任和依赖的谋士。但他终归逃不过自己是个北齐人的宿命,逃不过自我审时度势的天性,他最终离开了南夏,回到了北齐这片生他的土地上。君臣二人再相见,已是身处敌对的阵营。

      他曾天真的以为,只要谢默诚能够归顺北齐,那么皇帝念在救命之恩,和旧情之上,一定会放过谢默诚和南夏的众民。可是他忘了,帝王之心最是让人胆寒,即使皇帝不亲自动手,也自会有人替他动手。他从前一切的坚持,所谓的两全,都会在今日付诸云烟。

      “是我太傻,是我害了你,害了南夏众民,让他们最终还是沦为了奴隶。”李思谦满心都是悔恨,他恨不得今日死的会是他,如今这天下,都不是他们年少满心壮志时所期盼的,并为之奋力拼搏的天下。它是绝对不公的,它的结局,一定是会和今日的谢默诚一样,最终走向灭亡。

      “思谦,不要将这一切再揽到自己身上了,你的判断和选择我从未怀疑过,只是你一人的力量太过微小,这不是你的错,我也从来没有恨过,你也不要去恨。最后了,还请你照顾好自己,我将爱女托付于你,希望你能够好好抚养她长大,我不想她背负我们的仇恨,只想她平安快乐,希望你答应我。”谢默诚现在已满是一片淡然,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了,又仿佛对什么都还是那般关切,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我答应你,答应你……”李思谦抬不起他的头,眼泪已湿润了他的手背。

      “好……我死而无憾了。你去吧,我把她藏在西侧的阁楼上了…”

      李思谦撑着地站起来,郑重一拜,往阁楼走去,没有再回头。

      天,也没有亮……

      翌日清早,大雨倾盆直下,负压天地万物,但似乎所有的重压,都压在了南疆王府的天空之上,人心之中。

      皇城司的缇骑身着黑衣,腰佩长刀,将王府围得水泄不通,连檐角的雨滴都落得小心翼翼。除了谢予,王府众人都整整齐齐地站在固似堂前,无一人退却。

      “南疆王,哦不,罪臣,谢默诚。
      深负君恩,竟私造兵器运往南疆,意图谋反之心昭然若揭。朕,念其早年救命之恩,赐尔毒酒,以留全尸。若听命为之,可留王府众人性命。
      南疆众人亦有不臣之心,竟有举兵谋反之意,天理难容,现全去其自由之身,降为奴。
      王爷,快领旨谢恩吧。”魏衍对此满是不屑,尽是嘲讽。

      但王府众人也无人将他放在眼中。

      被藏在阁楼的谢予早也已经醒了,她听得见外面的声音,那一声声宣判,她听得不能再真了。李思谦就在他的身侧,她的手脚都被绑着,口被堵上,黑暗和不透风的空间,让她明显觉得心慌,浑身不适。她磨着身体,往阁楼窗边靠近,李思谦知道她想看,就给她松了绑,任她往窗边靠近。

      “说好了,今日你我,死生不相离”

      “嗯,今日你我,死生不相离”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夫妇二人以成婚之礼对拜,又拜过天地,和王府众人,往堂下走去。

      “不行,不行,他们在干什么,首辅大人,老师,我父王母妃要干什么!”谢予几乎要扒开窗户,往外喊出来。

      “孩子,你还不明白吗?他们要死了。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沦为人臣者,就是这样的下场。”李思谦捂住她的口,不让她再叫出来。

      “你要好好活下去,为了他们,更为了无辜受牵的南夏众人,知道了吗!”他捂得很紧,又很吃力,手指都被谢予咬住,鲜血顺着滴落在地,发出“嗒嗒”的声响,是那么的清晰。

      “唔-唔-唔,不……不要…”

      ………………

      南疆王夫妇接了旨,共同倒在了景佑十年的大雨之中。魏衍没有信守承诺,在二人死后,王府众人没有被放过,他们全部死在魏家死士的剑下。

      血,染红了飘零满地的海棠,也染红了谢予的双眼。
      雨没有停,大雨将这一切全部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全都留在了景佑十年的南疆王府内………全都冲进了谢予那颗小小的心中。
      从此化作夜夜梦魇,久久不已,几乎是无止无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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