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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谭琢唯 他的妈妈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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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多年前的故城。
远处的银杏已黄了大半,叶子在晨光里闪闪发亮,阳光不再灼热,天空蓝得透亮,高远了许多。
那时候,我爸是买了车的,我跟谭聿冕就经常在车上玩,玩什么大抵我是记不清了,纸飞机、画画什么都有。
这回主要是在等谭聿冕要出生的妹妹还是弟弟,大人都去病房门外等着了,留我们两个在车里玩翻绳。
谭聿冕的手指不算灵活,翻到“面条”那一步总是卡住,我笑他笨,他也不恼,只是慢吞吞地拆了重来,一直循环。
车窗上起了薄雾,我把手指按上去画圈,他就凑过来哈气,画个笑脸。
他当时一直想说他想养一只小猫和一只小狗,可是他的妈妈不让。
这不,他在车窗上哈气,我们两个把脸怼到窗户前,他动作有些慢的在我们两个头上画上耳朵,好多次都是这样。
我是猫还是狗全看他心情,甚至有时候还给我画成山海经里面的动物。
后来他妹妹出生了,是个女孩,名字早在几个月前就想好了,他的妈妈宋如晨起的,叫谭琢唯。
谭聿冕被他爸叫进去看的时候,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手里还攥着那根翻绳,还有那瓶被谭聿冕丢弃一半的牛奶。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说:“她好红,像个核桃。”
我笑他,他就拉我进去再看一次。
他妈妈看起来很累,但还是笑着让我们小声点。
谭聿朵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确实红红的、皱巴巴的。
之后那几天,谭聿冕就不怎么跟我专心翻绳了。
他老是问我:“你觉得她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她什么时候会说话?”
“她什么时候能走路?”
我说我怎么知道,他就自己去翻他妈的育儿书,翻了两页又丢一边,说字太多,他看不懂。
我笑了,说:“谭聿冕,你能看懂才怪。”
他微微撅了撅嘴,能看出他的不满,但到我眼里没什么杀伤力,他嘟囔着说:“那你倒是看啊。”
身为一个大哥哥——虽然也就大个几月,但儿时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还是占据心头,仿佛我那年左胸里装的不是心,是十头牛。
我把那本书抢过来,谭聿冕怀里猛的空了,这导致他愣了一下,但我没有管,自顾自的看了起来。
结果就是没看懂,结果就是好多字都不认得,好多词都不理解,5岁的我能看懂那才叫奇迹。
“你觉得怎么样?书上有没有说妹妹什么时候才能够走路呀?哎呀不对,先问她要什么时候才能跟我一起玩呀?”他拽着我的胳膊,眼睛亮亮的。
见我没理他,又松开我的左胳膊去拉我的右胳膊。
我不是不想理,是不知道怎么理。
我看上去十分冷静的又翻了两页,干咳了两声,然后平静的说:“这个要有运气的,厉害的一个星期就可以陪你玩,不厉害的,有时候得等到一年才能陪你玩。”
他想了想,仰起头反问我:“那小亦哥哥你是什么时候可以站起来玩的呀?”
我脸上从平静转换成了洋洋得意:“我肯定是不到一周就学会了。”
那语气我都快怀疑我是真的不到一周都会走路的了。
结果谭聿冕像是猛然清醒了一样,松开我的胳膊,说我骗人。
我把书合上,故作高深地拍了拍封面:“我骗你干嘛,我那时候可厉害了。”
谭聿冕半信半疑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反驳,只是把翻绳从我手里抽过去,自己绕了个简单的花样,低头闷声翻了起来。
我们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他又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像是怕被人听见:“你说,妹妹会喜欢我吗?”
我愣了一下。
谭聿冕这个人,从小就不太会问这种问题,他有什么心思都闷着,闷到实在闷不住了,才往外漏一点点。
现在漏出来的这一点点,让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是她哥,她干嘛不喜欢你。”我说。
他眼睛还是没抬起来,手指笨拙地翻了一下绳子,又卡在那个“面条”的位置上了,但他这次没拆,就那么卡着,说:“那万一她不喜欢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五岁的脑子实在想不出什么漂亮的词儿,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你就对她好点呗。”
他没应声,但嘴角动了动,好像觉得这个答案也还行。
我又问:“那万一你妹妹不喜欢我呢。”
他的音量这时候才微微提高一点:“不会的。”
随后他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语气又低了下去:“……反正我喜欢你。”
我一愣,然后笑了。
过了几天,还是几星期啊,我给忘了,反正宋如晨出院了,谭琢唯被接回了家。
那天谭聿冕一早就被他妈叫起来收拾屋子,我跟着过去的时候,看见他把自己的玩具收拾出来一小箱,摆在妹妹的婴儿床旁边。那些都是他平时最宝贝的东西,有一辆红色的小汽车,一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还有几个他舍不得拆的卡通贴纸。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她还不会玩呢。”
“以后会的,她肯定很聪明,小亦哥哥你不是说聪明的妹妹一个星期就会学会走路,然后玩游戏吗?”他很认真地说。
我:“……”
他妈在旁边笑了,偏偏我们两个小孩什么表情也没有,我是感觉很尴尬,而他则是很认真。
谭琢唯被抱进门的时候,裹在一床粉色的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宋如晨把她轻轻放进婴儿床里,谭聿冕就趴在床边,两只手扒着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看。
我凑过去,也趴在他旁边。
谭琢唯比在医院的时候好看了一点,但还是皱的,像个小老头。
她闭着眼睛睡觉,呼吸很轻,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偶尔嘴巴动一下,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她好小。”我说。
“嗯。”谭聿冕的声音也很轻,好像怕吵醒她。
我们俩就那么趴着看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后来谭聿冕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谭琢唯的手背。那只小手也就他半个拳头大,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谭琢唯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要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是蜷了蜷,又松开了。
谭聿冕把手缩回来,转过头看我,眼睛亮得不像话:“她碰到我了。”
“明明是你碰的她。”我说。
“她动了。”他很坚持,“她肯定知道是我,对啦,你说他知道他的名字叫做谭琢唯么?”
“那得有你这个哥哥亲自告诉她啦。”
我没再跟他争,因为他的表情实在太认真了,认真到我不好意思笑他。
后来宋如晨端了杯牛奶进来,看见我们俩一左一右趴在婴儿床边上,笑了笑,说:“你们两个倒是比亲哥哥还亲。”
谭聿冕听到这话,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从床沿上直起身来,耳朵尖红红的,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亲的。”
我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之后的日子,谭聿冕就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他来找我,是要拉我出去疯跑的,现在来找我,是拉我去他家看妹妹的。他搬个小凳子坐在婴儿床边,能坐上大半天,就等着谭琢唯什么时候睁开眼睛。
头几天谭琢唯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哭两声,不是饿了就是尿了,谭聿冕一开始听到她哭会慌,跑去叫他妈,后来慢慢也学会了判断:
哭得急的是饿了,哭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是尿布不舒服。
他就蹲在旁边,一本正经地给他妈汇报:“妈,她饿了。”
“妈,她尿了。”
宋如晨有时候忙不过来,就让他帮忙递个尿布或者拿个奶瓶。
他做得极其郑重,像是完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递过去之后还要确认一下:“是这个吗?我没拿错吧?”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觉得好笑,又觉得他认真起来的样子还挺像个哥哥的。
大概过了半个月,有一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婴儿床里。谭琢唯难得醒着,眼睛半睁半闭的,还不太能对焦,但就是朝着谭聿冕那个方向看。
谭聿冕当时正拿着一个摇铃在她面前晃,摇铃是黄色的,上面画着小鸭子,他晃得很慢,像是怕声音太大吓着她。
然后谭琢唯笑了。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打嗝似的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整张皱巴巴的小脸突然就亮了一下。
谭聿冕手里的摇铃停了,他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她笑了!”他突然喊出来,声音大得把谭琢唯吓了一跳,笑容收了回去,嘴巴一瘪像是要哭。
谭聿冕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圆圆的,从指缝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喊了。”
他转过头来找我,眼眶都有点红了,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小亦,她笑了,她对我笑了。”
我想说她才那么点大,眼睛都看不清东西,哪知道你是谁。
但看着他那个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她肯定认出来你了。”我说。
谭聿冕使劲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晃那个摇铃,这次晃得更慢了,更轻了,好像在等另一个笑。
那个下午的阳光很好,婴儿床旁边的地板上印着窗户的影子,谭聿冕坐在影子里,手指上的翻绳还缠着,摇铃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
我靠在门边,忽然觉得,当哥哥这件事,谭聿冕好像天生就会。
为了这个妹妹,我们两个小孩也真的是闹腾了半天煞费苦心。
什么好东西都往谭琢唯那边送,尤其是我家玩具多,我妈看着我们两个搬玩具老是挑逗我们:“你们两个把奥特曼玩具拿过去,人家小女孩玩吗?”
我和谭聿冕都选择性听不见,但是谭聿冕还是会认真的反驳一句:“我们喜欢的她肯定也很喜欢。”
当时我们两个搬东西到什么程度呢,差点把我爸的烟搬过去了。
当时,谭聿冕不确定的说:“这个东西很难闻唉,我不喜欢,妹妹肯定也不喜欢。”
我说:“哎呀,先拿呗。”
后面还是被来书房的我爸瞅见了给拦下来了,因为这事4个家长笑了我们有半个月,多年后谭琢唯听见了都想捶死我们两个。
就这么等了一周,谭聿冕过来问我:“小亦哥哥,为什么她还不能站起来陪我们玩呀?”
我支吾了半天,然后说:“这是个笨妹妹。”
谭聿冕若有所思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