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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A latte, with oat mil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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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官洛澄的身影消失在消防通道的暗处,像一滴墨落进黑色的水里,无迹可寻。
身后,宴会厅里传来一阵掌声。大概是新人敬酒到了高潮,有人在起哄让他们亲吻。
她没有回头。
就在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官世荣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洛澄在哪里?她怎么没来?”
没有人回答。或者有人回答了,她没有听到。
官洛澄关上门,把所有的虚伪和喧嚣关在了身后。
她才不会大闹婚礼,那不是她要做的事。
她要做的,不是在一个宴会上撕破脸皮、歇斯底里、让全港城看笑话——那样做,她顶多是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可怜女儿”,明天的新闻标题会是《官家大小姐大闹父亲婚礼》,然后呢?然后官世荣依然是港城地产大亨,姜曼仪依然是官太太,而她,会成为全港城的谈资,成为一个笑话。
官洛澄不会让他们如愿。
她要的,不是一时痛快,是彻底毁灭。
她要让官世荣身败名裂,让姜曼仪身败名裂,让官成恩和官洛恩身败名裂。她要让官家这座金碧辉煌的大厦,从地基开始坍塌,碎成齑粉,连渣都不剩。
那才是她的复仇。
官洛澄走进地下停车场,坐进Panamera的驾驶座,发动引擎。引擎的轰鸣声在地下空间里回荡,像一头猛兽的低吼。
她拿出手机,打开新闻客户端。
头条已经出来了。
“官氏地产主席官世荣再婚,半岛酒店豪摆五十席”
【本报讯】官氏地产集团主席官世荣昨日于半岛酒店举行婚礼,与女友姜曼仪女士共结连理。婚礼筵开五十席,政商名流云集,场面盛大。官世荣在致辞中表示,感谢各界好友莅临,亦感谢家人支持,特别是其母亲、官氏家族老夫人亲临现场见证。官世荣与前妻白如水女士育有两女,长女官洛澄目前在英国留学,昨日未出现在婚礼现场。据悉,官世荣与前妻已于去年协议离婚……
“协议离婚”。
官洛澄盯着那四个字,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刀锋上的雪花。
她放下手机,踩下油门,Panamera驶出停车场,汇入港城的夜色中。
维港的霓虹灯依旧璀璨,摩天楼依旧高耸,这座城市依旧纸醉金迷。
可她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只剩一件事。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开到了这个地方。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Panamera已经驶入了港城最繁华的兰桂坊腹地。霓虹灯在车窗外流转,红的、蓝的、紫的,像被打翻的调色盘,把整条街染成一片迷离的梦境。街道两旁,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站着,手里举着酒杯,笑声和音乐声交织在一起,在湿热的海风里发酵。
她把车停在了一栋黑色玻璃幕墙的大楼前。
这里不是兰桂坊那些嘈杂的酒吧街,而是港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MIRAGE。据说它的入口藏在一家米其林餐厅的侧门后面,没有招牌,没有指引,只有知情人才知道门在哪里。MIRAGE不对外公开营业,只接待会员和会员带来的客人,入会费据说是七位数起步,每年还要缴纳不菲的年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到了这里。也许是潜意识里,她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酒店房间。也许是她需要一些嘈杂的声音,来盖住脑海里白如水那句“妈等你回来”。
车子刚停稳,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的车童就小跑着迎了上来。车童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的铭牌上写着他的名字——阿杰。
“小姐,晚上好。”阿杰微微躬身,接过她递来的钥匙,眼神在Panamera Turbo S上停留了一瞬,职业性的微笑里多了一丝真诚的赞叹。
官洛澄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余光忽然瞥见停车场深处还有一道闸门,闸门后面是一条斜坡,通向地下的另一层停车场。那层停车场的光线更暗,隐约能看到几辆车的身影,但看不真切。
“那边是什么?”她随口问了一句。
阿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恭敬的谨慎:“小姐,那是我们为VIP客人准备的专属停车场,不对外开放的。”
VIP,专属。
官洛澄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朝入口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那道闸门后面,停着一辆曜岩黑的劳斯莱斯幻影。车头的欢庆女神在幽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像一只沉默的兽,蛰伏在暗处。
推开那扇不起眼的黑色木门,音乐声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嘈杂,而是一种经过精心调校的、有层次的声场。低音在脚底震动,像心跳的共鸣;高音在空中飘浮,像碎钻洒落在黑暗里。
MIRAGE的内部,是另一个世界。
设计师显然深谙“奢华的克制”之道——没有金碧辉煌的俗艳,没有水晶吊灯的堆砌,而是用一种近乎冷漠的高级感,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觉得自己渺小。
吧台是一整块黑色的大理石,长度超过十五米,台面被打磨得如镜面般光滑,倒映着头顶幽蓝色的灯光。吧台后面的酒柜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上百瓶威士忌、白兰地和香槟整齐地排列着,瓶身的金色标签在灯光下隐隐发光。
卡座区被半透明的黑色纱帘分隔成一个个私密的小空间,纱帘后面是真皮沙发和低矮的大理石茶几,每一张茶几上都摆着一盏小小的蜡烛,烛光在纱帘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角落里,一个戴着黑色礼帽的爵士乐手正在吹奏萨克斯,乐声慵懒而迷离,像午夜的一场梦。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威士忌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调香水的气味。不是廉价的混合,而是一种层层叠叠的、复杂的、让人沉醉的气息。
官洛澄站在入口处,愣了一瞬。
不是因为MIRAGE的奢华——她在伦敦见过更奢华的场所。她愣住,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了。在伦敦的三年,她的生活被课程、打工、公司填得满满当当,连睡觉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哪有心思来酒吧?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即使灯光昏暗,即使她穿着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连衣裙,即使她的妆容淡到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的美,依然像一把锋利的刀,无声地划开了整个空间的空气。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皮肤白得发光,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她的眉眼在阴影中显得更加深邃,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像一把小小的钩子,不经意间就勾住了几道目光。她的唇色是天然的玫瑰色,没有涂口红,却在暗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饱满而诱人。
有人转过头来看她,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举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官洛澄没有看任何人。她径直走向吧台,在一张高脚凳上坐下。
“一杯Negroni。”她对调酒师说。
Negroni,金巴利的苦、甜味美思的醇、金酒的烈,三者交织在一起,像她此刻的心情——苦的,甜的,烈的,分不清哪一种更多。
调酒师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意大利男人,手法娴熟而优雅。他很快调好了一杯Negroni,橙红色的酒液在透明的古典杯中折射着幽蓝的光。他把酒杯放在她面前,却没有松手。
“小姐,”他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语气礼貌而微妙,“那位先生请您喝的。”
他的下巴微微朝吧台另一端的方向抬了抬。
官洛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吧台的另一端,灯光更暗的地方,坐着一群年轻的公子哥。大约五六个人,穿着考究的西装或休闲外套,桌上摆着几瓶年份香槟和威士忌。他们正在说笑,声音不大,但那种刻意压低的、带着酒意的笑声,在爵士乐的低音里显得格外刺耳。
其中一个人正朝她挥手。
那人穿着一件酒红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金色的项链。他的头发用发胶抓得蓬松而凌乱,脸上的笑容是那种在夜场里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配方——三分轻佻,三分自信,三分醉意,一分对猎物的势在必得。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长相不差,甚至可以说有点好看。但那好看是流于表面的,像一件做工精良却毫无灵魂的仿品,经不起细看。
官洛澄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这种人,她在伦敦见得太多了。家族有点钱,自己没什么本事,白天在家族公司挂个闲职,晚上在各个酒吧流连,用父亲的名片和母亲的信用卡刷存在感。他们看女人的眼神像在挑一件商品,先看脸,再看胸,最后看包,在心里迅速估个价,然后决定要不要“出手”。
她不是没有遇到过。Frost & Associates的第一单生意,就是帮一位中东富豪调查他女儿在伦敦的“男朋友”——一个专门靠勾引富家女维生的职业骗子。
她端起那杯Negroni,对调酒师说:“还给那位先生。我自己点。”
调酒师耸了耸肩,把酒杯端走了。
但那位穿酒红色西装的先生,显然不是一个会被拒绝的人。
官洛澄刚点好自己的酒,就听到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她没回头,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她身边停下。
“小姐,”那个声音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逗一只猫,“一个人?”
官洛澄没有看他。她端起自己的Negroni,抿了一口。金巴利的苦味在舌尖炸开,她微微皱了皱眉。
“我朋友在那边,”酒红色西装的声音又近了一些,带着酒气和某种昂贵的古龙水气味,“一起喝一杯?”
“不用了,谢谢。”官洛澄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跟一个推销员说话。
酒红色西装没有放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夹着,轻轻地放在吧台上,推到她面前。名片是黑色的,烫金字体,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认识一下,我是——”
“我不需要认识你。”官洛澄打断了他。她甚至没有看那张名片。
酒红色西装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那笑容变得不那么自然了,多了一丝勉强的意味。
“小姐,你这样不太给面子吧?”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我请你喝酒,是看得起你。”
官洛澄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寒意。酒红色西装被那眼神看得微微一怔,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也许是因为灯光昏暗,他没有看清她的脸。也许是他根本不在意她是谁——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穿着黑裙子的漂亮女人,至于是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太太,他不在乎。又或者,官洛澄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出现在港城的社交圈里了。三年。三年足够让一张脸从“如雷贯耳”变成“有点眼熟”,再从“有点眼熟”变成“谁啊”。
她不在的这三年,港城的名媛圈换了新的一批面孔。姜曼仪带着官洛恩出入各种社交场合,官家的“大小姐”已经变成了官洛恩。而她官洛澄,已经被很多人遗忘了。
“把酒拿走。”官洛澄转回头,对调酒师说。
酒红色西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威胁的意味。
“不感兴趣。”
“你——”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官洛澄的反应比他快。
她端起吧台上那杯原本就该还给他的Negroni,手腕一翻,橙红色的酒液精准地泼在了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
金巴利的苦味、甜味美思的醇、金酒的烈,混合着冰块,劈头盖脸地浇了下去。酒红色西装愣住了,酒液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滴在那件昂贵的酒红色西装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吧台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更大的骚动。
“你个臭婊子!”酒红色西装抹了一把脸,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暴怒。他的眼睛红了,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伸手就朝官洛澄抓来。
“你知道我爸是谁吗?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得罪了谁?信不信我让你出不了这个门——”
他的手伸向官洛澄的肩膀,力道不轻,五指扣住她的肩头,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官洛澄没有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她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手袋——里面有一瓶防狼喷雾,伦敦的夜晚教会她的第一课,就是永远不要让男人碰到你的身体。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握住了酒红色西装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但酒红色西装的整条手臂,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先生,”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适可而止。”
官洛澄抬眼看去。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脖颈。他的面容清俊,眉眼疏淡,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温和而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
林特助。
她认出了他。刚才在婚礼上,官世荣卑躬屈膝敬酒的那个人。霍聿怀的特别助理,姓林,港城商界人称“林特助”。
可他此刻的表情,和在婚礼上判若两人。在婚礼上,他是冷漠的、疏离的、拒人千里的;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像一个恰好路过、顺手帮忙的路人。
一个恰好路过、顺手帮忙的路人。
官洛澄的心里闪过一丝警觉,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林……林特助?”酒红色西装显然也认出了他。他的愤怒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惧和困惑的表情。他看了看林特助的手,又看了看林特助的脸,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这位小姐说了不感兴趣,”林特助松开他的手腕,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朋友讲道理,“你听到了。”
酒红色西装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狠狠地瞪了官洛澄一眼,转身走了。那件酒红色西装的后背被酒液洇湿了一大片,在灯光下显得狼狈不堪。
吧台周围恢复了安静。爵士乐手吹完了一个长音,换了一首更舒缓的曲子。
官洛澄看向林特助。
“多谢。”她说,声音淡淡的,没有多余的感激,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像一个普通人对另一个普通人说谢谢,客气而疏离。
“不要客气。”林特助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没有温度,也没有恶意,像一阵风,来了就走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自我介绍,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他转身,朝VIP区域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不疾不徐。
一个西装革履的侍者迎上来,微微躬身,引着他穿过那道半透明的黑色纱帘,消失在卡座区的深处。
官洛澄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Negroni,又抿了一口。
金巴利的苦味在舌尖再次炸开。这一次,她没有皱眉。
她想起婚礼上,官世荣对这位林特助点头哈腰的样子。一个助理,就让官世荣卑躬屈膝。那霍聿怀本人,该是怎样的存在?
而这位林特助,恰好出现在她被人骚扰的时候,恰好帮她解了围,恰好让她欠了他一个人情——虽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情。
巧合吗?
官洛澄放下酒杯,唇角微微弯了弯,弧度很浅,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道涟漪。
伦敦的三年教会她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如果一件事看起来像巧合,那多半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布了局。
她不知道那个局是谁布的,也不知道目的是什么。
林特助穿过那道半透明的黑色纱帘,外面的喧嚣像被一堵无形的墙隔绝了。
VIP区域是MIRAGE的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吧台,没有高脚凳,没有穿梭的侍者和嘈杂的碰杯声。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幽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几间独立的私人包间,每一间的门都是厚重的胡桃木,门把手是哑光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识。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林特助在门前停了一瞬,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里面的声音很低,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涟漪还没有泛起,就已经被黑暗吞噬了。
林特助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大到空荡。
设计是极简主义的——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繁复的雕花,没有炫目的水晶灯。墙壁是深灰色的哑光墙面,地板是宽幅的烟熏橡木,天花板隐藏着灯带,光线柔和而克制,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角落里,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静静地立着,琴盖打开,琴键上落着几缕从天花板垂下的暖光。钢琴旁边,一个小型的弦乐组合正在演奏——两把小提琴,一把大提琴。乐手们穿着黑色的礼服,面容专注,琴弦上流淌出的旋律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庄重而忧伤,像一首无声的叹息。
房间的另一端,是一整面落地玻璃,从地面直通天花板。玻璃是单向透视的,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的酒吧全景,从外面却看不到里面。此刻,酒吧的霓虹灯和人群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油画。
落地玻璃前,摆着一张低矮的黑色皮革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他坐在暗处。
房间的灯光设计似乎刻意避开了他——光线落在他身侧、身后、脚边,唯独不肯照亮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宽肩,窄腰,长腿,一身纯黑色的西装,剪裁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西装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牌子。看面料的光泽和垂坠感,应该是意大利某家顶级裁缝铺的手工定制——那种不接生客、排队等三年、光量体就要量四十个部位的裁缝铺。领带是深灰色的,丝绸质地,打着一个精致的温莎结。袖扣是白金的,没有镶钻,只在表面刻着一行极小的拉丁文——那是霍氏家族的格言,低调到几乎看不见,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卡地亚的定制款,全世界只有三对。
他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尖轻轻点着皮革的纹路,没有声音。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威士忌,酒杯是水晶的,在暗光中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杯子里的冰球已经融化了大半,说明他在这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看林特助。或者说,他看的方向是落地玻璃外面的酒吧,是那片霓虹灯和人群,是某个他正在注视的、林特助看不见的目标。
林特助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霍生。”他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对方听清。
霍聿怀没有回应。他依旧看着窗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但空气变了——那种压迫感,像深海的水压,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林特助已经习惯了这种压迫感。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官世荣的婚礼结束了。”他的语气简洁而专业,“筵开五十席,政商界来了不少人。官老夫人亲自出席,官世荣在致辞中特别提到‘感谢母亲支持’。”
霍聿怀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
“姜曼仪正式以官太太的身份亮相,官成恩和官洛恩也在场。”林特助顿了顿,“官洛澄没有出席。”
空气安静了几秒。
“有意思。”霍聿怀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两个字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无声无息。
林特助垂下眼睛,犹豫了一下。
“霍生,”他说,“刚才上来的时候,我在楼下顺手帮了一位小姐。”
霍聿怀没有动。但林特助知道他在听。
“一位穿黑色裙子的女士,在吧台被人纠缠。”林特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那位先生不太懂规矩,我请他离开了。”
“那位女士呢?”
“道了谢,然后继续喝酒。”
霍聿怀没有追问那位女士是谁。他甚至没有问林特助为什么要“顺手帮忙”。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下巴的线条在暗光中显得格外锋利。
林特助等待了几秒,确认霍聿怀没有更多的问题,便退后一步,准备继续汇报下一个议题。
就在这时,霍聿怀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的光线似乎都变了。灯光落在他身上,像聚光灯打在舞台上——但这不是舞台,而他天生就该站在光里。
他走到落地玻璃前,灯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霍聿怀今年二十六岁,身高一八七,身材比例好到像是被黄金分割线量过的。他的眉骨高而锋利,眉毛浓而不粗,眉尾微微下压,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凌厉。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窝略深,眼尾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典雅又疏离,看不出任何情绪。鼻梁高挺如山脊,从眉心一路而下,线条干净利落。嘴唇薄而轮廓分明,不笑的时候抿成一条线,像一把合上的刀。
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苍白,是一种冷色调的、像大理石一样的白,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冷光。下颌线锋利如刀削,从耳根一路延伸到下巴,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
他的英俊不是那种让人想要靠近的英俊。恰恰相反,他的英俊让人想后退——像面对一座冰山,你知道它很美,但你更知道,靠近它会冻死。
这张脸,如果放在古代,是那种能上史书的长相——“面若冠玉,目若朗星,鼻若悬胆,唇若涂脂”。可放在现代,放在这张冷冰冰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侵略性。
他站在那里,纯黑色的定制西装包裹着他修长的身体,肩线笔挺,腰身收窄,裤线笔直如刀切。衬衫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皮肤下面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他全身上下没有一个显眼的logo,没有任何一处招摇的装饰——但任何一个懂行的人看到,都会知道这个人身上随便一件单品的价格,抵得上一辆中级轿车。
那种贵,不是穿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他看向落地玻璃外面的酒吧。
人群熙攘,霓虹流转。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模糊的面孔和摇曳的灯光,精准地落在吧台边一个黑色的身影上。
那个女人正坐在高脚凳上,端着一杯Negroni,一个人。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而美丽,像一朵开在无人之处的白山茶。周围的人来人往、觥筹交错,似乎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喝酒,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在等什么人,又像谁都不在等。
霍聿怀看了很久,久到林特助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你可不是什么多管闲事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特助低下头,没有回答。
霍聿怀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个黑色的身影上,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连林特助都没有捕捉到。
那是什么?
是兴趣?是好奇?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还没有命名的、模糊的、暧昧的什么?
他没有让任何人看清。
他转身,走回沙发,坐了下去。灯光再次从他的脸上退去,把他藏进了暗处。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淡漠,像一块被磨平的石头,光滑,冰冷,没有裂缝。
“官世荣提出的合作,”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拒了。”
“明白。”林特助没有问为什么。他跟在霍聿怀身边五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问为什么。
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霍聿怀的一声低笑,林特助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霍聿怀放下酒杯,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不存在。
但那是他今天唯一一次,离笑最近的时候。
他闭上眼睛。
巴赫的旋律还在房间里流淌,大提琴的低音像一只温柔的手,把他拉进另一个时空。
那是四年前。
伦敦的秋天来得早,十月的风已经带着寒意。他作为剑桥大学经济系的杰出校友代表,受邀来到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担任年度国际辩论赛的评委。
说是评委,其实就是坐在台下,给每一支队伍打分,最后点评几句。这种活动他每年都要参加几次——剑桥的、牛津的、LSE的,各个学校轮流邀请他,他碍于情面不好推辞,但每次去了也就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的学生慷慨激昂,然后在评分表上写几个数字。
他对这些辩论赛没有什么兴趣。年轻人的观点,不是从书上看来的,就是从网上抄来的,翻来覆去就是那些陈词滥调,听多了只觉得乏味。
那天下午,他坐在LSE的旧剧院的观众席上,百无聊赖。
旧剧院是老楼的改建的,保留了维多利亚时期的建筑风格——拱形的穹顶,木质的长椅,舞台上的灯光温暖而明亮。台下坐着几百个学生,评委席设在第二排,他坐在靠边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看着台上,脑子里却在想昨天晚上没看完的一份并购方案。
“下一组——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代表队。”
台上的主持人报出了学校名字,观众席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看着又一组成员走上舞台。
两个女生,一个男生。
他扫了一眼,正准备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想他的并购方案。
然后他看到了她。
官洛澄走在中间,穿着一件咖色的羊绒大衣,腰间的带子系成一个松松的蝴蝶结。头发是深黑色的,扎成一个低低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落在耳侧,在舞台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她的妆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化妆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需要任何修饰。
她的五官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类型。眉骨高而利落,眉形不是时下流行的韩式平眉,而是微微上扬的、带着英气的弧度。鼻梁直而挺拔,从眉心一路而下,线条干净得像一笔画成的。唇形饱满,唇峰分明,抿着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不怒自威的距离感。最勾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她不是那种甜美的、让人想要保护的美。她的美是冷的,是利的,是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但同时,又是让人移不开眼的。
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把手中的卡片放在讲台上,抬起头,目光扫过观众席。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一见钟情,他从来不相信那种东西。
是一种——他怎么也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一幅画了太久的黑白素描,忽然被人添上了一抹颜色。不是整幅画都变了,是那一抹颜色,让整幅画忽然有了生命。
他坐直了身体。
辩论赛开始了。
题目是“全球化的未来:是融合还是分裂”。LSE代表队抽到的是正方——全球化会继续融合。官洛澄在队里担任的是第一辩手,负责开篇立论。
她开口的时候,全场安静了。
不是因为她的声音大——恰恰相反,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种轻,不是怯场的那种轻,而是一种克制的、从容的、掌控着全场的轻。像一把刀,不急着出鞘,但你知道它一旦出鞘,没有人能挡住。她的口音很标准,就像是从小在英国长大的一样。
“全球化不是一道选择题,”她的声音在旧剧院的穹顶下回荡,清晰而沉稳,“它是已经发生的事实。问题不在于我们是否想要它,而在于我们如何在它面前选择自己的位置。”
她的论点不是从书本上抄来的。他听得出来——那些引用的数据、案例和理论,不是维基百科上随手一搜就能找到的东西,而是经过深入研究和独立思考后得出的结论。她对经济学的理解,甚至超过了他见过的很多研究生。
她的逻辑极其严密。每一个论点都有充分的论据支撑,每一个论据都经过仔细的推敲。她不急不躁,不卑不亢,面对对手的质询,她从不慌乱,也从不咄咄逼人。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用最简洁的语言,一针见血地指出对方逻辑中的漏洞。
有一次,对方的辩手引用了一个数据来支持自己的论点。她微微侧了侧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不是嘲笑,是一种“我知道你要说这个”的了然。
“你引用的那个数据,出自2019年的《全球经济发展报告》,”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但那份报告在2021年已经被原作者撤回,原因是数据采集方法存在重大偏差。如果你看过2022年的修正版,你会发现结论恰好相反。”
对方辩手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观众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霍聿怀坐在评委席上,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评分表上停了很久。他在那个分数栏里,写了一个全场最高分。
辩论赛结束后,他和几个同行的校友走在LSE的校园里。
伦敦的秋天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但校园里的灯还没有亮起来,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暧昧的、蓝灰色的光线里。
LSE的校园不大,藏在伦敦市中心的一片老建筑群里。没有围墙,没有大门,教学楼和街道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校园的边界。老楼的砖墙是暗红色的,窗框是白色的,门廊上刻着建校时的拉丁文铭文。广场上有一尊雕像,据说是学校创始人的,被鸽子们占据了很多年。
几棵法国梧桐种在广场边上,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在风里打着旋儿。
他和身边的同学边走边聊,说的无非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刚才的比赛,哪个辩手表现最出色,哪支队伍最有冠军相。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然后,他看到了官洛澄。
她从对面的教学楼里走出来,和几个女生走在一起。
那几个女生都是白人,金发碧眼,穿着时髦的大衣和靴子,走在这座伦敦的校园里,像一幅理所当然的风景画。但她走在她们中间,非但没有被淹没,反而格外出挑。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领口翻出里面深灰色的羊绒衫,围巾是驼色的,松松地绕在脖子上,垂下来的两摆在风里轻轻晃动。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白色的纸杯,杯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大概是学校咖啡店买的。咖啡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升腾,像一缕细细的白烟。咖啡杯上龙飞凤舞的英文写着“A latte, with oat milk.”
她正在跟旁边的女生说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是那种刻意的、社交性质的笑,而是一种自然的、松弛的、让人觉得舒服的笑。她的头发已经从辩论时的低丸子头散了下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行人在她面前停下来。
一个英国男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手里也拿着一杯咖啡。他的长相很英伦——高鼻梁,深眼窝,棕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紧张,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他没有听到那个男生说了什么。但他看到了她的反应。
官洛澄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点点涟漪。她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然后举起手里的咖啡杯,朝那个男生晃了晃——那动作的意思大概是:“我已经有了,谢谢。”
那个男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侧身让开了路。
她和她的朋友们继续往前走,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个英国男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他也在看,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霍生?”身边的同学察觉到他落后了,回头看他。
“没事。”他说,加快了脚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还留在那个方向。
她转过街角,消失在老楼的阴影里。路灯恰好在这个时候亮了,橘黄色的光芒洒在空荡荡的街角,像一场无人观看的独幕剧。
霍聿怀收回目光,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
口袋里,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和同学们一起走进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咖啡店不大,藏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门面是墨绿色的,窗台上摆着几盆快要凋谢的天竺葵。推开门,一股咖啡豆的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肉桂和牛奶的甜味,温暖而慵懒。
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木质的桌椅被岁月磨得发亮,墙上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的咖啡和甜点。角落里,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正在弹吉他,唱的是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民谣。
“一杯美式,谢谢。”身边的同学对店员说。
“一杯拿铁。”
“一杯卡布奇诺。”
轮到他了。
霍聿怀站在吧台前,看着墙上的菜单。
他本来想点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平时都是这么点的。
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白色的纸杯,没有任何标识。咖啡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升腾。她举起杯子,朝那个英国男生晃了晃,说了一句他没有听到的话。
“先生?”店员看着他,等他开口。
“一杯拿铁,”他说,“加燕麦奶。”
店员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订单有多复杂——而是因为这位先生看起来不像会喝拿铁的人,更不像会加燕麦奶的人。他看起来像一个喝纯黑咖啡的人,不加糖不加奶,越苦越好。
但店员没有多问:“好的,先生。”
他付了钱,站在吧台边上等。
他的同学端着各自的咖啡找了位置坐下,回头看他。他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吧台边,看着店员做那杯拿铁。咖啡机发出嗡嗡的声音,蒸汽喷出来,白色的奶泡在金属杯里翻滚。店员把浓缩咖啡倒入杯中,再把打好的燕麦奶缓缓注入,咖啡和奶在杯中交织成一片棕白色的漩涡。
最后,店员在奶泡上拉了一片叶子——很简单的图案,但做得精致。杯子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
“A latte, with oat milk.”
他把那杯拿铁端到嘴边,抿了一口。
燕麦奶的味道比牛奶更淡一些,有一点点天然的甜味。咖啡的苦味被中和了,口感变得柔和而温润。
不是他平时会喝的味道。
但他喝完了整杯。
他把空杯放在吧台上,转身走出咖啡店。
外面的风更冷了。他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双手插进口袋,沿着巷子往外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影子投在潮湿的石板路上,像一个孤独的问号。
他忽然想起,他还没有问她的名字。
算了。
伦敦这么大,LSE这么多人,他们不会再遇见的。
但他记住了那杯咖啡的味道。
拿铁,加燕麦奶。
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
Negroni之后是Old Fashioned,Old Fashioned之后是Manhattan,Manhattan之后是威士忌纯饮。一杯接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数着她心碎的声音。
酒精在血管里流淌,像一条温暖的河,慢慢冲刷着那些锋利的、扎人的东西。母亲的遗照,父亲的婚礼,香槟色的礼服,墓碑前空荡荡的台阶。那些东西还在,但边缘变得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真切,也就不那么疼了。
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也不想知道。
结账的时候,侍者递过来的账单夹里,那张小小的纸条上印着一串数字。她看了一眼,笑了。
六位数,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贵的酒。
她随手把账单揉成一团,扔进吧台下面的垃圾桶里,动作随意得像扔掉一张用过的纸巾。然后从手袋里抽出那张黑卡,递给侍者,又从手袋的侧袋里抽出一张港币——五百块的,压在卡片下面,是小费。
侍者的眼睛亮了一下,躬身道谢。
官洛澄站起身,腿有些发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吧台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稳住了。
走出MIRAGE的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和霓虹灯的热。她眯了眯眼,看到那辆火山灰的Panamera已经停在门口,车童阿杰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正从后视镜里看她。
“小姐,”阿杰下了车,帮她拉开后座的车门,“我送您回去。”
官洛澄点了点头,没有推辞。她现在这个状态,确实开不了车。
“去哪里,小姐?”
“中环半岛。”她说。
“好的,小姐。”
她坐进后座。
Panamera的后座不算宽敞,但此刻对她来说,已经太大了。她靠在椅背上,座椅的真皮是冰凉的,贴着她发烫的皮肤,像一块温柔的冷敷。车内的香氛是她选的——伦敦一家小众品牌的木质调香水,雪松和琥珀的味道,沉稳而清冷。此刻,那味道混合着酒精的气息,在封闭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像某种致幻剂。
Panamera驶出停车场,汇入港城凌晨的街道。
车窗外的霓虹灯在流动。红的,蓝的,紫的,一层叠着一层,像被雨水洇湿的水彩画。中环的摩天楼群依旧亮着灯,那些写字楼里的窗户像无数只不眠的眼睛,注视着这座永不眠息的城市。天星小轮还在海面上穿梭,拖着一条金色的尾迹,像一根缝纫针,把这座城市的天际线一针一针缝进夜空里。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城市很美,美到残忍。
车停在了一个小区门口:中环半岛。
这是中环最顶级的高层住宅之一,坐落在中环核心地段,面朝维多利亚港,背靠半山豪宅区。大楼的外立面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楼高五十八层,她住在五十六层,是这栋楼里最高的几户之一。
这个平层,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白如水嫁入官家的时候,娘家陪嫁了这套房子。不是官家的资产,是白如水个人的。母亲去世前,已经把所有的手续办好了——这套房子,在她名下,只在她名下,与官世荣无关,与姜曼仪无关,与官家任何人无关。
“澄澄,”母亲在电话里说,声音很轻,“万一有一天妈咪不在了,你还有地方住。不是官家的房子,是你自己的。”
那时候她以为母亲在说玩笑话。现在想来,母亲那时候,是不是已经在计划离开了?
不,她不敢想。
官洛澄走进大堂,大堂的挑高足足有八米,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照亮了整面大理石墙面。前台的值班保安看到她,微微躬身,替她按了电梯。
五十六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私密的走廊,整层只有两户。她走到门前,按下指纹锁。门开了。
平层很大,大约两百多平米,三室两厅,装修是母亲生前喜欢的风格——简约的意式设计,米白色和原木色的主调,没有过多的装饰,但每一件家具都是顶级品牌。客厅的落地窗从地面直通天花板,正对着维多利亚港。站在窗前,整片中环的天际线尽收眼底,像一幅永远不会合上的画卷。
她没有开灯。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个客厅照成一片银白色。
她走到落地窗前,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维港。
凌晨两点的维多利亚港,依旧璀璨。中环的摩天楼群像一柄柄发光的长剑,刺向漆黑的夜空。国际金融中心二期的那道光芒从楼顶直射天际,像在跟天上的星星争辉。海面上,一艘艘游艇静静地泊着,船身的灯光倒映在漆黑的海水里,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鳞片。
观光步道上,还有零星的游人在拍照。他们举着手机,对着维港的夜景发出惊叹,摆着各种姿势,笑容灿烂得像这城市的灯火。
官洛澄看着那些游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深潭里的花瓣,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沉了下去。
她住在这栋楼的最高处,和那些游人之间隔着一百多米的垂直距离。他们在地面上,她在云层下。他们看的是风景,她住的是牢笼。
看似华丽,却孤独得令人窒息。
她忽然想,如果她也只是普通人家的小孩,会怎样?父母恩爱,不用很有钱,够用就好。周末一家三口去茶餐厅饮茶,去迪士尼看烟花,去海边踩沙子。她在学校里被同学欺负了可以回家哭,考试考好了父母会笑着摸摸她的头。妈妈会在厨房里煲汤,爸爸会在客厅里看报纸,她趴在餐桌上写作业,电视里播着TVB的剧集,窗外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多好。
那样的生活,她从来没有拥有过。
她靠在落地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闭上眼睛。然后她忽然想到了母亲。
也是这么高的楼。不,比这更高。环球贸易广场,四百多米,港城最高的建筑。母亲从那么高的地方,一跃而下。
官洛澄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母亲站在观景台的边缘,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穿着那件香槟色的旗袍,就是照片里的那件。她看着脚下的城市,看着万家灯火,看着那些她不认识的人、不属于她的温暖。然后她闭上眼睛,向前迈了一步。
官洛澄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生理性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喉咙,像有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胸腔,掐住了她的心脏,然后一路向上,掐住了她的气管。
她捂着喉咙,往后退了一步。呼吸不上来了。
不是哮喘,不是心脏病,是恐惧。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可遏制的、生理性的恐惧。她知道这个叫什么——创伤后应激。她在伦敦读心理学的时候学过这个。当一个人经历过极度的创伤,任何一个微小的触发点,都可能让她的身体重新回到那个创伤的瞬间。
她以为她可以。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以面对母亲的死亡,可以面对那个四百米的高度,可以面对那个画面。她错了。
官洛澄的腿发软,踉跄着往后退,膝盖撞到了茶几的边角,剧痛让她闷哼了一声,但她顾不上了。她继续往后退,退到客厅中央,退到离那扇落地窗尽可能远的地方。
然后她倒下了。
她跪在地毯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但空气像被什么东西过滤了,每一口都吸不到底,每一口都像在喝一种没有味道的水,明明喝进去了,喉咙还是干的,肺还是空的。她的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像被什么东西电击了一样,停不下来。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了出来,不是悲伤的那种哭,是生理性的、不受控制的、身体在替她哭泣。她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架,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像冬天里被冻僵的小动物。
她蜷缩在地毯上,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这栋楼的隔音很好。五十六层的高度,听不到楼下车流的喧嚣,听不到游人的笑声,听不到城市的呼吸。只有她自己的喘息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像某种濒死的动物发出的哀鸣。
官洛澄挣扎了很久。久到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分钟,久到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久到她的力气像沙子一样从指尖流失殆尽。
终于,呼吸慢慢回来了。先是浅浅的,像试探水温的脚尖,然后是深一点的,像终于敢把整个身体沉进水里。她的心跳从狂奔变成了快走,从快走变成了慢行,从慢行变成了正常的、平稳的、活着的人该有的节奏。
官洛澄从地毯上坐起来,浑身是汗。
她看了一眼那扇落地窗。窗外的维港依旧璀璨,霓虹灯依旧亮着,游人依旧在拍照,世界没有因为她的崩溃而停下哪怕一秒。她扶着茶几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拉上了窗帘。
厚重的遮光窗帘合拢,把整个维港的夜景隔绝在外面。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走廊的夜灯发出微弱的橘黄色光芒。
官洛澄跌坐在沙发上,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头层牛皮,坐感柔软而包裹,像一双温柔的手托住了她疲惫的身体。空调开着,温度设定在二十二度,是她习惯的温度。可她的额头、鼻尖、后颈,全是细密的汗珠,在夜灯的光线里闪着微微的光。
她的头发湿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她的皮肤白到近乎透明。她的嘴唇干裂,口红早已褪尽,露出原本的淡粉色。她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灯光下像碎了的星星。
官洛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壳。
很久之后,她拿起手机。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没有人在找她。
官洛澄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名字——妈咪。那个号码还在,她一直没有删。她知道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了,她知道打过去只会听到一段冰冷的语音提示,但她还是点开了对话框。
上一次的聊天记录,停在一周前。
妈咪:澄澄,伦敦冷吗?记得多穿点。
她回:不冷,妈咪你呢?
妈咪:妈咪很好,等你回来。
她没有再回复。那天她在赶一个报告,想着明天再回,明天再跟妈咪好好聊。明天。然后明天变成了后天,后天变成了一周后,一周后变成了——“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官洛澄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妈咪,”她对着那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对话框,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很想你。”
没有人回答她。窗外的维港,被窗帘挡住了。这间屋子里的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一盏夜灯,和一场没有观众的崩溃。
次日,官洛澄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窗帘还拉着,房间里漆黑一片,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她伸手在沙发上摸索了一阵,才找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到地毯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刺眼的白光照着她的脸——Emily。
她清了清嗓子,接通。
“Boss.” Emily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干脆利落,带着她一贯的职业感,“查到了。”
官洛澄坐起身,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光,在地毯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光,说:“说。”
“你父亲——官世荣,最近在谈一个项目。” Emily翻动文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纸张沙沙作响,“港城启德开发区的一块地,官氏地产想拿下,但他们资金链有点紧,需要找合作方。他们找了霍氏。”
官洛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霍氏。
“霍氏那边怎么回应?”
“拒了。” Emily说,“霍氏的态度很明确——不参与,不投资,不背书。官世荣的助理打了三次电话过去,都被挡回来了。最后一次是霍聿怀的特助亲自回的,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霍氏对启德项目没有兴趣。”
官洛澄微微眯了眯眼。
没有兴趣?霍氏地产是港城最大的地产商之一,启德那块地是港城未来十年的重点发展区域,霍氏不可能没有兴趣。除非——他们对合作方没有兴趣。
“继续。”她说。
“你母亲白如水的疾病证明,” Emily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刻意压着,“是在港城一家私立医院开的,医生姓周,是精神科主任。我让人去查了那个周医生的背景——他过去五年里,给至少十二个人开过类似的抑郁症证明,那些人都有同一个特点。”
“什么特点?”
“都在打遗产官司。” Emily说,“要么是离婚分财产,要么是争夺继承权。周医生的证明,在法庭上被质疑过不止一次,但每次都因为‘证据不足’没有被采纳。”
官洛澄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白如水没有抑郁症。她从来不相信母亲有抑郁症。一个会在电话里笑着说“妈很好”的人,一个会在包裹里塞蝴蝶酥的人,一个会在每条短信末尾加上“爱你”的人——怎么可能有抑郁症?
现在她有了证据。不是法律的证据,是常识的证据。但她需要法律的证据。
“还有一件事,Boss.” Emily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让我查官家的财产来源。”
“查到了?”
“查到了一部分。” Emily说,“官世荣明面上的资产很清楚——官氏地产的股份、几处物业、一些基金。但我顺着资金链往下挖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
官洛澄没有说话。
“每个月,都有一笔钱从海外账户汇入官世荣的一个离岸公司。” Emily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海外账户的源头,是一个地下钱庄。澳门那边的。”
官洛澄的呼吸停了一瞬。
地下钱庄,洗钱。官世荣的钱,不是干净的。
“能查到具体的流水吗?”
“能,” Emily说,“但不是现在。要查到那个地下钱庄的往来记录,需要一个力量——一个能撬动澳门那边金融机构的力量。我们Frost & Associates在伦敦吃得开,但在港澳,我们的手不够长。”
官洛澄闭上了眼睛。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港城,能撬动澳门金融机构的,只有一个人。或者更准确地说,只有一个家族。
霍家。
霍氏家族掌控着港城最顶尖的金融资本,他们的触角遍布全球,澳门也不例外。霍氏旗下的投资银行和信托基金,与澳门各大□□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霍家愿意出手,别说是查一个地下钱庄的流水,就是让那个钱庄一夜之间从澳门消失,也不是不可能。
但霍家凭什么帮她?
官洛澄睁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那道光。光很细,但很亮:“Emily,我要霍聿怀的所有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Boss——” Emily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你是想——”
“我要搞垮官家。”官洛澄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官家的地产,你查一下,是不是都在霍家的地盘上?”
Emily翻动文件的声音又响起来,几秒后,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父亲……” Emily的声音有些发紧,“官氏地产在港城的几个核心项目,土地都是向霍氏租的。启德那块地旁边,就是霍氏的商业综合体。如果霍氏想卡官家的脖子,官家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海外呢?”
“海外也一样。” Emily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在整理自己刚刚发现的信息,“官家在东南亚的几个项目,物流和清关都要经过霍氏航运的渠道。霍氏航运是霍聿怀亲自管的,整个东南亚的航运网络,都在他手里。”
官洛澄的唇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讽刺。
官世荣拼了一辈子,攒了那么多钱,买了那么多地,建了那么多楼——可他的命脉,从来不在自己手里。他的地在霍家的地盘上,他的货要走霍家的船,他的钱要通过霍家的金融网络才能洗干净。
而更讽刺的是——Emily查到的那些资产,官家的那些股份、物业、基金,没有一个在母亲名下,也没有一个在她名下。
官世荣的钱,是官世荣的,是姜曼仪的,是官成恩和官洛恩的。唯独不是白如水的,不是官洛澄的。
所以,她没有任何顾虑。
她不需要担心“搞垮官家会不会伤到自己”。因为那个家,从来就不是她的。
“Boss?” Emily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确定要这么做?霍聿怀那个人——”
“把他的资料发给我。”官洛澄打断了她,“所有的。履历、商业版图、公开场合的发言、媒体报道、社交关系——能查到的,全部发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Emily叹了口气——不是无奈的叹气,是一种“我知道拦不住你”的叹气。
“明白了。三天之内,我把所有能查到的东西发给你。”
“两天。”官洛澄说。
“两天。” Emily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苦笑,“Boss,你知道你要求的是什么吗?霍聿怀这个人,全港城的媒体都想扒他的料,没有一个成功的。你要我两天之内把他的底摸清——”
“你做不到?”官洛澄的声音很轻,但那种轻,不是犹豫的轻,是笃定的轻。像一把刀,不急着出鞘,但你知道它随时可以。
Emily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我能做到。”
“我知道。”官洛澄说。
她挂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官洛澄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了下去。窗帘缝隙里那道光还在,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针。
她看着那道光,眼底晦暗不明。
霍聿怀。
她想起昨晚在MIRAGE,那个林特助“恰好”出现、“恰好”帮她解了围。她想起那些关于霍聿怀的传闻——佛口冷面、手腕狠辣、从不留情。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巧合。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她要搞垮官家,霍聿怀是她唯一的棋子。不,不是棋子。是刀,是一把全港城最锋利、最冷、最不讲情面的刀。
她要用这把刀。
至于这把刀会不会反过来伤到她——她不在乎。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那是一条珍珠白的丝绸连衣裙。
面料是顶级的真丝绡,轻盈得像一层薄雾,垂坠感却极好,顺着她的身体线条流淌而下,不贴身,不紧绷,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轮廓。裙摆在膝盖上方两指处,不长不短,走起路来轻轻摆动,像一朵被风吹动的白色山茶花。领口是简洁的方领,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和颈间一小片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腰间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条同色的细带,松松地系着一个蝴蝶结。
官洛澄对着穿衣镜看了看自己。珍珠白的裙子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不是苍白,是一种温润的、像羊脂玉一样的白。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小高跟,鞋型纤细,鞋跟不高,走起路来不会太累,但足够让她的腿线显得更加修长。
她很少穿白色。在伦敦的时候,她的衣柜里几乎全是黑色、灰色、深蓝色——那些颜色安全、低调、不容易出错。但今天,她不想穿黑色。
今天她心情不错。
不,不是“不错”。是——她终于有了一条线。一条从她手中牵出去、另一端系着官家的线。她不知道那条线会把她带向哪里,但至少,她不再是悬在半空中、无处着力的那个人。
她拿起手袋——不是那只Birkin,是一只小巧的白色链条包,只够装手机、钥匙和一张卡。她走出家门,没有开车。
电梯从顶楼一路而下,数字从三十几跳到一。电梯门打开,大堂的冷气扑面而来,接待台后面的保安站起身,朝她微微点头。她回以一个微笑,推开了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
港城的夏天格外明媚,六月,太阳已经明媚起来了。干德道的行道树刚刚换上新叶,嫩绿色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和花的甜味,混在一起,是港城特有的气息。
她没有叫车,也没有去地库取那辆Panamera。她沿着干德道往下走,穿过罗便臣道,一路向中环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人不多。这个时间,上班族已经进了写字楼,游客还没有涌出来,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行人和偶尔驶过的车辆。她走得不快不慢,小高跟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走过了。在伦敦的时候,她每天都是急匆匆的——从出租屋到学校,从学校到打工的餐厅,从餐厅到图书馆,从图书馆再回出租屋。她的生活是一条直线,两点一线,三点一线,没有多余的弯道,也没有多余的风景。
今天她想走一走。
穿过坚道,转入荷李活道。这条路她小时候常来,母亲带她去文武庙上香,路过那些古董店和画廊,她总是好奇地趴在橱窗上看。现在那些店还在,橱窗里摆的还是那些东西——瓷器、字画、旧家具,落了灰,换了价签,但骨子里还是老样子。
她在一家茶餐厅门口停了下来。
永兴冰室。
绿色的招牌褪了色,铁皮屋檐上长了锈,门口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坐着的客人——有看报纸的老伯,有匆匆扒饭的上班族,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嘈杂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夹杂着粤语、筷子碰撞碗碟的声音和电视里午间新闻的播报声。
她推开门。
“欢迎光临——”一个穿着白色工字背心的伙计迎上来,手里拿着点餐本和圆珠笔,看到她的那一刻,声音卡了一下。
不怪他。永兴冰室开了三十年,来这里的客人大多是街坊邻居和附近写字楼的打工仔,穿西装打领带的都少见,更别说一个穿着珍珠白丝绸连衣裙、踩着白色小高跟、从头到脚写着“我很贵”的女人。
“一位。”官洛澄说。她的粤语带着一点伦敦口音,但字正腔圆,是地道的港城味道。
伙计回过神来,连忙引着她往里走:“里面坐,里面凉快。”
她被安排在了靠窗的卡座。座位是红色的皮革卡座,边角磨得发白,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菜单。墙上的电视在放TVB的午间新闻,音量不大,但足够让整个店的人都听到。
官洛澄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单。
菜单是塑料封皮的,边角卷了起来,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菜名和价格。她翻了两页,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好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