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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入城 白石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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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城的城墙白得没有一丝杂色,像是从大地上直接生长出来的巨大骨片,在正午的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刺得人眼睛发酸。东无仰起头,目光沿着墙面向上一路攀爬,最终停在墙垛处那排整齐的垛口上——那里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卫兵,盔甲擦得锃亮,胸甲上倒映着下方川流不息的人潮,像一面面游走的镜子。
城门洞开如巨兽的咽喉。进城的队伍排成了三列,牛车木轮碾过石板时发出吱呀的尖响,驮马打着响鼻甩动尾巴驱赶蝇虫,挑担的小贩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让一让”,声音淹没在更嘈杂的人声里。
空气黏稠得像一锅乱炖——她第一反应是用汤来形容,但她很难想象要怎么把汤做的难喝,这个比喻不够贴切——牲畜身上的膻臊味、车轮扬起尘土后的干燥土腥、不知从哪个商贩筐里飘出的孜然与胡椒的辛辣,以及某种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一种微微刺鼻、让舌尖发麻、像是雷暴前空气里那种若有若无的电荷感。
她猜是魔力。在精灵之森,魔力的气息更接近于雨后苔藓和古老树液的清冽,而这里它应该是被太多人使用过、稀释过、又混合了太多杂质,所以变得粗粝而喧嚣。
队伍缓慢前移。轮到东无时,她从贴身的夹层里取出那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介绍信,递了过去。信封印着精灵之森的纹章——一片以极细银线勾勒的橡叶,在日光下流转出淡淡的虹彩。
卫兵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类,脸被日头晒成酱色,颧骨处有两团被头盔带子勒出的红痕。他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她。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耳朵上——尖而修长,轮廓优雅。
他多看了两眼。东无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样站着,任由他打量。
“精灵之森的见习记录员。”卫兵把信折好递还,语气比刚才面对前面那个商贩时客气了几分,但也仅止于此,“帝国律法你是知道的,外族入境,三日内到城务厅办临时登记。逾期未登,每日罚一枚银币,超过十日直接遣返。另外——”
他的视线在她腰间停顿了一下,那里挂着一个不大的皮革囊,里面装着她的笔记工具,没有任何武器:“城内禁止私自斗殴,禁止未经许可施放攻击性法术,禁止在非指定区域进行召唤类仪式。有问题去城务厅问,别自己乱来。”
东无接过信,点了一下头,迈步穿过城门。
城墙的阴影从她身上滑落,阳光重新落下来。到城里,声音像是被猛地拧开了旋钮。
主道宽得足以让三辆马车并行,缝隙里填着经年的灰黑色泥垢。
一入门店铺就挤挤挨挨地排开,招牌挂得高低错落:一块是烙着银色符文的黑铁板,写着“霍克炼金——魔药·精油·稀有材料”,旁边一块是直接用刀斧劈出来的原木板,粗糙地刻着“老独眼武器铺,好钢,不还价”。
再过去是一面绸缎底子的鎏金招牌,字体娟秀,“锦绣裁缝——承接法袍定制、附魔刺绣”。铁匠锤击的叮当声从某条岔巷深处传来,节奏均匀得像心跳;一个穿着沾满各色污渍围裙的学徒蹲在炼金工坊门口,正用一把铜刷使劲刷洗坩埚,刷出的泡沫顺着石板缝隙流进排水沟,泛着诡异的淡绿色。
一辆马车从她身边驶过。车厢漆成深蓝色,镶着金边,窗帘是丝绒的,被一只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掀开一角又放下,连车夫的座位上都铺着软垫,比东无睡的床铺还要体面。
马车后面,一个赤着脚的半大孩子推着一辆独轮车小跑而过,车上堆着比他整个人还高的卷心菜,菜叶边缘已经发黄打蔫。
这就是人类帝国。
精灵通常居住在用活木编织的、随季节变换色泽的居所,图书馆悬浮在巨树枝杈间,环形议会厅依山势而建。
而人类——用石头、砖块、铁、铜,一切从大地里挖出来、熔炼、捶打、堆叠,带着烟火气和汗水,一层一层地摞起来,摞成繁华,也摞成阶层。
东无在一家面包铺门口停下脚步。主要是因为铺子门口贴着一张告示:“本店招募抄写员,需字迹工整,日薪三铜币,包一顿午饭。”
三枚铜币。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一枚银币兑一百枚铜币,她在溪木镇搭商队花掉了攒的绝大部分路费,入城时又付了一笔“安保费。
现在她身上还剩……她从腰囊底部摸出那个小布袋,掂了掂。四枚铜币。
面包铺里飘出黑麦发酵后的酸香。她肚子饿了,但移开了视线。
“沉睡地精”旅店藏在第三条横街的尽头,招牌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绿色生物蜷缩成一团,嘴里冒出一个代表鼾声的气泡。油漆剥落得厉害,但那生物的眼睛被人用炭笔重新描过,画成一双巨大的、无辜的圆眼,画画的人估计是老板,因为它看起来不像睡着了,倒像是被人打晕了,一个画家通常不至于画成这样。
老板是个块头很大的半兽人女性——人类与兽人的混血,下颌微微突出,露出两枚短小的獠牙,但眼神出人意料地和善。
她收下东无递来的四枚铜币,用粗短的手指拈起一枚对着油灯看了看成色,然后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把挂着木牌的铜钥匙。
“三楼,走廊尽头左拐第二间。厕所在走廊另一头。热水另外加钱,一铜币一桶。”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东无的耳朵,“精灵是吧?城里不太平,天黑以后别走小巷子。这话我每个客人都会说,但对你们,我再说一遍:天黑以后别走小巷子。”
房间比溪木镇的那间小些。木板床贴着一面墙,粗布床单发白,枕头是一块叠起来的旧毯子。桌子是钉在墙上的,不能移动,上面放着一盏油灯,灯油只剩小半。
窗户是一扇往外推的木窗,推开后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后巷,对面是另一栋房子的石墙,墙面上爬着暗绿色的藤蔓,藤蔓的须卷成小小的螺旋。
她把腰囊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下来。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点路上沾的泥灰。这双手翻过精灵之森档案馆里标注着“绝密”的卷宗,抄写过连导师都未必能完全解读的古老符文,此刻却连在人类城市里吃一顿像样的晚饭都付不起。
要怎么赚钱了?
东无把靴子脱下来,身上没钱了。
她合上眼,脑子里开始过她拥有的东西。知识,大量的知识。帝国通史,从第一王朝到当代的疆域变迁,她可以默写出至少七个版本,每个版本因为记录者的不同都有所不同。
还有东西大陆的种族迁徙路线图。
还有她最擅长的古符文体系。她掌握了精灵之森教学大纲里的全部十二个基础符文组和四个进阶符文组,能辨识一百七十余种常见符文变体。
但在白石城,她一个没有正式魔法学位、没有本地人担保、甚至还没来得及办理临时登记的外族见习记录员,这些知识能立刻换成钱吗?
在这个不缺学者与法师的地方,工作应该不太好找。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爬墙的藤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