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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容念在渡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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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念在渡魂司做的第一件事,是替一只狗超度。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判官的脸黑得像锅底。他捧着生死簿站在殿侧,看着容念蹲在那条瘦骨嶙峋的老狗面前,掌心亮起淡金色的光芒,一点一点地修补那条狗残破的魂魄。狗魂没什么怨气,只是不肯走,日日夜夜蹲在渡魂司门口的奈何桥边,尾巴摇啊摇的,像在等什么人。
“它生前是条看门狗,主人是个寡居的老太太。”容念一边修补,一边轻声说着,像是说给狗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老太太死后被儿子接走了,把狗丢在老宅里。狗不知道主人不要它了,天天蹲在门口等。等了三年,饿死了。”
判官皱眉:“畜生道生灵,执念再深也不过是痴。直接打入轮回便是,何必耗费灵力?”
容念没有回答。他掌心的金光越来越盛,那条老狗的魂魄在他手中渐渐变得完整,原本模糊的轮廓清晰起来,是一条黄毛土狗,耳朵耷拉着,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它终于看清了容念的脸,先是困惑地歪了歪头,然后忽然猛烈地摇起尾巴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高兴极了。
“它以为你是它主人。”判官说。
容念笑了笑,伸手虚虚地摸了摸狗的头。他的手穿过那团魂魄,没有触感,但狗魂却像是真的被摸到了,眯起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了。
“走吧。”容念对它说,声音很轻很柔,像三月里化开冰面的第一缕风,“你等了三年,够啦。再不去投胎,就赶不上下一世的好人家了。”
狗魂依依不舍地绕着他转了三圈,最后朝奈何桥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它蹲了三年的地方——然后化作一点流光,消失在冥河的方向。
容念蹲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摸狗头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他的面色比方才又白了一分,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沿着下颌线滑落,滴在渡魂司冰冷的石砖上。
判官沉默了一会儿,翻开了生死簿,在上面添了一笔:“黄犬一只,执念已消,送入轮回。经办——容念。”写完之后他合上簿子,看了容念一眼,“你的阳寿又短了三个月。为一条狗,值得?”
容念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稳住身形。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桃花眼弯起来,笑容温润得像一块被捂热的玉:“它等了三年。”
“所以呢?”
“所以它不应该再等了。”
判官没有再接话。他在九幽当差三百年,见过太多魂魄来来去去,有情深似海的,有血海深仇的,有执迷不悟的,有心如死灰的。他以为自己早就看麻木了。但这个叫容念的少年,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太太养过的一条狗,折了自己三个月的阳寿,笑着说“它等了三年”的时候,判官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三百年前,自己刚入九幽时,好像也曾经这样过。后来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容念没有注意到判官的神情。他低头在竹简上刻下今天的记录,字迹端正而细密:“黄犬,毛色黄,尾尖白。候主三载,饿毙于故宅。执念已消,往生人道。”末了又加了一行小字:“它摇尾巴的样子,像在说谢谢。”
刻完之后,他收起竹简,正要回偏殿,转身的时候撞上了一个人的目光。
殷无渡不知何时站在殿门外,玄色的衣袍几乎与九幽的暗影融为一体,只有发间那根白骨簪泛着冷白的光。他凤目半阖,看不出喜怒,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容念怔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礼:“师尊。”
殷无渡没有应声。他走进殿内,赤色的靴履踏过方才容念汗水滴落的那块石砖,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将一样东西丢进容念怀里。
容念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枚玉佩。玉质温润,触手生温,上面刻着一个字——“安”。
“戴上。”殷无渡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容念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不认识,但能感觉到玉中蕴含着一股极柔和的力量,像一层薄薄的屏障,将九幽无处不在的阴寒之气隔绝在外。
这是一块护身玉。而且是品阶极高的那种。
判官的眼珠子又一次差点掉出来。他在九幽当差三百年,从未见过殷无渡给任何人送过任何东西。别说送东西,这位司主连多看一眼旁人都嫌浪费时间。如今他不但送了,送的还是刻着“安”字的贴身玉佩——那分明是把自己的东西给了出去。
容念不认得这玉佩的来历,但他认得那个“安”字。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指尖摩挲着那个字的笔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挤出了三个字:“为什么?”
殷无渡已经转过身去了。他背对着容念,声音从前方传过来,被九幽的冷风裹挟着,有些模糊:“你阳寿折得太快了。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一年你就会死在九幽。”
他顿了顿。
“我收你为徒,不是让你来送死的。”
说完他便走了,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回廊两侧的石壁上,万鬼图里的鬼怪们无声地龇牙咧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窃窃私语。
容念站在原地,把那枚玉佩贴在胸口。玉佩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不烫,是那种很克制的暖意,像是送玉佩的人不敢给太多,又舍不得给太少。
判官咳了一声:“容念。”
“嗯?”
“你知道那枚玉佩是谁的吗?”
容念摇了摇头。
判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那是司主当年从人间带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三百年来从未离身。玉佩背面的符文,是他亲手刻的。”
容念低下头,把玉佩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些符文刻得很深,笔画转折处有细微的顿挫,像是刻字的人不习惯做这种事,刻得很慢,很用力。他想象了一下殷无渡握着刻刀、一笔一划刻下这些符文的样子,忽然觉得玉佩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
“上面刻的什么?”他问。
判官沉默了很久,久到容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判官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护身咒,驱邪咒,安魂咒,还有一道……渡魂咒。”
容念愣住了。
渡魂咒。那是渡魂人用来超度亡魂的咒法,刻在玉佩上只有一个用途——如果佩戴者魂魄碎裂,这道咒法可以暂时稳住碎片,为施救争取时间。
殷无渡给容念的玉佩上,刻着一道渡魂咒。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个人有一天会用得上。
那天晚上,容念坐在偏殿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枚玉佩,对着那条倒悬的冥河发了很久的呆。玉佩上的“安”字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像一颗小小的、不会跳动的心脏。
他取出竹简,想刻点什么,握着刻刀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他想写的东西太多了——他想写师尊今天送了他一枚玉佩,想写玉佩上刻着“安”字,想写判官说这枚玉佩师尊带了三百年从未离身,想写师尊刻渡魂咒的时候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最后他只刻了一行字。
“今日师尊赐玉佩一枚,上刻‘安’字。玉是暖的。”
刻完这行字,他放下刻刀,把竹简合上,然后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傻的动作——他把玉佩凑到鼻尖,轻轻闻了一下。
玉佩上当然只有玉本身的气息,冷而淡,什么都不会有。但容念固执地觉得自己闻到了什么,是一种极淡极淡的、清冽而微苦的味道,像忘川河的水,像九幽的夜风,像那个人从身边走过时衣袂带起的气息。
他把玉佩贴回胸口,仰面躺在石阶上,望着那条倒悬的冥河。河水无声流淌,偶尔翻起一朵浪花,便是一缕魂魄坠入轮回。他想起今天那条黄狗,想起它摇尾巴的样子,想起它绕着自己转了三圈才肯走。他想,被等待是什么滋味呢?被一条狗等了三年,被一个人等了三百年,或者被一枚玉佩安安静静地护了三百年——哪一种更重?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有人送了他一枚玉佩,告诉他“不是让你来送死的”。
就这一句话,够他暖很久了。
九幽深处,渡魂司正殿。
殷无渡坐在玄石椅上,面前摊着白日里容念记录的竹简。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它摇尾巴的样子,像在说谢谢。”
然后他翻到了最新刻的那一页。
“今日师尊赐玉佩一枚,上刻‘安’字。玉是暖的。”
殷无渡看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那颗泪痣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了。他的面容依然冷淡,凤目依然半阖,仿佛对世间一切都不在意。但他的拇指不知何时移到了那行字上,极轻地、极缓地,摩挲过“师尊”两个字。
一遍,又一遍。
殿外,忘川河的水声遥遥传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又像是有人在更远的地方笑。
殷无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某个不在场的人:“一枚玉佩而已。你笑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竹简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安静地躺在上一页的末尾,隔着薄薄一层竹片,对着他笑。
殷无渡把竹简合上,放回原处。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容念白日里替那条黄狗超度时,不小心落下的一根头发。头发很细很软,在烛光下泛着极淡的棕色。
他将那根头发绕在指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案头一只玉匣,将头发放进去。玉匣里已经躺了几样东西:一片容念刻废了丢掉的竹简碎屑,一块容念衣摆上脱落的线头,还有一朵不知从哪里来的、已经干枯的小野花——那是容念从人间带来的,来九幽的第一天别在自己衣襟上,第二天就不见了。
他以为丢了。
其实没有。
殷无渡将玉匣合上,重新封印好,放回暗格深处。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又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靠在玄石椅背上,阖上了眼睛。凤目合拢的瞬间,那颗泪痣便完整地显露出来,在烛火中像一滴永远不会落下的泪。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个雪夜。大雪纷飞中站着一个少年,面容模糊,只看得见一双桃花眼,含着三分笑意,朝他伸出手来。掌心里亮着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
“别怕。”那个声音说,“我不渡你,谁渡你?”
殷无渡在梦里伸出手去,想要握住那只手。但指尖触到的瞬间,那个身影便碎了,像被风吹散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他满身。
他猛地睁开眼。
殿中空无一人。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灭了,只剩下冥河幽暗的光从殿门缝隙中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冰冷的光痕。
殷无渡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成拳,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深红的印子。
他慢慢松开手,看着掌心里那几道印痕,神情晦暗不明。
过了很久,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涩的、像是自嘲的笑。
“容念。”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容纳的容,念想的念。
他当初在义庄里问容念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容念就是这么回答他的。那时候他不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只是一个赶尸人随意取的名字罢了。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起得真好。
容纳一切苦难,念想一个不值得的人。
多像他。
——也许多像他自己。
殿外,冥河无声流淌。
九幽没有白天。但这一夜,殷无渡的梦里,有了一场大雪,和一个对他伸出手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