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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初遇 ...

  •   我叫沐晴栀,栀子的栀。我妈说栀子花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开在角落里。但她不知道,我想开了,开得轰轰烈烈的那种。

      十二月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味道。
      我站在公告栏前,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周围全是高一的学生,叽叽喳喳的,有人在笑有人在抱怨,有人踮着脚尖往里挤。我没有挤,站在人群最外层,等前面的人慢慢散开,才挪到了公告栏前面。
      选科分班的名单贴出来了。
      物化地12班。
      我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找,一格一格地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然后在中间偏下的位置看到了自己——沐晴栀。我的目光无意识地往旁边移了一下。
      周逸?
      我的手指顿住了。
      周逸。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突然掉进了记忆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带着我回到了初三下学期那场模拟考。
      后来中考,暑假,高中开学。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那个名字、那张侧脸,慢慢地像褪色的照片一样淡了下去。我几乎忘了他。几乎。
      现在这个名字又出现在我面前,和她在同一个班。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被人群挤了一下,退到了一边。
      走廊很长,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我走在光影交替之间,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但我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分班,可能是因为新环境,也可能只是因为那个名字。
      周逸。
      原来他和我在一个班。
      分班第一天,我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到校。
      物化地12班的教室在二楼最东边,我走进去的时候只有零星几个人。我扫了一圈,选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不前不后,靠窗,有阳光,能看到窗外,也能看到整个教室。这是我一贯的选座习惯,不扎眼,不靠前,不挨着老师,也不会被太多人注意到。
      我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放在桌角。课本是新发的,还带着油墨的味道,我翻了翻,数学书里的公式我一个都看不懂,物理也是,化学也是。我叹了口气,把三本书摞在一起,推到桌角最边上,眼不见心不烦。
      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我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我在听脚步声,听说话声,听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听书包被塞进桌肚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还没煮开的粥,咕嘟咕嘟的,带着一种新鲜的热闹。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笑声。很轻,很短,但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弹了一下,余音还在耳边转。
      我抬起头。
      周逸从教室前门走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卫衣,校服拉链没拉,里面那件卫衣的领口翻出来,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他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的睫毛很长。
      我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袋。笔袋里的笔排得整整齐齐,我一根一根地摸过去,圆珠笔、铅笔、红笔、荧光笔,摸完一遍再摸一遍,直到脚步声从我旁边经过,往教室后面去了,我才停下来。
      心跳得很快。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沐晴栀,你有病吧。
      “这儿有人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我抬起头,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站在我旁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瓶牛奶,正歪着头看我。她的皮肤有点黑,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切感。
      “没有。”我说。
      她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肚,动作很大,差点把我的水杯碰倒。她连忙伸手扶住,冲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手脚不协调。”
      “……没事。”
      她拧开牛奶喝了一口,然后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打量什么新奇的东西。
      “我叫沈昕。你数学好吗?”
      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
      “……不好。”
      “太好了,我也不好。”她笑了,笑得很大声,旁边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她也不在意,“以后咱俩可以一起哭了。”
      我被她的直球打得有点懵,但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沈昕就是这样一个人。后来我才知道,她说话大大咧咧的,笑起来声音很大,好像和谁都能聊得来。和她待在一起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说话也不会尴尬。我们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从“同桌”变成了“朋友”,速度快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我还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这个叫沈昕的女生好像挺有意思的。
      “你是从哪个班来的?”她问。
      “五班。”
      “哦,我是四班的,就在你们隔壁。”她又喝了一口牛奶,然后压低声音,“我本来还担心分班之后一个人都不认识,还好旁边坐了个看起来比较正常的。”
      我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是正常的?”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认真地想了想:“看起来不太会主动惹事的样子。”
      “那万一我是惹了事你看不出来的那种呢?”
      “那咱俩就更配了,我是惹了事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那种。”
      我被她的逻辑绕得有点晕,但嘴角又弯了一下。
      沈昕看到我笑,眼睛亮了:“你看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别总板着脸嘛。”
      我赶紧把嘴角压下去,假装在整理桌上的课本。

      第一节是班会课。
      班主任陈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还在嗡嗡地说话。他没有喊安静,也没有敲讲台,只是站上讲台,把手里的一沓纸放在桌上,然后扫了一圈全班。
      教室里慢慢安静了下来。
      陈老师四十多岁,戴眼镜,表情不算凶但也不亲切。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那里,像一棵不太高兴的松树。
      “我姓陈,教物理,以后就是你们班主任。”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自我介绍的兴趣爱好,没有“希望大家好好相处”的客套话。就这一句,然后他翻开手里的花名册,开始念名字点名。
      “张恒。”
      “到。”
      “许诺。”
      “到。”
      “赵思琪。”
      “到。”
      ……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举手应答。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到”声,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有的中气十足,有的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念到周逸的时候,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到。”
      就一个字,但很亮。和初三那年说“没了”的时候一模一样。清亮的,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我低下头,盯着桌上的课本封面,假装在认真看那几个大字。
      点完名,陈老师合上花名册,抬头看了一圈全班。
      “自我介绍一下。从第一排开始,每个人上来说名字,其他的随便。”
      第一个同学上去了,声音很小,说了名字就下来了。第二个,第三个。有人多说了一句“我喜欢打篮球”,有人说了“请大家多多关照”,有人紧张得说了两遍自己的名字。每个人下去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种“终于结束了”的表情。
      我坐在座位上,手心一直在出汗。不是因为怕自我介绍,是因为我的顺序在很后面,这意味着我还有很长时间可以紧张,而在这段时间里,我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把目光投向教室右前方。
      周逸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隔了四列。从这个角度我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半个后脑勺。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发尾搭在衣领上,被教室里的灯光照得泛着一层浅浅的光。
      他好像很放松。靠在椅背上,翘着椅子腿,手里转着一支笔。银色的笔身在他修长的指间翻转,转得飞快,一下一下的,像某种有节奏的心跳。
      我盯着那支笔看了好几秒,然后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盯着窗外的梧桐树。
      梧桐树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轮到他了。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落地的声音很轻。他走上讲台,步子很随意,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站在讲台中央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周逸。”
      声音很亮,整个教室都听得到。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想要不要多说点什么。
      “爱好打游戏,打乒乓球,玩魔方。”
      说完又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然后他就走下讲台了,步子还是那么随意,好像上台说话这件事对他来说和呼吸一样自然。
      我盯着他走回座位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
      笔杆被我攥得微微发烫。
      又过了好几个人,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周围有几个人的目光扫过来,我的脸瞬间烫了起来。从座位到讲台不过几米的路,我走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我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能感觉到攥紧的手指,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
      我站上讲台,面向全班。
      四十多双眼睛看着我。
      我的手开始发抖。
      “大家好,我叫沐晴栀。”
      声音太小了,小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我清了清嗓子,想再说一遍,但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爱好?我有什么爱好?发呆?这些怎么能说出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没了?”陈老师在旁边问了一句。
      “……没了。”
      下面有人轻笑了一声。很短的一声,即使我知道他们并没有什么恶意,但也足以让我的耳朵烧起来。我低着头走下讲台,几乎是逃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后,我整个人都在发烫,我把脸埋进胳膊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好丢人。
      “你刚才好紧张啊。”沈昕在旁边小声说。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没事,我比你更紧张,”她说,“我说名字的时候嘴都在抖,你没看出来吧?”
      “没有。”
      “那就是我藏得好。”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其实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沈昕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自然,好像我们不是今天才认识的,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把脸埋回去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嘴角在上扬,我不想被她看到。
      自我介绍结束后,陈老师重新站到了讲台上。
      “班委,”他说,“先选一下,大家自己报名,有没有人想当?”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举手了。
      “班长,我当。”是张恒,坐在第一排的一个男生,声音很洪亮,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差点倒了,他手忙脚乱地扶住,全班都笑了。
      “行,张恒,班长。”陈老师在本子上记了一下,“还有没有?”
      “副班长。”许诺举了手,是个女生,扎着高马尾,看起来很干练。
      “学习委员。”赵思琪也举了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一个接一个,班委的名额慢慢被填满。劳动委员、生活委员、体育委员、文艺委员、宣传委员,每一科课代表。
      陈老师念到“数学课代表”的时候,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圈全班。
      “数学课代表,有没有人想当?”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只手举了起来。
      不是很高,但很稳。
      周逸。
      他举着手,没有说话,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懒洋洋的表情。不是“我一定要当”的那种认真,也不是“随便试试”的那种无所谓,就是很自然地举了手,好像在说“我来吧”。
      陈老师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周逸。”
      陈老师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没有问他数学成绩怎么样,没有问他为什么想当,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就这两个来回,结束了。
      “周逸,数学课代表。”
      就这样。
      我盯着周逸放下的手,他收回手的时候转了一下手腕,好像在做某种放松运动。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支银色的笔,又开始转了。
      转笔的动作和他整个人一样,随意,好看。
      我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桌面。
      数学课代表。
      每周至少会有那么几次,他会走到我的桌前。收作业,发作业。他会站在我旁边,伸手接过我的作业本,或者把作业本放在我桌上。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脏又快了半拍。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了一个字。
      周。
      然后划掉了。
      又写了一个字。
      逸。
      又划掉了。
      我把纸撕下来,揉成团,塞进口袋里。
      沈昕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我没敢转头确认。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姓王,三十出头,女老师,说话语速很快,板书写得很工整。她站在讲台上,第一件事不是讲课,而是看向教室右前方。
      “数学课代表是谁?”
      周逸举手。
      “下课来办公室拿练习册发下去。”
      “好。”
      他坐下的时候,旁边的人戳了他一下,小声说了句什么。他笑着回了一句,我没听清。
      王老师翻开课本,开始讲课。
      她讲的是函数。定义域、值域、单调性,每一个词我都认识,但它们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门外语。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标了几个点,然后开始推导公式。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一行一行的算式从她的笔下流淌出来,工整,清晰,但对我来说就像天书。
      我试着在笔记本上抄板书。抄了一行,没看懂。抄了两行,还是没看懂。抄到第三行的时候,我发现我连自己在抄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放下笔,盯着笔记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群不认识的符号。
      我抬起头,目光穿过几排桌椅,落在周逸的侧脸上。
      他在记笔记。
      他的笔动得很快,刷刷刷的,王老师刚写完,他差不多就记完了。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工整的算式,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
      他记笔记的时候很安静,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总是在笑,在闹,在说话,整个人像是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但记笔记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专注得像在做什么精密的工作。
      原来他认真学习的时候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自己盯着他看了多久。
      “沐,晴,栀。”
      王老师看着座位表,声音突然响起来。
      我猛地回神,发现王老师正看着我。
      “你来回答一下,这个函数的定义域是什么?”
      我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定义域。刚才讲了什么定义域?
      我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只有几行抄了一半的板书,根本看不出来答案是什么。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在看我,有人在低头翻书,有人在假装没在看我。我的耳朵开始发烫。
      “x……x大于等于……”我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试图从那条弯曲的线里找出答案。
      “大于等于零。”旁边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沈昕。
      我没来得及反应,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轻:“大于等于零。”
      “大于等于零。”我重复了一遍。
      王老师看了我一眼:“大于等于零?你再看看,x在分母上,分母不能为零。”
      我的脸彻底红了。
      “小于零。”又是沈昕,这次声音更小,几乎听不见。
      “小于……零?”我说得很不确定。
      王老师叹了口气:“坐下吧,好好听讲。”
      我坐下来,整个人像被火烧过一样。
      沈昕在旁边拼命忍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还笑。”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救你了啊,”她小声说,“是王老师太厉害了,我编不下去了。”
      “你那是救吗?你那是把我往坑里推。”
      “总比你一个人掉坑里强吧,有人陪着心里好受点。”
      “你这套理论到底要滥用多少次。”
      ”用到你数学及格为止。”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余光里,周逸好像回头看了一眼。只是很快的一眼,我不确定他看的是谁,也不确定他有没有在笑。但我的耳朵更烫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陈老师不在,教室里有点乱。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传纸条。沈昕在写化学作业,写了一会儿就趴下了。
      “你怎么又睡了?”
      “我没睡,我在闭着眼睛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晚上吃什么。”
      我被她逗笑了,笑完之后低头看自己的数学作业。
      还是不会。
      第一道题就不会。
      我盯着题目看了十分钟,在草稿纸上写满了算式,划掉,重写,再划掉。最后我在题目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然后翻到下一题。
      下一题也不会。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日光灯很刺眼。
      我的目光又飘向了右前方。
      周逸在写题。他低着头,笔动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草稿纸上写满了算式,一行一行的。他写字的时候背脊挺得很直,和白天不太一样。白天他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椅背上,但自习课的时候他坐得很直,像换了个人。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和题目搏斗。
      写了划,划了写。草稿纸上全是涂改的痕迹,橡皮屑落了一桌。
      最后还是没做出来。
      我在题目旁边又画了一个“?”,两个问号并排挤在一起,像是在嘲笑我。
      自习课过半,周逸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拿着一沓作业本,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收。走到谁桌前,那人就把作业本递给他,他接过来摞在手上,偶尔会停下来翻一页,好像在确认谁写了谁没写。
      他从左边那一列开始收,离我还有一段距离。
      我盯着他的移动轨迹,心跳随着他的靠近一点一点加快。
      近了。
      更近了。
      他走到了我前面那一排。
      “你没写?”他低头看着前排男生的作业本,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前排男生挠挠头:“忘了。”
      “现在写,五分钟,我最后来收你的。”
      “课代表大人英明。”
      “少来这套,快点写。”
      周逸笑着拍了那人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再下一排。
      再下一排。
      然后他站在了我桌边。
      我的作业本已经提前拿出来了,放在桌角,封面朝上。
      他伸手拿起来,摞在手上那一沓的最上面。他没有翻开看,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只是说了一个字——
      “行。”
      然后他点了点头,走向下一桌。
      就这样。
      三秒钟。可能只有两秒。他站在我桌边的时间比我预想的要短得多。他没有看我的作业内容,没有评价我的字好不好看,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我应该松一口气的。
      但我没有。
      我盯着他走向下一桌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不是失落。
      不是庆幸。
      是空的。
      就像你准备好了很久,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紧张得快要窒息——然后事情发生了,又轻又快地结束了,快到你还没来得及反应。然后你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站在你桌边,收走了你的作业本,走向了别人。
      仅此而已。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教室里开始骚动起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沈昕在收拾东西,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塞进书包。
      “走了吗?”她问。
      “嗯。”
      我把作业本塞进书包,站起来。两人一起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楼梯,走到车棚。沈昕的车是一辆蓝色的自行车,停在靠门口的位置。她开了锁,推着车往外走。
      “我往左,你呢?”沈昕问。
      “我往右。”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我看着她骑上车,消失在左边的路口。她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了,只剩下自行车尾灯一闪一闪的光,在黑暗中跳了几下,然后就没了。
      我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粉色电动车,我妈帮我挑的。
      她说女孩子骑粉色好看。
      我骑上车,出了校门。
      路灯很亮,把整条马路照得明晃晃的。夜风比白天大了不少,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拉上校服拉链,缩了缩脖子。路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来晃去,像一群在跳舞的幽灵。
      我骑得不快不慢。
      还在适应晚上骑车的感觉。刚通校没多久,每天晚上这段路对我来说都是新鲜的。风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骑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我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然后我听到了身后有车靠近的声音。
      不是汽车。是电动车。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深灰色卫衣,校服拉链没拉。车把上挂着一个书包,书包带子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晃一晃的。骑车的人微微低着头,额前的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小片额头。
      周逸。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红灯在倒数。我没有回头看他,盯着红灯上的数字,假装在专心等灯。
      十七,十六,十五——
      绿灯亮了。
      我拧动油门,过了路口。身后那辆黑色电动车从旁边超了过去,骑到了前面。他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明一暗,深灰色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我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远到不会跟丢。
      不近到不会被发现我在看他。
      他骑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我们在同一条路上,吹着同一阵风,看着同一排路灯。
      这是第一次。
      我不知道后面还有无数次。
      骑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个岔路口。周逸拐进了左边那条巷子,黑色电动车的尾灯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巷口的灯光里。我继续直走,骑了两分钟,到家了。

      我把车推进车库,换鞋进门。我妈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我回来,站起来问:“回来了?饿不饿?”
      “不饿。”
      “那快去洗漱,早点睡。”
      “嗯。”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书包扔在床上,整个人倒进被子里。被子很软,有阳光的味道,我妈肯定白天晒过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
      他走进教室,阳光打在侧脸上。
      他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笑着说“爱好打游戏,打乒乓球,玩魔方”。
      他举了手,说“周逸”。
      他站在我桌边,说“行”。
      他骑在前面,深灰色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
      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光。
      那种很亮很亮的、像是从夏天偷来的光。
      我从床上坐起来,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封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我翻开第一页,盯着空白的纸面看了几秒。
      然后我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了一句话:
      “少年明媚似阳光,叫我不敢忘。”
      写完我就后悔了。
      太矫情了。
      我用笔尖戳了戳那行字,想把它划掉,但笔尖停在纸面上,迟迟没有动。
      最后我没有划掉。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
      关了灯。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第一天。
      和他同班的第一天。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下他的名字。
      周逸。
      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晚安。
      我在心里说。
      然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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