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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盲弯 呈闽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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呈闽退役那天,没有鲜花,没有掌声。
他是在病床上签的退役协议。指尖摸到纸面的时候,签字笔的位置还是护士帮他找的。他问,笔是什么颜色。护士愣了一瞬,说,黑色。他笑了一下,在那个洇开墨点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二十三岁,两届亚洲耐力赛冠军,一次赛道事故,视网膜脱落,术后感染,永久性视力损伤。
他的世界从那时候起,变成一团模糊的光影。能分辨白天和黑夜,能看见远处模糊的轮廓,但再也看不清赛道上的刹车点,看不清对手的车尾灯,看不清那条他跑了无数遍的直线到底延伸向哪里。
呈闽的脾气就是从那时候坏掉的。
他把所有照顾他的人都赶走了。助理、营养师、理疗师,一个个被他用最恶毒的话骂跑。经纪人最后一次来看他,他说,滚,我不需要可怜。经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他一个人住在那个偌大的公寓里,窗帘永远拉着,不开灯。黑暗对他是仁慈的,因为在黑暗里,他和别人没有区别。
黎景玉是在一个雨天重新出现的。
那天呈闽难得出了门,拄着盲杖去便利店买烟。雨下得突然,他站在屋檐下,听着雨声发呆。有人从背后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但在他面前停住了。
“呈闽。”
那个声音他听了四年。大学的时候,这个声音在图书馆里叫过他,在食堂里叫过他,在宿舍楼下叫过他。那时候他还没有任何奖杯,只是一个在卡丁车场打工的穷学生,眼睛亮得像淬过火。
他没能认出黎景玉。他只是愣在原地,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想要看清面前那张脸。
“是我。”黎景玉说。
呈闽听出了那两个字里的犹豫。不是“你还好吗”,不是“好久不见”。只是“是我”。好像这个人在说,我知道你未必记得我了,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这里。
呈闽捏紧了手里的烟盒。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的话却是:“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然后他转身就走,盲杖在湿滑的地面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他走得很快,快到狼狈。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连逃跑的姿态都如此丑陋——他需要那根该死的盲杖,需要靠那根棍子去探路,才能离开一个人。
黎景玉没有追上来。
但第二天,他又来了。
呈闽的公寓门铃响的时候,他正在沙发上发呆。他不开电视,不听广播,因为所有的媒体都在铺天盖地地写他——天才陨落,赛车界最年轻的遗憾。他不想听。
门铃响了很久。他终于站起来,摸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我给你带了粥。”黎景玉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楼下那家潮汕砂锅粥,你以前最爱喝的。”
呈闽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我说了我不认识你。”
“你以前都叫我小黎。”
“那是以前的事。”
“那现在重新认识一下。”黎景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简历,“我叫黎景玉,今年二十四岁,大学毕业后在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租住在城西,月薪八千。你叫呈闽,二十三岁,前职业赛车手,现役自闭症患者。我可以进来吗?”
呈闽被他最后那句话噎住了。他想骂人,想摔门,想把这个人从十五楼推下去。但他最终只是松开了门把手,转身走回沙发,把自己摔进那个凹陷的位置里面。
黎景玉走进来了。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公寓——窗帘紧闭,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烟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滞涩的气味。他没有说任何关于脏乱的话,只是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把勺子摆在呈闽习惯用的那一侧。
呈闽没有动。
“你手怎么了?”黎景玉忽然问。
呈闽下意识地把右手缩进袖子里。那是事故留下的伤,手腕上一条长长的疤痕,做了两次植皮手术,但凹凸不平的触感还在。他不喜欢别人看到那条疤。
黎景玉没有追问。他坐下来,隔着茶几,安静地看着呈闽。
呈闽知道他在看。即使看不清,他也知道。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到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胸腔里某个他已经忘记的位置。
“你到底想干什么?”呈闽的声音低下去,不再是刚才那种暴躁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疲惫的、近乎恳求的意味,“看我笑话?报道都写了,二十三岁退役的瞎子赛车手,多好的新闻素材。”
“我辞职了。”黎景玉说。
呈闽一愣。
“昨天从便利店回去以后,我请了三天假。今天早上递了辞呈。”黎景玉的语气依然很平,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打算搬过来照顾你。”
沉默了很久。
然后呈闽笑了。那笑声很短,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他说:“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
“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大学就谈过几个月,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至于吗?”
“至于。”
呈闽的笑容僵住了。
黎景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呈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离得很近。他想后退,但背后是沙发,他无处可退。
“呈闽,”黎景玉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意,“我在你出事那天就知道了。那场比赛我在现场。”
呈闽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我在看台上。你撞上护栏的时候,全场都在尖叫。我看到你从车里被抬出来,浑身是血。”黎景玉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在看台上喊你的名字,你听不到的。后来我去了医院,你在手术室,我在走廊上等了十一个小时。你经纪人出来的时候,我问他你怎么样了,他说你是家属吗,我说不是。他说那你走吧,呈闽现在谁都不见。”
呈闽的手指攥紧了沙发垫。
“我走了。”黎景玉说,“但我每天都在医院楼下。后来你转院,我跟着去了。你搬到这间公寓,我在对面那栋楼租了一个月房子,每天用望远镜看着你的窗户,看你什么时候会拉开窗帘。你从没拉开过。”
呈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后来我租不起了。”黎景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城西的房租太贵,我月薪才八千。我只能搬到远一点的地方,每天多花两个小时通勤。但我每天都会经过你楼下,有时候会站一会儿。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出门了。但昨天你出来了。”
呈闽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昨天出门的时候,他其实在玄关站了很久。那扇门他已经半个月没有打开过了。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拧下那个门把手,用了更大的力气把一只脚迈出去。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出门,也许只是想知道外面的空气是什么味道。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所以你是故意的?”呈闽的声音哑了,“你知道我昨天会出门?”
“我不知道。”黎景玉说,“但我每天都在等。”
呈闽终于忍不住了。他伸手抓住了黎景玉的衣领,力气大得像要把他拽倒。他的指节用力到发抖,嘴唇翕动着,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黎景玉没有挣扎。他只是抬起手,轻轻覆上呈闽的手背。
那只手上有疤,有粗糙的茧,有无数次握方向盘留下的痕迹。黎景玉的指腹慢慢摩挲着那条疤痕,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你看不见我了。”黎景玉低声说,“但你可以摸我。”
呈闽的手指骤然收紧,又慢慢松开。他顺着黎景玉的衣领摸上去,摸到他的下巴,他的嘴唇,他的鼻梁,他的眉骨,他的眼角。
他摸到了湿意。
黎景玉在哭。
这个在广告公司加班到凌晨从来不说累的人,这个在出租屋里用望远镜偷看了他三个月的人,这个辞了工作说要来照顾他的人,在哭。
“你……好像有点瘦了。”呈闽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的手指停在黎景玉的脸颊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描摹着那张脸的轮廓。
大学时候的黎景玉脸圆一些,笑起来有两个很浅的酒窝。现在他的下颌线硬朗了,颧骨也突出来了。呈闽的手指一寸一寸地走过这些变化,像是在读一本他错过了太久的书。
“呈闽。”黎景玉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嗯。”
“我不是来可怜你的。”
“我知道。”
“我就是想你了。”
呈闽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大学的时候,他每个月的生活费只够吃饭,是黎景玉把食堂的饭卡偷偷塞进他书包里。想起他第一次拿冠军,黎景玉在终点线外面哭得比他还凶。想起他们分手那天,黎景玉说,你去追你的梦吧,我等你。
那时候呈闽觉得“等”这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但他不知道,有些人的“等”,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根柱子,钉在原地,风吹雨打都不挪一寸。
“粥要凉了。”黎景玉说。
呈闽没有松开他的手。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公寓里依然没有开灯,但黎景玉进来的时候,不知道碰到了哪里,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那一点点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碗粥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呈闽看不清那道光。但他感觉到了。
那是他二十三年来,最亮的一刻。
因为有人在黑暗里找到了他,并且不肯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