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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18 暴雨 ...
薇薇安第二次和温特斯见面是在两个月后的酒宴上。
雨季已然来临,塔林那多成天被暴雨笼罩着,风急浪高,街上行人稀少,本地人都宅在屋子里,非必要不出门。航班早早地停掉了,在此之前,为了确保雨季里的正常生活,人们运了一趟又一趟物资。当地政府列出了非原居民名单,照常一个个询问,登记他们是否留下来,工作人员重复着固定流程,像往常一样,一切有规律地进行,一如过往几年,平淡且宁静。
薇薇安当然走不了。斯图亚特虽然没像刚开始那样困住她,但也不允许她离开塔林那多。薇薇安对此下了定义,他想先解决拉塞尔,再纠缠她,他认定她是所有物,并且理所应当。
薇薇安放弃了与仇人沟通的想法,他们之间的交谈少得可怜,最近斯图亚特似乎经常去人鱼栖息地,每次回来满脸憔悴,一身疲惫,她接过对方递来的水果,其他一概忽略。
薇薇安不清楚他和拉塞尔之间的对弈进行到了哪一步,她试着寻找机会,去接近温特斯,可惜事与愿违,斯图亚特不会让她们见面。
直到这次斯图亚特离开后,酒店临时举行了酒宴,她才见到了温特斯。薇薇安抓住这次机会,她溜进了酒宴,随心逛着。“临时举办”,“他不在”,这两个条件叫薇薇安一阵警觉,她很快意识到这是专门为她而设的酒宴。
温特斯意料之中地出现了,她穿着一身黑裙,款款走来,娴熟地薇薇安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啊,上次和你分开后,我差点以为见不到你了。”温特斯端起了两杯红酒,递给了薇薇安一杯。
薇薇安浅笑接过,她抬手理了理耳边的头发,顺着温特斯的话说:“是啊,我还以为你离开塔林那多了。”
话音刚落,薇薇安仰头越过温特斯,望见了高悬于二楼露台边的一盏灯。
巴洛克风,细丝黄铜,造型古典,她一眼认出这盏灯,它曾出现在她和安德森的游船上,打乱了船上三人的理智。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盏灯?它又为何暗淡着?时间没到?还是有别的原因。
薇薇安观察酒宴上的其他人,他们
“没呢,我就是为了收集素材来的这里,肯定要等雨季过去啦,”温特斯环望周围,面露疑惑,话锋一转,“上次那个,你的朋友没和你一起来吗?”
说到这个,薇薇安迟疑了几秒,顺带着压低声音:“他最近老是出去,我不知道他的行踪。”
她确实不知道他的行踪,温特斯会知道吗?
“之前交流会看到你们,我差点认定你们是情侣,”温特斯抿了一口红酒,说,“他是本地人吗?”
“我记得你上次说过,原谅我,我记性不太好,也没别的意思,我想收集本地传闻和不同见解,为我的小说多点风采。你知道的,关于传闻最好听听当地人的说法,我找过很多当地人,但他们年纪很大了,说着方言,我难以理解。”
薇薇安看着温特斯恳求的眼神,以及迫不及待的语气,她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套话了。按照她的想法,他们还要试探交锋很久,才会谈论“奇怪的同行人”。
难道事情进行到了无法控制的环节?以至于拉塞尔和温特斯抓紧一切时间制造这次机会,他们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斯图亚特鳞片的线索?还是用她的性命作为要挟?如果是前一种,她尚且能理解,假使是后一种,那他们也不足为惧了,她的命和塔林那多人鱼的未来,斯图亚特怎么可能分不清?换作她,也会是同样的选择。除非这两人穷途末路了,那也昭示着她无法和他们合作。
该死。
薇薇安假装思索了几秒,她慎重又慎重地回答:“他是本地人,但我不知道他对传闻的态度,我不是很喜欢……”
她适当停顿,等待温特斯的回应。
“你们……”温特斯放下红酒杯,开始表演,她握住薇薇安空闲的手,眼里装满担忧,“你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我会的,”薇薇安挤出了一滴泪,“你有离开这里的方式吗?我有点待不下去了,这和我之前去的旅游地不一样,它不是神秘,它很恐怖,我为什么会再次来这里?教训还不够吗?我真是……”
温特斯眼里流淌着悲悯。她感叹这位曾经属于埃伦温家族的宝石的消逝,没了家族的修饰,她没法再高高在上。温特斯搜罗了很多消息,听说过不同的薇薇安,此刻才大致确定了她的模样。
她的冷淡无情只是为了保护她无知盲目的的一层外衣,剥下外衣之后,她一无所知,和孩童一般,不知道她身边的人到底是谁,手里也没有趁手的工具。
不过温特斯还是稍微留了一点心眼,她写过很多书,想象力无边无际,她甚至觉得这是薇薇安的伪装,可她没有证据,徒有想象——现实容不得她想象,灾难就在眼前,她不做出行动,拉塞尔就会杀死她。
薇薇安读懂了温特斯眼底的意思,她收敛表情:“抱歉,我不应该分享这些,打乱了今天的酒会。”
“哪有?”温特斯安抚薇薇安,“朋友之间就该互相帮助,我能帮你点什么?联系你信得过的人,还是报警?”
原来她们已经是朋友了?
薇薇安内心一笑,明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她顺着温特斯的话演戏:“报警可能没用……他……他。”
薇薇安陷入初次见到人鱼的回忆中,她找回曾经的感觉,惊讶、害怕和好奇,并将其一并用眼神表达出来。
温特斯感同身受,她也有相似的经历。几年前,她在北冰洋的破冰船上采风,船只撞上冰川,船舱当场进水,整艘船几十号人掉进了冰冷刺骨的北冰洋里。
她被路过此地的拉塞尔救走,对方要求她作为人类代表存活。温特斯恐惧人鱼的力量,她选择活着,臣服于他。
之后,她带着残破的身体回到了英国,拉塞尔利用自己的权势,帮助她扫除了仇人,她又凭借新书获得了巨大声誉。
与此同时,她必须帮助拉塞尔完成调查——他对塔林那多海势在必得,不论付出多少,他要杀死那里的人鱼之王,获得那里的栖息地。
拉塞尔的命令犹如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她的头上,只要她做得不满意,拉塞尔就会杀死她,找到下一个人类代表。
温特斯别无选择,但她深知她早就做出了抉择,只是自己不愿意接受。事实就如此,真相往往比想象的还残酷。
“别紧张,”温特斯偷偷塞给了薇薇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她的联系方式,“记得找我,我会竭尽所能帮你的。”
“没用的,我的手机联系不了任何人,谢谢你,”薇薇安鼓足了勇气说话,她的余光看见了二楼走动的人影。那人缓缓靠近黄铜灯,手里拿着火柴盒。他要做什么?那盏灯不是装着电池吗?
她没敢停留太久,生怕温特斯看出端倪。她目前只要把当下的事情做好:伪装到温特斯放下警惕。
温特斯听见她的话:“天哪,亲爱的,你这是经历了……”
“砰——”随着一阵巨大的响声,大厅陷入黑暗,只剩二楼那盏闪烁的黄铜灯,它和薇薇安第一次见到的一样,纸张般薄的灯火在空中摇曳,唯一的光源造出一片虚幻的光影。
薇薇安感觉到一阵头疼,内心深处某个囚笼似乎由外向内暴力打开,她的心脏,她的身体,她的所向全部被眼前的灯吸引了。
她凭空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她迫不及待地想去塔林那多海。
为什么?她怎么会想去?
薇薇安晃了晃身子,温特斯搀扶了她,十分忧心地说:“你没事吧?感觉怎么样?”
“晕。”薇薇安说。
周围躁动不安,人们奔跑着冲向门口,嘴里念叨着疯狂的词汇,酒水如同多米诺骨牌被接连打翻,到处飞溅,各种气味复杂交织,成了无形的怪兽,逼迫人们离开。此刻,连接室外的侧门怦然大开,强风携带着暴雨冲进室内,几个巨形黑影立在门口,宛如深海里的不可名状生物。
熟悉又陌生的海水味溢满大厅。薇薇安定睛一看,惨白的闪电照亮了黑影,硕大的鱼尾缠住室外的太阳伞棚,犹如蛇类探了个脑袋进来,杀戮欲充斥着双眼,他们盯着落荒而逃的人类,狂欢咆哮,好像找到了新领地。
薇薇安很快确定了他们不是塔林那多的人鱼。他们胸前没有鳞片,还肆无忌惮地冲上岛屿,闯进了人类居住地。按照以往格温妮丝告诉她的规定,这样的人鱼会被其他人鱼惩罚,最终成为碎片。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他们来自北冰洋。
斯图亚特能容忍北冰洋的人鱼打破长久以来的规定?怎么可能。看来他们的决战进行到最终阶段了,薇薇安猜测。
如果不是,那温特斯口袋的枪早就被打破她的脑袋了。
温特斯好像没怎么用过枪,短短半小时内,她的手来回蹭了五六次,好像在确定枪是否还在口袋里。
薇薇安尖叫了一声,她没入黑暗的角落,贴着墙面喘息,假装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即便她确信身后就是隐秘的员工通道,可此刻她还不能走。
非人怪物聚集在门口,用挑衅的眼神捕捉每一个惊慌失措的人类。曾经侵犯他们领地,捕捉他们同类的人类居然在此刻柔弱得不能自理。他们也会害怕吗?害怕其他种族、害怕自然?
“别怕,抓紧我的手,我们走这边。”温特斯沉着冷静的声音唤醒了走神的薇薇安,她点点头,抹掉了脸上装作泪水的雨珠,抽泣着跟上温特斯的步伐。
厚重的大门将危险阻挡在外,却不能掩盖铺天盖地的尖叫声,杀戮开始了,她却做不了任何事情。
温特斯带她去了地下停车场,她招呼薇薇安上车,她一面开车一面解释,企图用几句话讲清楚这复杂的故事。
“他们是这里的人鱼,会随时攻击人类。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人鱼?世界上为什么有人鱼?”薇薇安捂着脸哭泣,视线却透过指缝看清脚边躺了一把尚未组装的突击步枪。
她们要去哪里?
“没事我在,别怕,只要我们离远点就好。”汽车拐出了地下停车场,在漫天暴雨中行驶,风雨剐蹭着车窗,与远处的雷电树林交相呼应,构造了地狱般的景象。
薇薇安抱头痛苦:“我们要去哪里?他们怎么出现在酒店里?我不要……”
薇薇安放心地扯着谎言,她知道他们一无所知,凯斯和她早就抹除了她在人鱼世界留下的痕迹。除了斯图亚特和佩洛,没人知晓她曾“闯进”了人鱼世界。
“这里算是人鱼的聚集地,我们跑远一点,看见那个坡了吗?”
温特斯腾出一只手,指着不远处的山,也就是薇薇安之前“打猎”的地方。
去那儿就离崖壁更近了。
“人鱼聚集地?”薇薇安抓紧了把手,汽车颠簸地越过泥泞山坡,往黑暗中决绝地驶去。
“你看过《女巫》[1]吗?罗尔德·达尔的?”温特斯见薇薇安好像难以理解,她换了种解释方式,“人鱼就是女巫,这个酒店就是他们的聚居地,有些人鱼能变成人形,他们会居住在这座酒店里,等级从上而下。”
“你是说……”薇薇安的声音更加颤抖,她像被人赶到了荒芜小岛上,周围充满杀机,怪物徘徊身边,她无人可信,也没有退路,她说出了不敢相信的话,“那个人是……是……”
“恐怕是这样。”温特斯言简意赅说,“和你一起的那个人是化形的人鱼,他假装成人类,靠近你,甚至这样对你,不让你离开,给你一点利益,改变你的思维,最后成为追随他们的人。”
“不,对,不不不,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只是来逛逛,”薇薇安猛地抬头,沾着雨珠的头发扫过惨白的脸庞,紧紧贴着鬓边,她不敢接受面前的真相,“我该做点什么?我想活着,我不想死。”
“杀死他,”温特斯说,“如果不杀死他,这种嗅觉敏捷的动物会闻着味儿找到你。”
“对,你说的对,我得杀死他。”薇薇安抓紧了衣服,重复了两遍话语,棕红色的瞳孔变得果决,“我无法再接受和他待在一起的日子了,我要杀死他,捅穿他的心脏,要他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惨烈的代价。”
她讨厌和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她无法彻底轻松。他的名字和身影犹如一段诅咒,刻在她的血液里。漫长的岁月与仇恨熬成了如今的她,只想复仇、别无所求的她。
如果今晚斯图亚特死了,她死倒也无妨。她没那么伟大,她不愿意去管人鱼的争斗,人类与人鱼之间的生死决战,她自私无情,一生中也没别的憧憬,要说有,杀死敌人是她渴望明天的唯一希冀。
“你很勇敢,”温特斯夸了一句,“但杀死人鱼很艰难,只有捏碎人鱼胸口的鳞片,才能杀死他们。”
“你到底是谁?”薇薇安听到详细的方法后,明知故问,“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刺啦——”越野车忽然刹车,雨刮器停在半空,黑暗伴随雨水覆盖了玻璃,此刻外面狂风大作,树压弯了腰,紧紧地摩擦车身,恍如恐怖电影里的无形鬼怪,呼喊咆哮着,挣脱了晴日的束缚,在此刻放肆展现不为人知的一面。
“IASS,一个专门处理人鱼的国际组织。”
薇薇安听到温特斯为了让她快速理解而编纂了IASS的性质的话,她内心冷笑,旋即假装害怕,恐慌地看外面的动静。一张脸忽然贴上了模糊的窗面,红发黑皮,眼神里流露着侵略性的观察,下一秒,一条鱼尾径直拍上了车窗,火焰般的尾巴几乎要将车窗捅破。
对方仔细端详薇薇安,视线从上而下扫,像是要从薇薇安身上找到点什么。
“他们追过来了!”薇薇安往后躲,她真想躲进车底,从这条人鱼面前消失,“我该怎么办?!”
“不用担心,”温特斯缓了一口气,她摁下“解锁”按钮,收获了薇薇安惊恐不安的神情,“他是为IASS服务的人鱼,不会主动攻击我们的。”
她刚说完,外面的人鱼打开了车门,钻进了后座。薇薇安借助后视镜和车内灯光看清了那条人鱼,他身上全是大小不一的伤口,即便拥有超强自愈能力,也无法阻止鲜血渗出,他的鱼尾布满了狰狞的痕迹,深可见骨。一时之间,狭小的车厢里挤满了血腥与海水味,恐慌进一步蔓延。
薇薇安摁住心口,想借此缓解过快的心跳。她很久之前见过这样的伤口,这出自斯图亚特的手笔。他喜欢如此残暴地对待对手,这样快速且有效,有时候还会收获别样的快感。
除此之外,她注意到他胸前没有标志性的鳞片,薇薇安大概能肯定,对方是北冰洋人鱼的首领——艾登·拉塞尔。
“她是,被斯图亚特绑架的小可怜?”拉塞尔问温特斯。
他的声音虚弱,每个单词之间都间隔了一会儿,感觉有点喘不上气。
薇薇安很好奇他们会怎样进行现下的表演,她本以为她能跟艾登·拉塞尔进行坦诚的合作,可惜对方一开始就没看见棋盘角落的她,压根没有与她合作的意思,反而想编造一些故事,让她相信,斯图亚特对她图谋不轨,而他们是来救她的。
那好吧,她选择相信,反正最终导向的结果不变,适当地当个笨蛋也不错。
“是的,”薇薇安看温特斯努力假装不害怕且领导拉塞尔的样子,她什么也没说,温特斯简单介绍了当前的情况,话锋一转,她提起斯图亚特,“他人呢?你没事吧?”
“没大事,我叫艾登·拉塞尔,叫我艾登就好。”拉塞尔冲薇薇安点头,“实在抱歉,让你也卷进了这场动乱,但组织没办法了,斯图亚特,也就是这里的人鱼之王,他打破了规定,带了一群人鱼进了人类酒店,还杀害了很多无辜的人,我试着偷袭他,却落得了一身伤。”
“只有你能帮我们了,帮这里的人。”
薇薇安指着自己:“我吗?我能做点什么,我想离开这里。”
她的肩膀不经意间抖动,温特斯稳住了她的情绪:“别担心,我们会尽全力保护你的,可目前的情况正如拉塞尔所说,我们得杀死斯图亚特,否则这种轮回永不停止。”
“我们需要你靠近斯图亚特,得到他的鳞片,然后带回来,这样IASS就有了对弈的资本。”
“可我感觉我压根没法靠近,”薇薇安摊开双手,表示无措,诉说着事实,“他会把我撕成碎片的。”
“放心。”拉塞尔低声劝导,“他不会的,没时间了,美丽的小姐。”
拉塞尔刚说完,温特斯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盏黄铜灯,她点燃灯,刺眼的黄色闯入薇薇安的瞳孔,她一阵恍惚,最后靠在座椅上,无神地望着窗外。
又是那盏灯。薇薇安潜意识里挣扎跳脱着,尝试保持清醒,可不知道怎么了,晕厥感前所未有地席卷她的脑袋。身体无法运转,思想偶尔上线。
薇薇安转动了几下眼珠,直到眼珠的转动都变得异常艰难后,她彻底放弃了挣扎。
看来局势很糟糕。
拉塞尔遍体鳞伤,甚至来不及和她过多解释,就要控制她,利用她。企图借她完成反击吗?
如果斯图亚特已经强到了这种地步,她还有杀死他的可能性吗?
“你该早点控制她的,开车往前走,这儿旁边就是陡崖,”拉塞尔收起来和善的面孔,他冷着脸,接过黄铜灯,指挥温特斯开车,顺便拿出后备箱里的医疗包,“往高处树林开,尽量隐蔽,我猜他现在应该去了酒店。”
“毕竟他本质上和他妹妹一样,骨子里流淌着悲天悯人的血,我很好奇,他为什么比他妹妹强了不少,却不是上一任人鱼之王。”
处于困顿状态的薇薇安听到了这句话,她心中警铃大作,却没有外显。斯图亚特有妹妹?她从来不知道。他妹妹?斯图亚特?格温妮丝?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崭新的猜想随着她的呼吸侵入全身,她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却不敢逼自己再想。
“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温特斯不敢加速,她这辆车非法改装过,车上的灯都不可用,她开到这里已经是莫大的运气了,她甚至说不清脚下是哪里,更何况后面的山路她没开过,“我不熟悉后面的路。”
“那就停这吧,你控制她,我先处理伤口。”拉塞尔扯断绷带,毫不留情地抠出鱼尾部分的子弹,他快速倒了一整瓶消毒药水,眉头一皱,借助黄铜灯的余光缝好了伤口。他没想到斯图亚特被他设局困在海洋深处时,会选择直接硬刚,他们打斗了十几个小时,各自都挂彩,他的情况更加严重,便匆忙逃走,等东山再起的机会。
斯图亚特的真实实力比他所知晓的还要恐怖,他活得太久了,老得和塔林那多一样久,可偏偏上一任统治塔林那多的人鱼不是他,而是他的某个妹妹——格温妮丝。
“佩洛·安德森醒了吗?”拉塞尔问温特斯。
“没有。”
他们需要从佩洛嘴里撬出来薇薇安的线索。这点原因尤其令人不解,拉塞尔怎么调查都无法收集到有关薇薇安的消息,她的生平被已故的凯斯消除了。即使他和埃伦温还存有交易,他也无法得到任何相关线索。新上任的亨利·埃伦温就是一个蠢货,只会听命于他,害怕得没法自己做出决定,这无非就是个懦夫,他懒得理的机械傀儡。
拉塞尔不知道凯斯这么做的理由,他明明参与了杀死格温妮丝的事情,从中捞了不少好处,怎么会留下这么大一个坑,难道他死前悔改,决定推开他的女儿?让这位名叫薇薇安的小姐离恐怖的人鱼世界远一点?
可几年前,凯斯还请求他收薇薇安为人类代表,他看了眼照片,太文静了,会被人鱼世界吓死的,他拒绝了凯斯,并且命令他不要泄露有关情况。
这可真是个神秘的人,可惜,她似乎没意识到她的神秘之处,她还是卷进了人鱼世界,并且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核心人物。
拉塞尔倒吸一口气,他大致处理了伤痕,侧靠着恢复力气,同时对温特斯说:“假使他找来了……”
外面的风声忽然变大,树几乎被压成了一条平行线,雨势不可挡地袭来,敲打着薄薄的车窗,闪电撕开夜幕,死神握着镰刀贴地而行,斩断所有生机的东西。
空旷之中,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无限放大,沉寂许久的危险真正到来。
“他来了。”拉塞尔说。
拉塞尔没想到斯图亚特的速度这么快,他猜错了对方的速度,同时又赌对了薇薇安的重要性。
近乎墨色的鱼尾直直撞上了车窗,经过两次暴力摧残的车窗当场碎成蛛网。
拉塞尔粗暴地扯过薇薇安,他一把握住她的脖颈,吩咐温特斯:“身上带了手枪吧?保护自己。”
玻璃碎裂,倾洒一地,反射着锃亮的光芒,仿佛打破了最后一丝平静。雨水疯狂倒灌,涌进车内,扑打着薇薇安的脸。拉塞尔一手抓着她,另一只手拎着黄铜灯,来回移动视线,寻找赶来的斯图亚特。
薇薇安咳了几声,雨水淋在她的身上,她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受到熟悉的人慢慢逼近这里。她尝试挣脱拉塞尔的束缚,毫无作用。
“你再不出来,我就拧断她的脖子。”拉塞尔压根不觉得斯图亚特会抛弃当地居民的性命,冲过来拯救一个无用的人,可他真的这么做了,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会轻松很多,他还没彻底失败。
“拧断了会改变结果?”幽灵般的声音回荡在森林间,风雨模糊了方位,拉塞尔只看见了一团白色影子。
高冷傲慢的声音继续响起:“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喜欢偷袭,从她到海边餐厅再到现在,拉塞尔,你活不了多久。”
“可我偷袭成功了!”拉塞尔忽然大笑,他加重了力道,薇薇安面色涨红,瞬间喘不上气,她没力气思考他们的谈话了。
“你可爱的妹妹居然认定参与决斗的人鱼会保持古老的一对一,她甚至在这儿跌倒了两次,那她就就该迎接她的死亡!北冰洋可没有这样的规定,我们向来是谁强谁当王。”
语毕,一阵前所未有的强风伴随咸淡海水味直冲拉塞尔。薇薇安沉寂反摸身上藏着的小刀——自从和斯图亚特住在一起后,她时常备着一把小刀,以便随时扎他泄愤。她握着刀柄,果断地扎进了拉塞尔的胸口,他身上伤势最重的地方,下一刻越野车后方响起枪声,子弹穿过雨幕擦过薇薇安的小臂,她失手没握住小刀,又因拉塞尔分神抵抗斯图亚特的攻击,无法看住她,她从半空掉落,径直砸进了泥地,黄铜灯随之而来,它裂成了无数碎片,在闪电中展现最真实的模样,那外侧的灯带不过是点缀,真正支持它燃烧的是一块油,乌黑的油。
理智渐渐回笼,薇薇安往后退了几步,斯图亚特正好撞上拉塞尔,深蓝色的鱼尾与锋利的蹼爪成了他的武器,双方在暴雨中厮打,速度之快,肉眼难以分辨。
薇薇安没有过多关注她他们的战争,她忍着小臂的剧痛,打开副驾驶的门,用了五六秒装好了突击步枪,这东西本来就是个半成品。她对准雨躲在树林里温特斯,扣下了扳机。
温特斯的枪法再犹豫一点就会夺走她的性命,正好她不会犹豫,那让温特斯也尝尝子弹的味道。
树林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薇薇安收起枪,顶着暴雨闪电走去,她全身湿透了,视野倒没怎么被阻拦。
薇薇安的子弹正好落在温特斯的膝盖上,红发女人跪在地上,企图借助尖叫转移注意力,可惜薇薇安来到了她面前。
薇薇安找到了混在草堆里的手枪,她一脚踢飞,没耐心地下蹲,打量瑟瑟发抖的人儿:“酒店里的那群突然到来的人鱼,是你们的成员吗?”
温特斯摇头又点头,滚烫的枪口对着她的心脏,她先是被人鱼之王吓得忘记拿步枪,又被薇薇安迅速的行为震惊了。
“是的是。”温特斯点头应答,她无力维持理智,雨水打在不断流血的伤口上,她疼得快要晕过去了。
“哦,斯图亚特的妹妹是谁?”薇薇安没看见打斗的人鱼,她趁着温特斯还没死,抓紧询问。
“格温妮丝,救救我,我是被迫的。”温特斯看出了薇薇安的伪装,她想活下去,不想再帮拉塞尔干活了。拉塞尔为了让她克服杀人的恐惧,每个月都会看着她亲手结果一批人,否则死的就是她。
薇薇安神情凝滞了一刻,压在心底深处的情感慢慢扩散,她又问了一遍,得到了更准确的答案:“现在的人鱼之王会照顾很多孤儿人鱼,把他们当作弟弟妹妹,他最喜欢的妹妹就是格温妮丝,放过我吧,我什么也没干。”
“黄铜灯里装的是什么?”薇薇安假装听不到温特斯的恳求。
“塔林那深海怪物熬成的油!!!”温特斯刚说完,因过于疼痛而晕厥,她倒在瓢泼大雨中,雨雾遮住了她的身影,疯长的草漫过她的脑袋。
薇薇安转身离开,杂草缠住了她的脚跟,泥泞溅上脚腕,任雨水如何冲刷也无法洗净,她试着挣脱束缚,却被越缠越深,大地如同噩梦般徘徊身侧,暴雨倾盆而下,她湿透了身子,但无心关照面前摆着的无情的、还未来得及验证的另一个真相。
斯图亚特,他居然是格温妮丝的哥哥。
她从未听格温妮丝说过,对方不愿意她过多参与人鱼世界。那儿对她来说是致命的危险,更何况她还来自埃伦温。一旦被双方任何一个人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可明明是斯图亚特成为了人鱼之王……多种猜测一同浮现在脑中,她怎么可能想不到其他结局,其他“凶手”。
不不不不,不不……薇薇安丢掉了鞋子,赤脚走向远处,她的脚陷进了黝黑肮脏的泥土,黏冷的块状物钻进了她的脚缝。石子磨擦着脚底,硬生生刮出几道狰狞的血痕。可她早就失去了知觉。疼痛、鲜血不过一瞬间或半天的事,完全比不上经年所积累的、无法平和的愤怒与迷茫。她连验证的勇气都没有了,一步步前进,毫无规律地游走,一如她多年以来的一腔执着,空空执着。她太笨了,太蠢了,被凯斯骗了,被所见骗了,被自己骗了。
被欺骗所承受的代价太过沉重,甚至某一刻,她失去了信心,输得一败涂地。她回想过往心境,仇恨在当时无限放大,以至于她仅凭最重要的、最客观的“事实”认定了凶手,往后的其他言语不过多添了几分仇恨。
她到底在做什么?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薇薇安放任身体流浪,她已经记不清腿上受了多少伤。流血?或许吧。
一切都不重要了。她拎着枪往前走,穿过树林,披着一身暴雨闪电。身前陡崖耸立,向下望去能看见翻滚的塔林那多海;身后雨急树倒,一切乱得毫无厘头,像一锅大杂烩,她找不到那俩人鱼的踪迹,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或许有人死了,决出胜负了?薇薇安失神地坐在地上,她靠着石头喘息。
最终最终,凯斯到死都留了一手算计她。她该知道,那个死老头没那么好心。他虽然不知道她和格温妮丝的事情,但就是不愿意放过她。他借由她洗轻自己的罪行,仿佛格温妮丝的死并非他一手造成,凶手另有其人。他只是被格温妮丝逼疯了,才去联系拉塞尔,与他联手,报复格温妮丝。
薇薇安猜测。至于他为什么拉着她讲凶手,不过是知情者被杀光了,而他正需要一个尚未完全知情的人去接受他的“想法”,验证他所行的正确性。
暴行。完全的暴行。她所做的也不例外。
她利用所有人,不论他们怎样对待她,或好或坏,她多少都没放过,只为了一个如今看来可笑至极的行动。
有过那么几瞬,她差点捏碎了那条项链。
差点杀死了斯图亚特。
薇薇安晃晃头,她得保持冷静。无法消失的复杂情绪会和空气一样永久存在,那一天冷不丁地冒出来,找上她。她还有很多时间消化情绪,但今晚没有。
凶手就在眼前,她做不到放弃。
抬枪,指尖扣上扳机,她在等待他们出现。只要一出现,她先杀了拉塞尔,至于其他事情,后面再说。
薇薇安的肩膀颤抖不停,她的指尖凝满水,怎么也握不好枪,更别提扣下扳机了。曾经射击果决,百发百中的她遇到了真实的目标,竟然变得犹豫不决。
冷静,冷静,根本不能冷静。
她怎么冷静!万一这次也是谎言呢,万一温特斯其实是斯图亚特派去的卧底呢?
瞬息之间,森林里冲出一道带血的身影,划破长空,直直地冲向薇薇安,速度之快。残影破开漆黑雨夜,一双沾满鲜血的手攥住了薇薇安的脖子。窒息感又一次降临,但力气比之前少了许多,薇薇安稍微看清了眼前人的状态,几乎无法用言语形容,尾巴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洞,鲜血汩汩而流,他的上半身多了数不清的新伤痕,有些深可见骨。拉塞尔的状态比她还差,濒临死亡。薇薇安甚至能猜到他拼劲全力抓住她脖子的原因。
可生存的渴望疯了一般生长,她要活到真相水落石出,活到所有人都付出代价,也包括她自己。
“砰——”子弹射进他的肉|体,红着眼睛的拉塞尔被迫松开了手,他向后移动,反手抓住了薇薇安的手臂,果断地移到陡崖边,惊涛骇浪铺就恐怖画面,只要他往下跳,这个人就会溺亡在无尽浪潮中,而他还有一丝生机。
拉塞尔跳了下去。
近距离的后坐力反噬了薇薇安,双手阵痛,麻痒感泛上心头,她脑中一片混乱,脚底一滑,身体失去重心,枪支脱手,她还没站起来,手臂被拉塞尔一带——
黑暗再次涌来,森林像传说里古老的怪物般嚎叫着,嘶声裂肺的声音撞击她的耳朵。
风雨吹乱一头金发,她的身影在黑夜白电中渐渐模糊,下一秒,她掉下了陡崖。
薇薇安失去意识前,她看到了站在高处的一抹白色。
那是,卡伦·斯图亚特。
注:
【1】《女巫》:《女巫》是英国作家罗尔德·达尔创作于1983年的儿童奇幻小说。以上摘自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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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Chapter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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