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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休若逝水(二) 东南四里, ...

  •   “贱蹄子!你要造反啊!”一阵尖锐的嗓音震天动地地响在后院偏房前。

      “死了娘就是不一样,还敢勾搭大小姐的未婚夫,没想到你竟这么不知羞耻,和你那个死娘一样都是个小贱货。”

      赵嬷嬷叉腰怒骂:“少在房间里面躺着装死,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还快不给老娘爬起来干活!仔细你身上的皮!”

      山黛在这阵咒骂声中悠悠转醒,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正发痛的额角,可刚触及她便忍不住发出“嘶”地倒吸声。

      少女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她撑着身子从地上缓缓坐起。

      突地,心口骤然一抽,传来一道剧痛。

      山黛下意识地抬手朝胸膛摁去,手触及到胸口,手掌下便传来胸腔里心脏有力的跳动。

      少女愣住,手指一颤,指节微微蜷缩起来。

      她连忙垂眸朝胸膛看去,只见那里干干净净的,没有空洞恐怖的伤口,也没有鲜血肆意流出。

      这是一具完好无损的身体。

      少女抬眼,这才注意到整个房间的布置,临近的是一张老旧的得脱漆翘边的圆木桌,桌面斑斑点点的生了许多霉渍。几个瓷碗杂乱得摆放在桌上,里面盛着饭菜,但看上去都不怎么新鲜。

      山黛耸鼻闻了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烂发馊的味道。

      她连忙掩鼻,目光扫视一周。
      裂开缝隙的窗扇透进微薄的阳光,破败的窗柩在房间里吱嘎吱嘎地作响。石糙地面上落了一层墙皮,湿漉漉地融成一团。房间里背着阳光,终日带着一阵潮意,以及一股消散不去的霉味。

      少女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打着补丁的衣裙,苍白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

      她发誓她从未这么寒碜过。

      少女余光一瞥,地上的碎镜子出现在她眼底,她心中一跳,连忙捡起一块镜片朝自己脸上照了照。

      在看到镜中熟悉的面容后,山黛手掌心一烫,像是拿着一块烧红的碳般,热意从手掌一直烧进胸腔里。

      碎镜片从她手中脱离,“哐当”一声落在她衣裙上。

       她真的没死吗?

      还没等少女想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外面的骂声越来越大,声浪大得恨不得把她屋顶的瓦片都掀翻了。

      听着外面还久久不得消停的咒骂,少女眼下生寒,心中升起一股郁气。

      她起身朝门口走去。

      赵嬷嬷骂了半天,见屋里半点动静都没有,一张脸气得涨红,指着房门骂:“果然主母说得对,像你这样的灾星,真该找个地方卖了,省得霍霍自家人······”

      “嘭”地一声巨响,房门被从内推开,赵嬷嬷没防备的被吓了一哆嗦。

      冷静下来,她抬头朝身源处看去,便见山黛正斜靠在门口,居高临下地垂眼看她,眸子里满是对她的不屑,少女开口打断:“大娘!你说够了没?!”

      “你··你竟敢叫我大娘?!”

      赵嬷嬷神色一怔,反应过来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府中还没人敢这么唤她。

      她深受刺激地发抖起来,指着山黛怒道:“你算什么东西,竟敢这么叫我!看来你真是皮痒了!”

      说着赵嬷嬷欲朝山黛扑来,少女敛了敛眸。在她即将逼近自己时,身子猛地往后退一步,手腕一抬将房门用力一关。

      “砰”地一声,门外响起赵嬷嬷尖锐的惨叫声:“啊——老娘的鼻子!”

      赵嬷嬷弓起身子,双手紧紧捂着酸痛的鼻子,眼眶里瞬间溢满泪水。

      片刻后,她小心地放下手,在看到手心里染上的血时,熊熊怒火从心中猛地烧起。

      “你!你!快把门给我打开!”她凶狠拍门道:“撞破了老娘的鼻子还敢躲在房里不出来!我告诉你,你现在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不然,惹了我的后果,你自己清楚。我劝你快些识相!快给我把门打开!”

      山黛听着她的威胁,只是神色淡然地抬手将门上的门栓轻轻一拨,彻底将门锁上。任赵嬷嬷在门口如何叫喊,她就是不开门。

      没过多久,门口又传来道陌生的声音,话语声隔着门板轻轻飘进屋内。

      山黛没怎么听清,只听见她们好像在说什么主母,什么大小姐藏起来的事情。

      随着一阵脚步声远去,门口的骂声终于消失,房间里陷入一片安静。

      良久,房间里传来少女轻轻的叹息声。

      赵嬷嬷前脚刚走,原主的记忆便如潮水般在她脑海里回涌。

      山黛此刻才明白,原来她真的死了。

      她如今只是借尸还魂,成为了平江城里一户赵姓商贾家里的三小姐罢了。

      三小姐名赵香潇。

      但从那些闪回的记忆画面里,她并不觉得原主是这个家里的小姐。

      记忆里,原主是妾室春姨娘所生的小姐,主母觉得她们母女抢了自己丈夫的爱,自原主出生起就不待见她们。

      对于原主母女来说,挨罚,打骂,干粗活这些都是家常便饭。

      自原主母亲故去后,原主的日子就更加悲惨了,整日衣穿不暖,饭吃不饱的,在他人眼色下生活。

      山黛眼底漫出怜色,这般境遇,真还不如府中的粗使丫鬟过的好。

      府中大小姐也素来不喜欢原主,动辄折辱打压,甚至冤枉原主勾搭她的未婚夫。

      但其实赵香潇连大小姐的未婚夫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太清。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解释不清,便又担起觊觎嫡姐未婚夫的恶毒名号。

      脑海里对于父亲赵策的记忆更是少之又少。

      山黛不难料想到,原主在府中的遭遇难保没有原主父亲的默许。

      少女心中郁结,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也正是如此原主最终对生活无望,才有了今日撞粱而死的惨剧。

      她也才得以借尸还魂。

      而刚刚在外面叫骂的赵嬷嬷,不过是府中的一个小小管事嬷嬷而已。只是仗着有主母和大小姐给她撑腰,才有胆子天天来欺负原主,时不时就上赶着来打骂原主几句。

      最后的记忆,是停留在撞梁前。

      而撞梁的直接原因是,大小姐赵明珠担心自己未婚夫被原主蛊惑,主母为宽其心,正打算将原主卖去青楼做妓女。

      原主偷听到后,知道逃脱无望,打算一死了之。

      山黛了解到前因后果,心中不禁涩然,忍不住为赵香潇抱不平,她“呸”道:“这些人真是人面兽心,终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话落,少女恍然意识到此事于她也十分不妙。

      如今她借了赵香潇的身体还了魂,在府中人眼里,她不就是赵香潇吗,这不也就意味着她要被卖去青楼?!

      山黛从前还是小女妖时,便常常往返于人妖两地,深知人族青楼是什么地方。

      说好听点是烟花场所,但其实就是个谋财害命的地方。

      是万万去不得的。

      少女思索片刻,决计自己不能在房间里坐以待毙。为今之计,只有走为上计,这一条解决办法。

      她连忙站起身,在房间里收拾起来,将记忆里认为重要的东西,通通装在包袱里,珍惜地揣在怀里。

      少女谨慎地推开门,为防赵嬷嬷突然折回,她先探出脑袋在周围观察几番。

      再确认周围没人后,才蹑手蹑脚地推门而出。

      刚走到院子里,便听到廊下传来一阵朝这边走来的脚步声,不时还传来女人的打笑声:“哎呦,她确实是庶女,但发卖她是主母的意思,我们做下人的遵从命令就好。”

      山黛听出这声音,是不久前在门口叫骂的赵嬷嬷的,她连忙闪身躲进附近的草丛里,小心藏起来。

      少女眼见赵嬷嬷从侧门领了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来敲她的房门:“哎呦,三小姐你看谁来了。”

      赵嬷嬷见屋里没动静,又补充道:“春姨娘老家来人了,你且把门开开见见故人啊!”

      她躲在草丛里,暗啐道:“没安好心的。你就在这一直敲吧,我就不陪你们玩了。”

      山黛冷嗤,竟还把青楼里的老鸨领进府,这是有多着急将她卖出去呀。

      不过她可没兴趣掺和她们之间的瓜葛,少女轻轻移动着步子,猫着腰,身体紧贴着墙根,从草丛里快速钻出,一路朝偏僻的后门奔去。

      这个时辰,府上只是将后门门上上栓,并没派人值守。

      这也极大方便了她逃跑。

      山黛看了眼四周,并没发现可疑的身影。

      她正准备拨开门栓时,余光闪过一角猎猎生风的红黑旗帜,她抬头看着屋顶上插着的旗帜,手上动作一顿。

      她对此并不陌生,这是仙门的驱妖旗。

      专门用来驱赶方圆十里的妖邪,但赵府这面旗帜边角脱线,咒文也斑驳模糊,驱妖效果已然大打折扣,最多只能庇护宅院内不受妖邪侵扰。

      山黛收起眼底的惊诧,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还是跑路最要紧。

      她将手重新搭上门板,用力推开门扇。刚出府,一道庞大的身影便将她瞬间笼罩住。

      少女心跳漏跳一拍,她惶惶抬头,一双眸子骤然睁大。

      一个猪头人身的妖物正立在她面前,獠牙外露,面目狰狞,此刻正垂眼打量着她。

      山黛受惊后退,险些摔倒在地。她心中一沉,欲返回府中,却被那妖物擒住胳膊带进怀里,一股冲天的腥气钻进她的鼻腔里,搅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突然,少女感觉身体一阵无力。没过多久,她便失去意识,不受控制地往后栽去。

      **

      平江城外七百里的眉山上,有座琵琶妖洞,虽然名字文雅,但却住了个粗鄙野蛮的猪妖。

      几十年前占山为王,素来爱捉貌美的女子,强纳做夫人。

      春风花草香,眉山上一片祥和,漫山青翠绿意。
      而山顶处的琵琶洞里却隐隐传出女子的哭泣声。

      山黛是被一阵抽泣声吵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清一色的貌美少女。身上鲜艳的衣裙早就地牢里的污土和灰尘弄得脏兮兮,正皱皱巴巴的被穿在她们身上。

      而此刻,少女们皆面色惨白地颤抖着身子,眼神惊恐的看着同一个方向。

      山黛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只见牢栏外,正站着那只她在赵府后门看到的猪妖。

      此刻他正眯着猪眼,伸出肥硕的猪手,指向地牢里的少女们,发出“嘿嘿”的怪笑:“今日要选哪个美人相伴呢。”

      见状,她忍不住嫌弃地皱了皱眉头,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寒意。

      他外形不佳,也不自省一二,精修化形之术。以这种半人半妖的形态面对世人,没把人直接吓死就是好事,还想让人与他共度良宵,不是痴心妄想是什么。

      山黛这样想着,一抬眼陡然撞进那双浑浊细小的眼睛里面。

      她心脏猛地一沉,顿感大事不妙。

      下一刻,猪妖大手一挥,指向人群里的山黛道:“就是你。”

      小妖闻言,连忙上前将牢栏打开。

      为防有人逃跑,牢中少女们自进入地牢后,便会被特制的绳子捆住手脚。

      山黛也不例外。

      两个小妖走向山黛,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一人托着她的肩膀,一人抬起她的腿,架着她就往牢外走。

      少女挣扎着身体,她可不想和眼前的猪妖发生点什么。

      猪妖大朋斜眼看着被抬出来的少女,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一旁的女妖侍吩咐道:“你们先给她洗个澡,再换身好看的衣服,送到洞天阁里。”

      山黛口中被塞着白布,语不成句,只能看着猪妖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妖友,是我。我们是一家人,都是妖。你行行好,放我走吧。”

      猪妖脸上出现一抹复杂情绪,这咿咿呀呀的调子,与他记忆中的音调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良久后,他突然咧开嘴露出笑容,声音里是久别重逢的欣喜:“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山黛听得云里雾里,她不知道猪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几乎忘记了挣扎,愣怔地看着他。

      大朋却没在意她脸上的茫然,他脑海里溯起一段往事。

      那时他还未修成人形,却遇到一位少女。他始终记得她离开前的话,若有轮回,我定回来找你。

      两百多年,他终于等到她口中所说的轮回了。

      大朋低下猪脑袋,白嫩嫩的脸颊皮肉上泛起粉红。一双猪手绞在一起,微微扭着腰臀:“好…好了,你先洗漱好在洞天阁等我,我随后就来。”

      听到这话,山黛背后顿时冒出冷汗,令她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起来。

      少女猛地意识到猪妖认错了人,她欲挣扎解释,却被两个小妖死死按住身体 ,偏偏嘴巴也被白布团堵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几番挣扎无果,少女终是面如死灰地被两个小妖架进了隔壁的小山洞里,彻底消失在地牢深处。

      地牢里的少女们看着猪妖远去的背影,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有人突然道:“她不会出事吧。”

      人群中有少女惊魂未定的回:“如果她能唱好那歌,说不定还能回来。”

      说话的少女面色苍白,她突然想起洞天阁里那副身首分离的场景,耳边似乎又隐隐传来“咔咔”地咀嚼声,她只觉胃里一阵翻涌,险些要呕吐出来。

      几只小雀从山洞里飞出,朝辽阔的天空飞去,尾翼在空中化出一道白痕。

      山外碧落尘空,天空干净辽阔地没有一丝多余痕迹。扶光半壁,似在青山上铺了层细碎的光彩。

       眉山山脚。

      浓密的山林里赫然出现几道素白如月的身姿,皆是挺拔之人,腰佩长剑,头戴莲花玉冠,素白的长袍上仙鹤齐飞,仙姿盎然。

      “我们奉命来剿清眉山妖患,可走了这许久,连半个妖怪影子都没看到,莫不是平江城的情报有误?”一人嘟囔着。

      连日的跋涉早就将一行人的耐心消耗殆尽,是以少年开口,语气难掩闷烦。

      队伍中,一人手执着罗盘,指针在盘面上疯狂转动。他抬手掐指,一道莹莹的蓝光便从他指尖飞进罗盘里,在一阵转动中,猛地定住。

      少年抬眼看向指针所指之处,眸色沉了沉,对身边的同伴道:”东南方行四里便可到。”

      另一人应声看他,唇角掀起笑意:‘邬师弟,你的罗盘,这次总该是准的吧?’

      被叫着姓名的少年,脸上闪过一丝不爽。

      眉山妖气浓重,长年不散,是以罗盘受影响出现失误,再正常不过了,偏被人揪着说了好几回。

      邬子帝偏头,对身边的宫长齐回道:“宫师兄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沈师兄,看我这次说得对不对。”

      宫长齐似了然地点点头,转头望向走在队伍最后的少年,唤道:“沈师兄!”

      少年应声抬头,脸上半边银色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只露出另外半张艳绝的脸庞,亮眼夺目。

      宫长齐看向他,心里生出几分惋惜。事到如今,他始终接受不了沈袭川被毁容的事实。

      如果不是凌云峰那些人,他又怎么会……

      “唉。”宫长齐无奈,却也无济于事。他收起心底的惋惜,敬问:“沈师兄可辨出了妖洞方位?”

      沈袭川微微抬眸,阳光在他冷淡的脸上留下一片光影。

      少年漠然,声冷甚冰道:“东南四里,可诛妖。”

      他抬起下颌,目光追随着飞远的雀鸟,黑色的眸子掠过一丝极淡的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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