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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李绥写 ...

  •   李绥写的小说意外火了。
      一开始只是火了一本无限流,男主李思珩高冷话少,行事果断,人设吸引人,然后有读者顺藤摸瓜找到了作者的其他小说,结果发现,校园,古言,快穿……无论哪本小说,男主都叫李思珩。
      于是网文作者枝越火了。
      无数的营销号把她捧得老高,众多网友纷纷猜测“李思珩”的代表含义。早死的白月光,出国的前男友,家族宿敌变真爱……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都有,众说纷纭。
      枝越弱弱地发声了:那个,其实我的小说没有吹的那么神,还有,没有李思珩这个人,只不过是我高中喜欢的男孩子名字里有个珩罢了,真的没什么。
      但这反而让读者们更兴奋了,一个个像看见瓜的猹一般跑到她澄清微博底下评论。
      【妈呀,太纯爱了吧!以你之名纪念你!】
      【太太肯定是姓李,所以李思念珩,哦买噶不会是BE吧】
      【遗憾是常态,好饭,爱吃】
      【这么多本小说,男主的人设都不太一样,不知道哪个李思珩最像大大记忆中的阿珩呢?】
      【我觉得是《听夜白》,智商在线的冷脸大帅逼谁不爱呢】
      【放在高中就是个死装哥吧!个人站《温余年》哈,温柔细致的男生会温柔整个青春吧呜呜呜】
      【搞什么针对啊,听夜白也很好好吗】
      【哪里搞针对了,只是就事论事吧…】
      李绥吃了个饭回来,看着吵得不可开交的评论区,陷入了沉思。
      都叫李思珩,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吵的。
      不过,看着那个问题,李绥心里倒是真的渐渐浮现出一个答案。那恰恰是她讨论度最低的一本小说,是她高二写的,缺点满满,文笔稚嫩,构思欠佳,剧情也平淡如水,至今只保存在网站上,没有出版。
      只是后来以李思珩为名的纪念大都流于形式,唯有那本,男主名字里的珩,是段嘉珩的珩。

      [8月17日,温遥第一次遇见李思珩。]
      16岁的李绥坐在电脑桌前,郑重地敲下她人生中第一本小说的第一行字。
      8月17日,李绥第一次遇见段嘉珩。
      李绥从小到大一直对眼睛好看的人情有独钟,她总认为眼睛是面部五官中最重要的一个,看人时也往往因为对方的眼睛好看而在心里加分。
      遇见段嘉珩的那天,是一个纹丝不动的阴天。
      暑假收假回来,连续补了好几天的课,李绥苦闷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双眼睛因为睡眠不足而充红,眼神也比暑假黯淡,还有黑眼圈……唉,丑死了。
      李绥苦恼地长叹一声,“妈呀——我想放假!”
      好友陆悦笑嘻嘻地凑过来,把她镜子“啪”地合上,“学校吸人精气你不知道吗?别容貌焦虑了,来给你看帅哥!”
      “啥呀……”李绥嘟囔了一句,看着陆悦偷偷摸摸地掏出手机,操作一番点出一张图片。“今天新高一不是报道嘛,我们群里有人发现了帅哥,偷拍的。”
      照片上是一个男生的侧脸照,身形高瘦,穿了件黑色T恤,单肩挎着书包,神情看起来很淡漠,属于那种凌厉野性的帅哥。
      “还行吧。”李绥瞥了一眼后评价道,又打开了自己的镜子。
      “什么啊,侧脸都这么帅了就还行?”陆悦忿忿不平,但李绥并未在意,因为此刻她正心如死灰地盯着自己额头上新冒出来的痘痘。
      下午吃饭的时候,李绥难得从一下午的困意中清醒过来,去小卖部买了个面包,回程经过公告栏新生分班表的时候,她终于后知后觉提起了一些对新生的兴趣。
      李绥兴致勃勃地浏览着新生军训的注意事项时,耳后忽然响起一道男声,“珩哥,这边!”
      循着声音望去,她看到了那个被称为“珩哥”的人,照片上的人活生生地出现在视野中时,她还是懵的。
      男生有着优越的五官,比照片上更好看,长相清峻却又不显得凶狠,反倒因为年龄关系,充满稚气未脱的野性,像一匹意欲猎杀的幼狼。最吸引人的是照片上没有显现出来的:他的眼睛。他有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眼尾上挑,自带缱绻意味,可偏偏他的眼神沉静,冷淡得像积雪终年不化的山顶,又像一泊深邃幽静的湖。
      不知是因为他漠然的神情,还是他黑色的T恤,抬脚的步伐,怎么那么奇怪,他每朝这里走一步,她的心脏就如击鼓般被重重敲响。
      “咚咚、咚咚。”
      李绥在虚构的作品里赋予了女主好听的名字,绝不平凡的相貌,和他们相遇时男主投来的惊鸿一瞥。可现实却比小说更残酷,事实是,他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她,如此普通的她。
      他走远了。
      他经过时带起一阵风。
      李绥站在原地,忽然感受到脸上有丝丝凉意。她抬头看向天空,沉闷的、连树叶也纹丝不动的阴天此刻刮起了风,连带着阵阵雨丝打下来。
      她的世界,下雨了。

      也许是最近的走红让李绥的思绪又被拉回那个人身上,在北京飞往多伦多的航班上,半睡半醒的迷蒙浅梦间,她居然又见到了他。
      梦里是高中时期的县城,仿佛是什么重大节日,湖滨公园旁的大桥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特别热闹。
      哦,想起来了,是元旦……李绥迷迷糊糊地想,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她精心打扮过,穿了新的羊绒大衣,在拥挤的人群里穿梭,一边走,一边朝着四周焦急地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周围的人群开始躁动了,大家都挤到大桥的栏杆边,期待着新年烟花在空中绽放。
      开始倒计时了。十、九、八……
      她被人撞了一下,但她像是感受不到疼一般,茫然地站在原地,任汹涌的人潮将她裹挟。
      六、五、四……
      有人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周围人声嘈杂,但那人的声音格外清晰,“李绥,这里。”她转头,对上他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他仿佛也是刚跑到这里,气息还不稳,嘴边却带着笑意,手上举着一串亮莹莹的冰糖葫芦。
      三、二、一……
      “砰”的一声,绚烂的烟花绽放得灿烂盛大,倒映在他眸中,比夜色更迷人。那个人笑了起来,表情柔和又生动,语气也温柔。他说,
      “新年快乐。”
      李绥心跳重重地漏了一拍,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愣着神,看了前排的座椅好一会儿,然后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又是这个梦。
      她在现实中并没有和段嘉珩一起看过烟花,那时他们虽然已经熟络起来,但元旦时她并不在城里。只是跨年时分段嘉珩发了一条他在看烟花的动态,后来她便无端地开始做这个梦,还不止一次。
      飞机不知飞到了哪片城市的上空,越过云层可以依稀看见下面连成一片的灯光。
      刚刚在梦里还清晰的面容现在又模糊了。
      人的大脑真奇怪,也许想见他时,我就只能去梦里。李绥想。

      李绥这次来多伦多是代表公司来参加总部的会议,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会议又长又累人,公司只包来回机票和酒店费用,十多天的日常消费都要自付,实在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
      所幸李绥年轻,折腾得起,就当是来加拿大旅游了。
      飞机落地的第三天,李绥就因为吃不惯蔬菜沙拉和生三文鱼而取消了酒店的供餐服务。为了犒劳自己可怜的肠胃,她决定去附近的中国超市买食材,再借用酒店的电磁炉搞火锅吃。
      多伦多是加拿大华人最多的城市,没走多久她就不费力地找到了一家中国超市。超市开在一个广场旁,面积大,食材也多,她挑挑拣拣选了许多,结完账后发现外面的广场上居然有个白胡子老爷爷在卖冰糖葫芦。很神奇。
      面对这个场景,她不由出神地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红通通的冰糖葫芦,李绥想起梦中他也举着一串冰糖葫芦,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好傻,快跨年了还跑去买糖葫芦,倒像是现实中的他真的会做出来的事。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如果他有女朋友的话,应该真的会对她很好吧……
      “李绥,你东西掉了。”
      思绪骤然被打断,李绥下意识说了句“谢谢”,蹲下身去捡滚落的胡萝卜。突然,她反应过来这是在异国他乡听到母语,这人还认识她,加上那道过分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声音……
      李绥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见两天前还在梦里的人,此刻懒懒地倚在面前的饮料冰柜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脑袋“嗡”的一声发蒙,一错不错地盯着面前的人看,过了好久才敢轻轻眨一下眼睛。
      眼前的人像是被她的反应逗得想笑,冲她歪了歪脑袋,语气疑惑:“怎么这么呆?不认识我了?”
      李绥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还有点想哭。
      段嘉珩瘦了点,五官出落得更加利落,身高也拔高不少,比以前那个清瘦的身形更具力量感,却也好看。那双漂亮的眼睛还是没变,带着点笑意的时候,好像春风荡漾起湖面的波纹。
      怎么会这么不真实呢,刚才脑海中还在想着的人现在就出现在面前了,还对她笑。好像中间那九年的不相见压根就不存在一样。
      是在做梦吧。
      到最后,也不知怎的,李绥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被段嘉珩送回了酒店。他们互加了联系方式,李绥得知他现在正在多伦多大学读研究生,过段时间结业后也要回国。
      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段嘉珩停下了脚步,李绥低着头走路,一不留神差点撞他身上。“这就饿傻了?”他笑,李绥恼怒地瞪他一眼,“你才傻!”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一点就燃的性子。”提及以前,李绥愣了一下,却见他忽然变戏法似的从身后举出一根糖葫芦。“喏,这个给你。”
      李绥又惊又喜,“这…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盯着人家老爷爷发了那么久的呆,可不得照顾一下人家的生意嘛。”
      “谢谢你啦。”李绥接过糖葫芦,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想谢我?那你给我磕两个吧。”段嘉珩又使坏,没个正形,惹得李绥哐哐给了他两拳。“滚吧你!”
      两人好像又回到了高中时打打闹闹的样子,一抬眼,李绥就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亮亮的,总使人怀疑里面藏了拨动人心弦的星星。
      “再见。”李绥挥手。
      “再见。”他学她,语气装模作样变得一本正经,惹得她扑哧一声笑出来。

      [李思珩看着面前的小孩,向来漠然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动摇的神色。听完了全部真相的几个人都怔怔地站在原地没有动。明明是故事旁观者,他们脸上却都浮现出失落的神情。]
      酒店房间里,李绥正一边用毛巾擦干头发,一边在电脑上敲下几行字。她向来十分敬业,即使出差也不忘为读者们更新。
      她现在正在更新的正是最近爆火的那本无限流文,正写到关键的情节,主角团发现伪装成小孩的Boss才是值得同情的人,经历这次副本后,主角团真正产生感情,男主也开始从无情冷脸怪变得有血有肉。
      只是,她现在却稍微有点卡住了。
      男主的人设塑造得太bking,需要一个小小的细节来凸显他的转变,却又不显得突兀。
      李绥暂时没想到。
      手指悬在键盘上好一会儿又放下来,李绥叹了口气,烦闷地把浴帽往床上一丢。
      余光瞥到床头柜上没拆封的糖葫芦,高度紧绷的情绪像是被什么击中了,骤然放松下来。
      脑海中浮现出他递给自己冰糖葫芦时的神情,带着笑,像屏屏春风,周遭都笼着一层柔和的光。连李绥自己也没发现,她的嘴角竟不自觉地上扬起浅浅的弧度。
      好绚烂的人。
      好盛大的梦。
      键盘敲击的文字中,李思珩好像又活了过来,带上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的影子。
      [妖怪自己也没想到,这群人居然会放过它。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走进那道光中消失,它心里竟涌上些莫名的失落。
      下一次是不是又有所谓的“玩家”来折磨它,这个一成不变的世界会不会变好,已经悄然发生改变的它又该何去何从……
      正胡思乱想着,走在最后的人却在它面前停下来,蹲下身。妖怪记得他,那个队伍里不苟言笑的人。
      少年神色淡淡盯了它一会儿,正当妖怪疑心自己是否又要性命不保时,他却忽然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李思珩用积分兑换了一串糖葫芦,递到Boss面前。“喏,这个给你。”他声音懒洋洋的,没什么起伏,眼中却藏了笑意。
      “小家伙,祝贺你向死而生。”]
      李绥长舒一口气,点击发布。嗷嗷待哺的读者们很快涌了进来,欢喜地发布评论。
      【不够!完全不够!作者大大千万要像生产队的驴一样更文啊!】
      【呜呜呜!真的好喜欢!感觉阿珩真的有在一点一点活起来,大家也越来越像家人了!我说群像就是坠吊的!】
      【嗷呜!好饭,一口吃掉!】
      【楼上太会说了,情感淡漠的人一点点鲜活起来,尤其结尾那里,绝世无双李思珩!】
      【绝世无双李思珩+1】
      ……
      绝世无双?评价这么高吗?
      看到这四个字,李绥滑动屏幕的指尖顿住了。
      大概是因为,赋予他灵魂的那个人,让她在写作时思绪飘飞的那个人,本身就是一个绝世无双的人。

      李绥忘了自己是怎么和段嘉珩熟悉起来的了。
      他这样的人啊,光看外表就能把人唬住,一副冷漠不好接近的样子,但和他相处就会发现,他这个人很爱笑,端不起什么架子。他行事总是拓落大方,自带少年朝气,行至明朗处,偏又比周围人无端多出几分狂。
      他爱玩爱闹,有时候幼稚得要死,但又并非真的无知,行事总有一套自己的准则。他不会费心学习,但成绩又经常维持得不错,少年的真挚、可爱和傲气,在他身上完美融合,叫人把风华正茂这四个字看得真真切切。
      遇见这样的人,总疑心上天把所有鲜艳、纯粹的色彩都泼墨给他了,不然为何如此意气风发,盛大喧哗。
      李绥第一次见他,就觉得这样的人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县城。
      他应该有更广袤的世界。
      可是李绥太普通了。
      长相普通,成绩普通,性格普通,这样跌入尘埃里就找不到的人,要花费多大的努力才能被他看见。
      每一次刻意计算过的偶遇,每一个因为想认识他而结交的朋友,每一个一下课就往他们教学楼跑的课间,每一个默默跟在他身后,望着他背影而一步一步走过的脚印,都像一根根若有若无的丝线,缠住她,拽住她的心脏,朝着那个光芒万丈的人拉近,再拉近。
      然后,她好像真的可以被看见了。
      李绥骨子里其实很懦弱,可是却因为喜欢而奋不顾身,生出许多无端的勇敢。多神奇,他们如此不同,却能成为朋友。
      他骨子里热血,她善于伪装,所以他们之间相处倒也正常。他会和她开幼稚的玩笑,会在她情绪低落时察觉到,并不动声色地安慰,会买她期待了很久的周边送给她当生日礼物,会在她每一次进步时眼睛亮晶晶地真诚夸赞她好厉害。
      他很好,但李绥奢求的不多,因为知道自己平凡,所以只是当朋友就很满足。
      很多时候,为了遏制住自己的小心思,李绥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看人的时候喜欢直接与人对视,很专注,就好像满心满眼只有那一个人。
      他看向她的时候,湿漉漉的水汽好像要从他的眼睛里跑出来,她的心就此染上一整片梅雨季。
      偶然不小心抬眼与他对上的时候,李绥总是在想,是在做梦吧。那梦里,他会不会其实也想要靠近呢?
      好希望这个梦长一点,再长一点。
      就让她沉溺下去,坠入他的眼睛,不要醒来。

      会议进行到倒数第三天,任务和安排都已经很少,李绥正在犹豫要不要抽空去玩一趟的时候,段嘉珩给她发来了消息。
      【工作忙完了吗?我带你去安大略湖玩,怎么样】
      李绥的呼吸在看清文字的那一刻急促起来,她内心疯狂呐喊尖叫,把手机丢开,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一圈又一圈,然后爬起来故作矜持地回复道:
      【批准了。】
      李绥按着段嘉珩发给她的位置走到他公寓门口的时候,他正在把一箱一箱的旧物往外搬。
      “不好意思啊,刚才在整理东西,就没出来接你。”段嘉珩一边搬起一个箱子,一边语带歉意道。李绥摇摇头说“没事”,走上前去帮他搭了把手。
      “这些都不要了吗?”
      “对啊,过段时间就结业回国了,好多这几年的东西都要处理掉,要只身告别加拿大喽。”放完最后一个箱子,段嘉珩直起身来,拍拍手上的灰,朝着李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看着那些一箱箱被时光尘封的旧物,李绥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懊悔念头。
      她好像错过了他的很多年。
      她好想看看那个不被她看见的段嘉珩,是怎么只身一人漂洋过海在异国他乡求学,是怎么适应加拿大截然不同风味的食物,是经历了多少风霜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模样,却依旧如此精彩、盛大,从不低头地与世界交手。
      要是没有缺席,就好了。
      抱着这种有些怅然的心态坐上了段嘉珩的车,直到他出声询问,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低落。
      “怎么了?你好像兴致不高?”
      “啊,没,在想事情。”李绥赶忙调整过来,抱着好奇心环视了周围一圈。
      加拿大的风景此刻最好,晴空清浅,街道旁栽种的枫树红得像火,落了满街的枫叶把简单色调的建筑映染得极其漂亮,人们身穿大衣,神色各异地在人群中擦肩,浪漫得像电影里转场的画面。
      李绥兴致高了不少,哼着不知名的调调把目光转回来,声音却在她的目光通过后视镜触及车后座上一个娃娃时戛然而止。
      李绥愣了愣,好半天才小声地说:“段嘉珩……那个娃娃,你还留着啊。”
      那是段嘉珩16岁生日时李绥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只棕色的毛绒小熊,她亲手缝的,肚子里藏了一盘录音带,只要按下按键,就能听到她郑重无比的声音:
      “段嘉珩,祝你快乐,无论是16岁,26岁,36岁……以后的每一年,都祝你光明磊落,永远拥有打不败的未来。”
      段嘉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笑了一声,语调平常。“大学毕业那年来多伦多,舍不得把它留下。你看,借你吉言,我现在有一个打不败的未来了。”
      许久没有回应,段嘉珩看了一眼李绥,语气变得慌乱起来,“哎哎哎,你别哭啊,开开心心地出来玩怎么还哭鼻子呢?你别太感动了啊,我不煽情了……”
      李绥忍不住笑了起来,豆大的泪珠却控制不住,断了线似的往下砸。
      原来,没有缺席啊。
      十九岁的春天,李绥拒绝了一个男生对她的告白,她说“抱歉,我想以学业为重”,脑海中却浮现出某个少年笑着朝她走来的画面。与此同时,大一的段嘉珩在聚完餐回宿舍时,翻到手机里很早的一张合照,想起那个总是对他很好的女生。
      二十一岁的夏末,李绥忙于朝各个公司递简历,压力骤增时她通过写网络小说来抒解,里面的男主永远叫李思珩,永远有那个穿着黑色T恤经过的人的影子。而段嘉珩在老家清理行李,看见那只棕色小熊,按下按钮声音传出的那一秒,他不禁失笑,决定将它一起带回大学宿舍。
      二十三岁的秋日,李绥从公司下班回家,远方已灯火通明,她踩在厚厚一层干枯的落叶上,忽然想起那双漂亮的眼睛,也想抱一抱那双眼睛的主人。大洋彼岸的多伦多,段嘉珩只身一人留在不属于他的公寓,迷茫感涌上来时,他总一遍一遍地听那盘录音带,不知那个盛大的、打不败的未来何时会来。
      二十五岁的凛冬,李绥在布满年味的巨大城市里,逆着人群走,做一个很冒险的梦,梦里新年的倒数声和空中咻然绽开的烟花,不及他眼睛半分璀璨,有关他的回忆反反复复被拉扯。而现实中的段嘉珩,被一群朋友拉去唐人街过中国新年,朋友看见车上那只小熊时随口一提:“段,这只娃娃真可爱,不像你的风格。”他却因此沉默,怀念起那个曾经在他身边,生动又倔强的人。
      相识十年,离别九载。直到四季再次轮转,命运使然,他们于异国街头再次重逢,李绥才恍然发觉,16岁的夏天从未过去,段嘉珩一直于她的记忆中长存,而命运的赠礼如此厚重,也得以让她以另一种方式见证他的漫长岁月。
      原来她的出现并不是了无痕迹的。
      他这样灿烂的人,也会记得她,也会在异国他乡的无数个夜晚听见她的声音,甚至在茫然迷失时刻,抓住她打不败的祝福,真的一步一步,在岁岁长青中,成为自己的常胜将军。
      而她,早就在十六岁那个夏末被他一双眼睛俘获,缴械投降,朝他叩首。
      她早已是他的不二之臣。

      可是,为什么她会错过他这么多年呢。
      胆小鬼。
      安大略湖湖畔,空气有些凉,游人却很多。段嘉珩买了一小袋鸽食,从中抓了一把撒在地上,一刹那就有一大群白鸽围了过来。
      李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这童话一般的场景。
      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白帆点点,面前的少年五官俊朗,眼神柔和,噙着一抹笑逗弄啄食的白鸽。
      好像就这样一直下去也没有关系。
      “李绥。”
      “嗯?”李绥回过神来,一抬眼就对上了他那双勾人的眼睛,比湖光更加涟漪,让她想起许多年前,每一次与他对视就会心跳加速的瞬间。
      段嘉珩斟酌了一会儿,尽量让他的语气显得随意。
      “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

      “你在听吗?李绥?”
      陆悦担忧地拍了拍李绥的肩,李绥这才回过神来,手指无助地攥住手机,直至指尖发白。
      “我没有,陆悦,我的奖学金是我自己争取来的,你知道的,对不对?”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这件事情现在闹得这么大,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解决。”陆悦安抚地抱了抱李绥,把手机从她手中抽出来,不让她再看。
      而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学校论坛里针对李绥而来的一场攻击盛宴。
      【这项奖学金挺难拿的,我觉得每一个拿到这项奖学金的人都很优秀,可我实在不懂,新传学院的李绥同学为什么会在名单公布前一天出现在机密办公室里。】
      【她平时的专业成绩好像没有很好吧?也不知道她最近天天围着管奖学金的王导员转是在干嘛】
      【天哪,这是什么惊天大瓜,作弊的都可以拿奖学金了,我们学校的公平呢?】
      【这女的也太不要脸了,老子最烦这种人,她怕是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她哦】
      18岁的李绥,因为得罪了室友而经历了一场无妄之灾,被捏造作弊,被造谣,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到最后学校给出的解决方案也并不公道。通报批评了始作俑者,却也取消了李绥当期的奖学金。
      许多人说少年纯真,可纯真的从来只是被时间美化了的回忆,而不是人。少年人的恶意来的最无端,最凶猛,最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攻击他人。
      时过境迁,26岁的李绥可以用更冷静更客观的方式解决问题——甚至那都不算问题,那件事的热度很快就没有了,真相澄清后的十多天,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发生过。
      他们忘记了自己曾经跟风发表了多么恶毒的言论,忘记了自己曾在一桩凶杀案中扮演多么重要的角色。
      可李绥忘不了。
      18岁的李绥,被切切实实杀死了一次。
      最崩溃的那个夜晚,凌晨两点钟,李绥无端地想起了那双深邃的眼睛,时常带着笑意,像暖阳照耀下的辽阔汪洋。
      她拨通了那通电话,语无伦次又哽咽地和他讲了一大堆没有逻辑的话,然后几乎是崩溃地问道,“你相信我吗?”电话那头很安静地听她讲,甚至连呼吸声都很轻。
      他说,“我信。”
      那一瞬间,李绥甚至松了一口气,像快要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这种安心并没有持续多久,在听到他下一句话的时候,“我能帮到你什么吗?”
      李绥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终于想起来,现在是凌晨两点钟。段嘉珩距离她有一千多公里。他现在在读高三,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了,他每天要11点多才能回家,可能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睡过好觉了。
      他和她只是朋友,普通朋友,不是别的。
      无论是18岁还是26岁,李绥从来没有质疑过那时的段嘉珩是真的想要帮助她,可那天深夜,李绥只感到周身冰凉,像掉入冰窖。
      她仿佛看到,一脸淡漠的段嘉珩站在她面前,嘴角带着不屑的笑,和她说,
      “你跟我说这些,有用吗。”
      那不是他,那是她的心魔。
      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李绥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挂断了电话。
      她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甘愿成为一个彻头彻脑的胆小鬼。
      他向来那么耀眼,那么意气风发,那么浓墨重彩,脱颖而出。而她自卑至极,又深受伤害,像一粒肉眼都找不到的沙。
      她已经深陷泥泞了,凭什么要他这样一个活在阳光下的人来趟这趟浑水,来承担和他无关的悲观。她只有消失,才不至于成为负担。
      这就是她为什么不告而别的原因。

      阳光还在涌动,风却已经静止了。
      李绥想要说话,却觉得口舌干涩。那些伤害早就随风散去了,可她的犹豫却让他们之间的缘分暂停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怕,怕自己已经丧失了爱人的能力,怕她所挂念的十年,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看着他眼中情绪涌动,李绥想抱抱他,却又无端想逃。
      “你走,怎么就不问问我愿不愿意呢。”良久,段嘉珩垂下眸,语气中带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埋怨。
      李绥愣住了,不敢相信似的看向段嘉珩。他却没有抬眼,只是把玩着手中的鸽食,讲话的声音很缓很缓,沉静又坚定。
      “听说你最近写的小说火了,笔名没变,还是高中那个,叫枝越,对吗?”
      李绥点了点头,说“对”,不知道他的话题为什么跳转得那么快,使她疑心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自己幻听。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重新写小说的?”他仿佛随口一问。
      “大四。”
      “嗯,大四。那你难道就不记得,那时候你有个忠实读者吗?”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个在自己无人问津的时期就关注了她,总是在评论区给她留言提建议的人,那个会因为她随口抱怨的微博而私信她认真关心她的人,那个在她压力最大的时候总是鼓励她,为她打气的人,那个认真看完了她的每个章节,说她好棒一定会火的人……
      那个人……李绥懵了一瞬,愣愣地开口:“原来,是你啊。”
      “李绥,没有人会把一个生日礼物带在身边五年。”段嘉珩沉声道。李绥对上他的眼睛,深邃柔软,一如往年。
      对于段嘉珩来说,李绥是突然闯进他的生活的。
      要怎么形容她呢?她就像一株野草,刚开始极不扎眼,段嘉珩甚至忘记了她是何时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只是等到反应过来时,周围的许多人都认识了她,自己也已经和她成为朋友——这大概也像一株野草,以极其迅猛的速度拔节生长,在一片荒芜中高歌破阵,再回头看时,长势已然燎原。
      她其实是很活泼的,段嘉珩总是看见她,爱笑爱闹,声势夸张。每次笑的时候,双眼弯成了月牙,嘴角扬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很生动。她鲜活、生动,时常发些小脾气,段嘉珩觉得这人热闹的很。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段嘉珩的目光就总是落在她身上。
      有一天晚上放学,段嘉珩走得晚了,偌大的校园里行人已经稀稀拉拉的,忽然在前面不远处看见了李绥一个人走着。他刚想开口喊她,却又顿住了。
      那晚的李绥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一个人攥着书包带子走着,脚步很慢很慢,低垂着头,连落在地上拉长了的影子都显得落寞。
      他几乎是心下一跳,好像撞破了什么秘密,又仿佛是发现了什么以前从未注意到的事实。
      那片热烈的野草丛,在无人的月下,原来也会倒伏。
      这个发现随着那夜的月光一起被他藏进心里,他没有去问,他并不想让李绥难堪。
      段嘉珩其实有很重的起床气,但是那个高三的凌晨,他却并没有因为那通来电而烦闷,听着那头的声音,他几乎可以看见她手足无措的样子。他想,她一定受了天大的委屈吧。
      他想力所能及地帮帮她,所以在被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他十分愕然,几乎立即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想和她解释时,却发现自己被删了。
      段嘉珩置气地想,不需要我就不需要我吧,省得我去当知心弟弟。
      他甚至没发现自己愤愤不平的根源是他想对她好。
      直到大三,有个和李绥同校的好友向他抱怨学校里的某项奖学金难拿,他随口问了句为什么。“好像是因为前几年学校里出了个乌龙吧,当时闹得挺大的,那个主人公就是我们上一届的,好像是叫……李绥?”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那时受到的伤害竟然这样难捱。
      太自私了,段嘉珩想,自己真是太自私了。一味地埋怨她把自己推开,却从来都不曾花费心思去了解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录音带里的声音转了几个年轮都没有失真,可人却随着季节走散了。
      李绥,你说祝我拥有不败的未来,那你呢?你过得开心吗?
      后来偶然间在微博刷到名为枝越的作者,他一眼就认出那是她的笔名,因为担心贸然出现会让她不安,他就用这种方式陪伴着她,想力所能及让她快乐一点。
      再到后来去了多伦多,他日夜听着她留下的声音,一次又一次从有关她的梦境里醒来,他才迟钝地发现自己的感情。
      那株顽强又坚韧的野草,早就在时节如流中,从形只影单长成了芳草碧连天,他的心脏就是土地,她在他心上肆意滋长,风也割不完,野火也烧不尽。
      爱她什么呢?
      爱她过分明显的靠近,爱她看向他又躲开的眼神。
      爱她笑时便露出的尖尖的小虎牙,爱她翘起嘴假装愠怒的表情。
      爱她其实很自卑,却永远展露热情的内心。
      爱她生动又倔强,爱她鲜活,爱她易怒,爱她光鲜的表面,也爱她不为人知的难堪。她是温暖的小太阳,也是月缺时的暗面。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
      岁月的轮转不能倒流,他也没想过一直遗憾,在他的计划里,结业后回国去找她一直都是最重要的一部分。找不到,那就一直找,一直等,就像她等他那样。
      幸好,重逢比他想象中更早到来。
      “我不想再错过你了,李绥。”段嘉珩说了很多,那些年里她不知道的时光都被一一补上。说到最后,他的眼眶竟然微微泛起红,泪光闪烁,这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模样。
      李绥想,这一定是上天给她造的一场盛大的梦。年少喜欢的人竟然也喜欢自己这么多年,简直连做梦都不敢想。
      这个梦太好太好了,好到她小心翼翼不敢触碰。
      “再过一个月我就回国了,如果你一下子难以接受,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相处,我会尽我所能……”
      李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心下微微一动。他眼中别无他物,只有小小一个她。
      就算是梦,她也不打算醒了。
      去他妈的胆小害怕,去他妈的犹豫不决。她已经26岁了,早已脱落得成熟理性,18岁时生锈的利刃伴随着呼啸风声也不能阻止她,更何况他还在她身旁,与她同在。
      她凭什么要错过。
      李绥打断了他,吻了上去。

      下午六点半。
      北京的冬天干燥又寒冷,即使机场大厅里空调恒温,李绥还是把围巾裹紧了些。她又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有些着急。
      多伦多的飞机已经落地十分钟了。
      她站在T3接机口,张望着那些取行李的人。
      脖子有点酸,李绥想着,默默收回了昂着的头。等下去吃什么呢,上次陆悦说有家重庆火锅超级正宗,但他在多伦多待了那么久,一下子会不会吃不习惯……
      直到有人屈着手指叩了叩她的头,“发什么呆?”
      她惊喜地抬起头,十几个小时前在手机上耐心和她说“不用着急,乖乖等着我就好了,很快的”的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眉眼温柔地朝她微笑。见她不动,他带了点疑惑地冲她歪了歪头。
      李绥上前一步,故作委屈道:“一点也不快,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骗子!”
      段嘉珩见她又开始演,俯身盯她,勾出一抹促狭的笑,“找茬?”但没过三秒,他就自甘投降,一把抱住李绥,脑袋深深地埋进她的肩窝,低低地说:“好想你啊……”
      凛冽的寒风气息混着他温热的体感一同而来,李绥同样深刻地回应了他的拥抱,眨了眨眼,轻声道,“我也是。”
      —
      高二那年,某天李绥突发奇想,想要以他们的关系为原型创作一本小说。她想稍微透露一点给段嘉珩,但又不愿让他看穿自己隐秘的小心思。
      于是她趴到他们班窗边,大大咧咧地戳了戳坐在靠窗的段嘉珩。“喂,段嘉珩,我新写了本小说,你求我我就给你看。”
      “不——要!”段嘉珩把“不”字拉长了尾音,听起来格外欠。
      “大胆!你居然敢不支持我的写作事业!”李绥佯怒。
      “好吧好吧,那你的大作叫什么名字啊?”段嘉珩无奈地盖上书,撑着下巴,一副随意懒散的样子。
      “十二月萤火。怎么样,厉害吧?”
      “十二月萤火?”段嘉珩皱了皱眉,“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你猜。”
      “萤火虫不是夏天才有吗?莫非你的主人公是南半球的?南半球十二月是夏天……”李绥笑了笑,不置可否。
      对于我来说,十二月萤火,是你的眼睛。
      在梦里你过分明亮的眼睛,微眯着笑时藏着星星的眼睛,你深邃又柔和,像暖阳照耀下的海面的眼睛,看向我时,读不懂你情绪的深不可测的眼睛……
      你眸光的出现,仓促地打乱了我的所有计划。
      就像狂风过境,我的世界忽而乱了序。七月忽然飘起大雪,白昼也成为黑夜,一切嘈杂的都忽然寂静,微小的都无限放大。世界颠倒,你眼中粼粼波光,就像漫野的盛大萤火,只在反季节出现。
      幸好,十二月的这只萤火虫,现在又飞回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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