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屿无归》魣

2、无声注视

　　清晨的阳光穿透老城区的巷弄，晒得墙面暖烘烘的，梅雨季的湿冷散了大半，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烟火气。

　　苏念醒得早，怕吵醒还在睡觉的苏妄，轻手轻脚起身，简单洗漱完，就蹲在门口择昨晚从菜市场捡的剩菜。父亲躲债没回来，房租还差两百块，她能省一分是一分，早饭就打算煮点白粥，就着咸菜对付。

　　苏妄是被粥香熏醒的，小家伙烧全退了，精神头十足，穿着不合身的小睡衣，蹦蹦跳跳跑到苏念身边，拽着她的衣角，软声喊：“姐姐，我饿了。”

　　“马上就好，先去洗脸。”苏念摸了摸弟弟的头，眉眼间的紧绷松了些，只要苏妄好好的，再难的日子她都能扛。

　　匆匆吃完早饭，苏念给苏妄背上小书包，牵着他的手往学校走。苏妄走得慢，一路叽叽喳喳说着想去公园玩，苏念应着，心里却在盘算放学后去餐馆打小时工，老板说过，缺个收盘子的，一小时十块钱，多做几小时，房租就能凑齐点。

　　走到校门口，刚好碰见骑着自行车的林夏夏，她扎着高马尾，风风火火停下车，从车筐里拿出一大袋零食和一盒全新的退烧药，塞到苏念手里。

　　“给苏妄买的，还有这个药，比你买的那种管用，别总给孩子吃便宜药。”林夏夏不由分说地塞给她，又瞥了眼跟在苏念身边的苏妄，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妄妄今天精神不错呀。”

　　“夏夏姐！”苏妄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往苏念身后躲了躲。

　　苏念攥着手里的东西，心里发酸，每次她最难的时候，都是林夏夏帮她，她推拒不过，只能低声道了谢。

　　“跟我客气什么，走了，快上课了。”林夏夏摆摆手，推着车跟她一起往教学楼走，压低声音问，“昨晚谢砚辞没找你吧？我今早听班里人传，说那几个黄毛以后不敢找他麻烦了，还说救他的人是咱们班的。”

　　“没有。”苏念摇头，脚步没停，她压根不想跟谢砚辞扯上任何关系，最好两人就当没见过，各自过各自的。

　　可事与愿违。

　　两人刚走进教室，喧闹的班级里，瞬间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带着好奇和打量。苏念没在意，牵着苏妄把他送到教室门口，叮嘱他乖乖上课，才转身回自己的班级。

　　刚走到座位上坐下，就感觉到一道视线，牢牢落在自己身上，灼热又直白，躲都躲不开。

　　苏念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谢砚辞。

　　他坐在靠窗的第三排，位置正好对着她的方向，苏念刻意低着头，拿出课本翻开，假装看书，可那道视线太过强烈，让她浑身不自在，连手指都微微攥紧。

　　她偷偷抬眼瞥了一下，谢砚辞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可眼神里，没了昨日的疏离，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专注，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一瞬不瞬。

　　谢砚辞嘴角的伤口还没消，贴着一块创可贴，衬得他脸色更白，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袖口折得规整，周身的气场依旧生人勿近，班里没人敢靠近他，可他偏偏，只盯着苏念看。

　　苏念心里发慌，赶紧低下头，再也不敢看他，只盼着赶紧上课，老师来了能打破这份尴尬。

　　很快，早读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教室，简单交代了几句，就让大家开始早读。教室里响起朗朗的读书声，苏念跟着开口，心思却完全不在课本上，总觉得那道视线还在，从未移开过。

　　她不知道，谢砚辞从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没离开过她。

　　昨晚回到那个空旷冰冷的家，父亲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只问了他几句学习上的事，丝毫没在意他脸上的伤，母亲在房间里没出来，连一句关心都没有。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校服内侧口袋里，拿出那张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星星便签，小心翼翼展平，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又把那根没舍得吃的橘子味棒棒糖，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被人这样毫无目的的帮助。没有讨好，没有所求，只是单纯的伸手拉了他一把，像一道光，突然照进他暗无天日的生活里。

　　他打听了一整晚，才知道她叫苏念，班里成绩中等，沉默寡言，家里条件不好，还有个年幼的弟弟要照顾，日子过得很难。

　　得知这些的时候，谢砚辞心里莫名发闷。

　　他看着她低头早读的样子，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侧脸线条很柔和，手指紧紧攥着课本，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跟昨晚那个抄起扫帚喊着警察来了的勇敢模样，判若两人。

　　他想跟她说声谢谢，想问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可他从小不善言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这样默默看着她。

　　早读课结束，课间休息，班里有同学好奇地看向苏念，窃窃私语，都在猜是不是她救了谢砚辞。林夏夏走到苏念身边，瞪了那些嚼舌根的人一眼，坐在她旁边，小声说：“你看谢砚辞，一直盯着你呢，该不会真看上你了吧？”

　　“别乱说。”苏念赶紧打断她，脸颊微微发烫，“就是碰巧帮了个忙，他就是想道谢。”

　　“道谢用得着一直盯着看？”林夏夏撇撇嘴，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谢砚辞看着不好接近，但是长得帅，家里又有钱，你可别被他迷了眼，咱们这种普通人家的孩子，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

　　苏念点点头，她比谁都清楚，她和谢砚辞，一个在泥里，一个在天上，根本不可能有交集，昨晚的事，只是个意外。

　　她起身想去接水，刚站起来，谢砚辞也跟着站了起来，径直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

　　班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人身上，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苏念心里一紧，下意识想躲开，可谢砚辞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离得很近，苏念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清清爽爽的，跟她身上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小小的：“有事吗？”

　　谢砚辞看着她低垂的头顶，他攥了攥手心，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张崭新的创可贴，还有一把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包装精致，一看就价格不菲。

　　“昨天，谢谢。”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比昨晚柔和了不少，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苏念愣了一下，没敢接，往后退了半步：“不用谢，举手之劳，东西你拿回去吧。”

　　她不想收他的东西，收了，就等于真的扯上关系了，她不想给自己添麻烦。

　　谢砚辞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拒绝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没收回手，固执地举着：“拿着，创可贴备用，糖给你弟弟。”

　　他打听到她有个弟弟，知道她最疼弟弟，特意让司机买的糖，想着她应该不会拒绝。

　　苏念抬头看了他一眼，刚好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丝毫敷衍，也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只是单纯的想道谢。

　　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苏念不想再这样僵持下去，只能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创可贴和糖，低声说了句：“谢谢。”

　　见她收下，谢砚辞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没再多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依旧看着她，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苏念攥着手里的糖和创可贴，坐回座位，心里乱糟糟的。林夏夏凑过来，一脸惊讶：“可以啊苏念，谢砚辞居然主动给你送东西，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苏念没说话，把糖和创可贴放进书包，打算放学带回家给苏妄，她心里清楚，这只是一次简单的道谢，仅此而已。

　　可她不知道，谢砚辞的这份道谢，从来都不简单。

　　一上午的课，谢砚辞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苏念。他看着她认真听课的样子，看着她低头做笔记的样子，看着她课间默默发呆的样子，心里那片荒芜的地方，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他想靠近她，想帮她，想让她不用过得那么辛苦。

　　放学铃响，苏念收拾好书包，第一时间就往苏妄的班级跑，她要赶紧接弟弟回家，然后去餐馆打小时工。

　　谢砚辞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也立刻收拾好东西，跟了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跟在她身后。

　　苏念牵着苏妄的手，快步走着，没发现身后跟着的人，她满脑子都是打工赚钱，凑齐房租，让苏妄能过得好一点。

　　谢砚辞就那样跟着，看着她牵着小男孩的手，脚步匆匆，背影单薄却坚韧，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他看着她走进老城区的窄巷，看着她推开那扇破旧的出租屋门，才停下脚步，站在巷口，默默看了很久，直到房门关上，才转身离开。

　　他拿出手机，给司机发了条消息，让司机去查苏念家的所有情况，包括她父亲的债务，还有她打工的地方。

　　他想帮她，用自己的方式。